待宴席結束之后，顧念潯看著窗外的月色，便準備帶著弟妹準備退下，好讓勞累一天的爹娘早生歇息。

    “阿潯，讓乳嬤嬤帶著阿池和阿恒下去吧，隨爹去書房一趟，好好陪爹說會兒話。“顧崢叫住了準備離去的顧念潯，顧念潯當下也是一愣，有什么話是爹急著要跟她說的。

    父女倆便一同前往顧崢平日在前院的書房，一路上倒是無話。

    待到了書房，顧念潯看著熟悉又陌生是布置，前世雖也來過，但倒是映象不太深刻，加之中間又隔著一世的溝壑。書房的整體布置倒是很符合顧崢的氣質(zhì)，位居高位而又深沉內(nèi)斂。

    顧崢坐在了紅木制成的雕花太師椅上，抬手讓顧念潯相對而坐。

    “阿潯…“顧崢喚了一聲長女，卻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倒是讓顧念潯覺得奇怪的很，爹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嗎，支支吾吾倒不像是外人眼里威嚴赫赫的二品大官了。

    “爹，您是有什么話要對潯兒說嗎?“顧念潯清澈如水的眼眸直直看著顧崢，看著長女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樣，顧崢心下也是情緒紛雜。

    “爹想說的是，近日關于三房的所做所為你娘下午一一同我說了，阿潯樁樁件件的處理和布置，都做的極好。但爹心里卻覺得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娘?！邦檷樥f完，深吸了一口氣，這是顧念潯兩世以來第一次見爹對誰低頭，卻沒有想到是對她這個女兒。

    “爹……“顧念潯的眼眸瞬間轉為了赤紅色，眼淚順著臉頰滴答地打在書房鋪就的波斯毛毯上。看似無聲，卻咚咚地直擊顧崢的內(nèi)心。

    其實顧念潯心知，知道三房所作所為最傷心的便是她爹顧崢。自小帶大的幼弟，卻在背地做著傷害他妻兒，踐踏他底線的事情，無疑是對以往深厚的手足之情的背叛。

    “爹，您如何可以對潯兒覺得抱歉，您并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是三房自身貪心不足，并不是爹您的過錯?！邦櫮顫‰y以抑制住心下的不平和激動，略帶哭腔地對顧崢說道。

    顧崢看著堅定維護他的長女，心中覺得甚是欣慰，他顧崢的長女，氣勢格局不輸什么京中的公主貴女，也最是純孝。

    顧崢繼續(xù)說道:“爹該愧疚的，對于三房的貪心不滿，爹一直都知道，阿潯別忘了，你三叔是我一手帶大的，他如何的秉性，爹心知肚明?！?br/>
    顧念潯聽完此言，瞬間仿若石化一般呆愣在原地。是啊，她心想，爹才是最了解三叔的人。

    顧崢仿佛沒有看見長女的反應，繼續(xù)說:“你三叔此人，能力屬實平庸，這一生做個守成之才，安安穩(wěn)穩(wěn)的度過其實是爹為他鋪平的路，以他的才能這樣其實是最佳選擇了。可在他眼里，爹此舉無疑扼殺了他想走的路?！?br/>
    “這些年，從他的所作所為，不難看出他對于權勢地位的渴望和追求，我也沒少幫他善后，也曾教導過，警告過，每次想狠下心來不管，卻…難過心中那關?！?br/>
    “如何狠地下心呢?一手帶大的嫡親弟弟啊，在他身上花的心思遠超阿恒這個長子?！邦檷樆貞浿?，眼眶微紅，往日沉穩(wěn)無波的面孔，也難掩這些年埋藏在心底的無奈和掙扎。

    顧念潯明白，血濃于水，養(yǎng)育之情，是無法輕易割舍和拋棄的。她想的更多的是，爹之前無法言說的掙扎和痛苦。

    “所以，三房如今的囂張，究其原因來自內(nèi)外多方面，其內(nèi)，有你三叔自身的貪婪虛妄，總是肖想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物，也有這對名利榮華過度的追求渴望。其外，有我和你祖母對他的放任和寵溺，有你三嬸的自私挑撥。“

    “總是我這個父親的失職，讓他一家的所作所為傷害了我的妻兒?！?br/>
    顧念潯覺得說完這番話的爹，沒了今日初見是的意氣風發(fā)，從精神上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幾歲。

    這一個下午的時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顧崢從回憶里醒來，抬眼看著這個仿佛一夕之間就變得沉穩(wěn)果斷的長女，他心知，夫人下午所言非虛，阿潯從內(nèi)而外地變了。他的嫡長女，他的掌上明珠，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不似以往那般。

    也不知，三房對他的長女造成了何等程度的傷害，讓阿潯的心智手段都超出了爹娘的意料。

    “阿潯…“顧崢的嗓音略微顫抖。

    “爹?“顧念潯應著，知曉爹話中有話。

    “一個人的心志性格在短時間內(nèi)發(fā)生巨大變化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經(jīng)歷了改變他原有思想的大事。爹不知你經(jīng)歷了什么，從爹娘羽翼之下的嬌嫩花朵，變成了可以庇護至親的蒼梧大樹。但爹想，阿潯一定…很痛吧?！?br/>
    “當——“自重生以來在顧念潯心里樹立的屏障，突然碎了。

