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我意料的，安靜下去之后，卻沒有傳來意料中的那句“丑鬼”。
透過一點點光亮，我看見對面房間里露出一張臉來，就是之前那個唱思凡的女人。
她長得很端莊，齊耳短發(fā)用黑夾子夾住，露出了一個禮貌的笑容。
我隨即也擠出了一個笑容，只是有點生硬，顯得有點不倫不類。說實在的，我沒想到這個近鄰會主動找上我。大家都喊她“大姐”，也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個單人一間的犯人。
聽說，她切斷自己丈夫的命根子，婆家竟然硬是沒有人肯來告她，已經(jīng)在看守所里住了好久。
她問我，“你和導(dǎo)員關(guān)系很好？”
“沒有，我沒有那個本事的?！蔽艺f得很低微，這里的看守員都自己的管轄犯人，我不敢瞎攀關(guān)系。
“是嗎，”她飽含深意地看著我，“但是剛剛那個已經(jīng)不止一次幫過你了。”
我愣了一會兒，找不出話來回答。
好在，大姐也不打算問出什么，隨即離開了門邊，背對著躺回了床上。
第二天上午，我們圍在一個小房間里勞動。一般來說，看守所里不需要強(qiáng)制工作，但是大家都會被安排來干一些手工活，串一串珠花之類的。
我拿著籮筐，找了個偏僻的位置坐下，開始慢慢干起來?，F(xiàn)在肚子已經(jīng)大得墜下來，我坐了一段時間就覺得腰背酸痛，只能干一會兒歇一會兒。
其他的人頓時酸起我來，“喲，你肚子里的小丑鬼還真是金貴，這么一會兒就忍不了了？裝什么裝，真當(dāng)就你會下蛋啊！”
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不得不重新坐下，沉默地接受她們的譏諷。
大約十點鐘的時候，看守員進(jìn)來，喊了我的編號，“出來，有你的探視！”
等我被帶到了會面室里，頓時表情一緊，“阿婆，你怎么來了！”
駝阿婆被看護(hù)的大姐扶著，一見到我出來立馬老眼一紅，兩只手貼在玻璃上顫巍巍地輕拍，像是要碰碰我。
連忙做到位置上，我好聲安慰了她幾句，轉(zhuǎn)而問，“阿婆為什么會過來？”
看護(hù)大姐臉上有些自責(zé)，“老人家看你好幾天沒信兒，吵著要見你，結(jié)果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就被她聽到了……”
我又著急又心疼，盡量放緩聲音，哄著說，“阿婆，我沒事，過幾天我就回家了，你好好地回去等我好不好?！?br/>
她不肯相信，焦急而說不出話來，隔著玻璃迫切地望著我，口里嗚嗚哇哇地喊著，聽不清說了什么。
看著她這樣，我鼻尖陣陣發(fā)酸，兒孫不孝，讓她這么大年紀(jì)還為我擔(dān)驚受怕。
安撫了她好幾句，駝阿婆終于慢慢聽進(jìn)了我的話，接著望著我的肚子，“曾孫孫，他好不好？”
愣了愣，這還是我顯懷后，第一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
“好，他挺好的?！?br/>
點點頭，阿婆止不住地寬慰，“好就好，到時候嘉仇回來，就能當(dāng)爸爸嘞。”
說罷，她拽住了看護(hù)大姐的袖子，“走，我們?nèi)フ壹纬穑盐覍O女救出來，他肯定有法子！”
看護(hù)大姐左右為難，我只能咬唇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多言。
讓我去找嘉仇，是一千一萬個不愿意。
回到了工作的房間里，我的臉色不太好看，看守員幾次說讓我去休息，我卻還是堅持要繼續(xù)干活。
坐在桌前，我胸膛內(nèi)氣血翻涌，串線的雙手也不住顫抖起來，對都對不上洞眼。一個錯手，手里的珠子一下子掉到了簍子里，滾落了滿桌。
捂著脹痛的肚子，我伏在桌上，冷汗浸透了粗糙的囚服。
“她不會要生了吧，快去找導(dǎo)員來！”
一個女人唯恐天下不亂地立馬跑到門口，對著外面巡視的導(dǎo)員大聲嚷嚷，“大肚子不行了，她現(xiàn)在鬧不舒服！”
就在這個混亂的時候，一只手拍在我的背上，用力幾下，頓時讓我痛斷的那口氣緩緩才喘了上來。
大姐望著我，說，“是要生嗎？”
我搖搖頭，虛弱得說不出話，她接著說，“那就忍著，不要出去，記住了沒！”
又短又促地說完，大姐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仿佛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轉(zhuǎn)瞬之后，那個常常關(guān)照我的看守員沖了進(jìn)來，一臉緊張，“你沒事吧，我馬上送你去醫(yī)院！”
想起大姐的話，我最終還是拒絕了，“不用了，就是一時岔了氣，休息一會兒就好。”
這時候，大姐站出來，“我送她回去吧?！?br/>
似乎是對大姐有所顧忌，看守員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揮揮手放行。
艱難地挪回了房間里，我坐在床上，已經(jīng)是滿頭大汗。
我喘著粗氣，“多謝你?！?br/>
大姐搖搖頭，看了一眼導(dǎo)員，距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才低聲說，“不要和這個導(dǎo)員走得太近，她帶你出去也千萬不要去?！?br/>