    但爹想，阿潯一定…很痛吧。

    這句話，在顧念潯的腦海之中反反復復，縈繞左右。

    顧念潯痛苦地抱著頭，蹲坐在書房中的地毯之上，前世的記憶突然如潮水一般涌入腦海之中，痛感，如針刺在心間。

    “阿潯!“顧崢見到長女的神態(tài)彷如一瞬崩潰，只覺得心痛到了無法呼吸的地步，是他，是他這個父親做的失職，是他，無法庇佑妻兒一生順遂。

    顧崢將長女緊緊抱在懷中，寬厚的手掌有節(jié)奏地輕拍在顧念潯身上，不斷呼喚著顧念潯的名字，希望將她從痛苦之中拉回到現(xiàn)實。

    顧念潯還沉浸在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之中，被打入冷宮的不甘和屈辱，在冷宮的非人般遭遇，宮女太監(jiān)的辱罵和屈打，聽到顧府長房全部流放北境的痛苦，無法護住秋意的無奈和絕望……

    那場冷宮的雪，還是太冷太冷了。

    顧念沅的逍遙得意，用長房鮮血鋪就的三房榮光，恨意，仿佛要將顧念潯全部吞沒。

    “阿潯，爹在，別怕。“

    顧崢一聲聲地呼喚，將顧念潯一點一點地從痛苦之中拉回，被困在那場大雪中的顧念潯也好似聽到了爹的聲音。

    爹!他還在，真好!

    顧念潯的眼神一點點地恢復了之前的清明澄澈，想起了剛剛在書房之中所發(fā)生的一切。

    “爹，你還在，真好!“顧念潯看著爹緊緊抱著自己，便明白了剛剛到痛苦都落在了爹的眼里，怕是也刻在了爹的心上。

    “都是爹不好，讓我的女兒居然在爹娘羽翼之下卻仍然活在痛苦之中。爹錯了，真的錯了。“

    一滴淚，掉落在了顧念潯的手上，熱的滾燙，燙紅了顧念潯的心。

    爹，他哭了，是為了自己，顧念潯心想。

    “爹…“顧念潯活了兩世，卻沒有一次如這般的不知所措。

    顧崢將顧念潯從地毯上來起，安置在一字上，有轉而摸了摸顧念潯的頭，安慰著還未緩過神來的長女。

    “爹，如今還可能獲得阿潯的信任嗎?“顧念潯第一次體驗到顧崢小心翼翼地跟她說話。

    “爹…女兒從未怪過你，爹一直是女兒的榜樣和驕傲呢。爹雖身居高位，卻重情重義，正直不二。若是因為爹對三叔一家的好便將一切怪給爹，女兒實在不配做顧家的女兒，不配做爹的女兒了。“

    顧念潯堅定地，真誠地看著顧崢仍然紅著的雙眼說著。

    顧崢內(nèi)心的痛苦被顧念潯的信任和言語，微微沖散些許。

    “爹，一定會給阿潯，給長房一個交代，讓三房為自己所犯下的過錯承擔應有的責任。關于阿潯經(jīng)歷的，爹不問，阿潯想說便說，不想說便一一記著，總有他們歸還的時候?！?br/>
    顧崢亦是鄭重地跟顧念潯說，與其說是話語，不如說是承諾。

    爹，居然不問嗎?顧念潯想，雖然沒想著瞞過最親的爹娘，卻也早已經(jīng)想好了一番說辭，可此時此刻，想好的腹稿卻難以張口。

    突然覺得，有負爹娘對她無來由無條件的信賴和支持了。

    “爹，您相信前世今生嗎?“顧念潯突然的話，倒是叫見慣了場面的顧崢楞在原地。

    顧崢的反應，倒是在顧念潯的意料之中。

    “只要是阿潯說的，爹都信。“顧崢說。

    顧念潯再也沒有了躊躇和懷疑，而是堅定，超出以往的堅定。

    “爹，阿潯又活了一世?！扒笆赖臏I，仿佛都在今晚流干了。

    顧崢雙眼陡然睜大，嘴唇上下哆嗦著，他第一次在心里感到了害怕，對于真相突然不想知道了。

    重活了一世，也意味著他放在心尖尖的掌珠，死在了他不知道的時間和地方。

    “前世，阿潯以貴妃之位被打入了冷宮，同秋意一起在一個大雪之中被三房顧念沅……奪走了生命。而爹娘和阿池阿恒，被三房用計謀貶官，被流放…北境之地?！?br/>
    顧念潯簡短地描述了她短暫的前世，至于細節(jié)，她真的并沒有勇氣讓爹全然知曉真相，因為真相，總是最傷人的。

    顧崢全身的力氣被抽出地一干二凈，嘴里胡亂地說著“難怪，難怪…。“一時之間，書房陷入了沉默之中。

    顧崢第一次，感到了心里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