見我不解，她和我解釋，“這里面，導(dǎo)員的權(quán)力很大，不會平白對你好。我之前聽到有人聯(lián)系她，讓她在這段時間帶你去就醫(yī)。你自己要注意點?！?br/>
我歙動了兩下鼻翼，“醫(yī)院難道也有這些彎彎繞繞嗎？”
“你說呢，”她哼了一聲，“年年都有死刑犯被帶出去，你覺得去了能什么都不留下？小心點，外面的仇家對付你容易得很?！?br/>
一瞬間，我的臉色發(fā)灰，想起了宋父的那份手術(shù)同意書。等去了監(jiān)獄里，監(jiān)管比這里嚴(yán)格得多不說，他的身體也撐不了那么久。
所以，他們迫不及待地要開始動手了嗎！
眼看著大姐起身，我追問了她一句，“你為什么要這么幫我？”
側(cè)過頭，她瞧了瞧我，語氣里帶了幾分嘆息，“我有個女兒，就和你一般大。你就算不為了自己，為了孩子，也不要糟蹋自己。”
待到她離開，我慢慢垂下頭，手不自覺捂住了肚子。
拖得了一時，拖不過一輩子。這個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恐怕就是我落在他們手里的日子。
千熬萬熬，死板的囚犯生活讓我越來越麻木，在我|日漸萎頓的時候，終于等來了開庭那一天。
當(dāng)啷，當(dāng)啷。
手銬撞擊的聲音緩緩逼近，我穿著灰色孕婦裙，出現(xiàn)在了提審?fù)ǖ辣M頭。在兩個女獄警的看護(hù)下，一步步走入了法庭。
我走得很慢，連夜的抽筋失眠讓上身完全佝僂，拖沓著腳步前行。背后的兩只蝴蝶骨很是突出，在薄薄的布帛下，幾乎展翅欲飛。
相比之下，我高高隆起的腹部顯得格外大，突兀的肉塊仿佛吸走了渾身所有的精華。走到嫌疑人席位前，我小心地錯開一步，本能護(hù)住了肚子。
庭審現(xiàn)場稀稀拉拉地坐了幾個人，并不太關(guān)心案子，只是在我出現(xiàn)的時候望了我?guī)籽?，然后窸窸窣窣地竊語起來。
猛地離開了狹小的井底，接觸到外面的世界，我一時間還有些不適應(yīng)。睜著霧蒙蒙的眼睛，我遲鈍地開始四處張望。
下一秒，我的眼瞳驟然一縮——審判席第一排，坐著身著藏藍(lán)色西裝的孟若棠。他依舊梳著整齊的大背頭，一絲不茍，只是雙眼猩紅，下巴上還冒出了點點青色胡茬。
而他的身邊，坐著神色淡淡的宋佳雅。兩人緊鄰而坐，中間卻隔著一道不大不小的縫隙，仿佛生拼硬湊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孟若棠深深看著我，眼底的淚痣一動，卻在宋佳雅攀上他的手臂時，不自然地斬斷相接的視線。
故意擠在孟若棠身邊，宋佳雅高高在上地睨著我，炫耀著勝者的姿態(tài)。
就在這時，正前方傳來了重重的木槌撞擊聲，“嫌疑人蘇扇，請你直視本席！”
接著，法庭長手里的木槌再次落下，“我宣布，編號4437案，正式開庭！”
“嫌疑人蘇扇，利用二手房產(chǎn)漏洞，哄騙我的當(dāng)事人簽下合同，造成了孟氏大筆不可追回的損失。懇請法庭長和各位陪審員，按照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判處嫌疑人有期徒刑十年！”律師薄唇如箭，一字一句都回響在法庭當(dāng)中。
我緊緊攏著雙手，細(xì)瘦的手指蓋在肚皮上，用力到十指森森。
下一秒，律師尖銳的聲音再次貫穿了我的耳膜，逼迫得我一下子抬起頭！
“同時，我還需要向各位聲明。這位嫌疑人是一名專業(yè)的夜場小姐，她和我的當(dāng)事人在一起就是為了財物，甚至要以懷孕為籌碼威脅我的當(dāng)事人。懇請庭長酌情考慮，剝奪她腹中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
哄，這一句如同捅到里了馬蜂窩一樣，全場嘩然，帶刺的眼光齊刷刷地朝我射來。
“她還是干那個的啊……真是看不出來……”
“我還為她大肚子可憐，現(xiàn)在看來真是活該！”
四面八方都傳來非議和鄙夷，冷汗從我的耳鬢滑落下來，浸濕了鬢發(fā)。
可是我已經(jīng)顧不上旁的，只死死盯著面前的孟若棠，啞著嗓子開口，“這就是你的真實意圖？”
在大庭廣眾之下將我打入塵埃里，甚至連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過，這就是你嗎！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孟若棠良久都沒有說話。這個男人的眼神，焰里含冰，折磨得我如同在冰火中淬過幾遭，幾乎發(fā)狂。
許久后，他的喉結(jié)蠕動了一下。
“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有一個罪犯的媽媽?！?br/>
我問，“那么，你就打算讓他去喊你高貴的妻子當(dāng)媽媽嗎！”
“……沒錯?！?br/>
這兩個字，變成了一把小刀，戳進(jìn)了我最柔軟的內(nèi)臟里，毫不留情地翻攪起來。密密麻麻的刺痛讓嗓子眼里一甜。
冷汗不停地往外冒，衣服早就緊貼在了后背，睫毛上都是重重的汗水。模糊間，我看到孟若棠隱忍不發(fā)的躊躇。
“蘇扇，你可承認(rèn)有罪？”
耳邊已經(jīng)變成了嗡嗡的雜音，我用力掐著自己的手背，強(qiáng)迫自己清醒。然后，我扭頭看向了那兩個人，用全場都能聽見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血淚來。
“是，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