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臨像小媳婦一樣跪在御書房里頭,低著頭,態(tài)度溫溫順順,精瘦結(jié)實的身子看來忠良的很。
御書房的正前方大檀椅上,蕭之翊端端正正的坐著。白皙纖細(xì)的雙手手指放在椅子的扶把上,捏的死緊。
細(xì)長上揚(yáng)的狐貍眼眸微微收斂,露出一絲絲炸毛的氣息,陰陰冷冷。盯著老實跪在自己跟前的侄子,蕭之翊俊美容顏猛地一抽。
“皇叔……?”蕭臨如刀板下等死的小魚,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心里發(fā)抖。
蕭之翊一聲冷笑:“背不出來,煜郡王背不出來才是正常的事吧?朕是不是高估了煜郡王?”
這小子若是知道何為欲正其心,如何正其心,還會膽大包天的躲在假山后偷窺他?!蕭之翊越想越氣,雙眼幾欲冒火。
蕭臨耷拉著俊臉,低聲辯訴:“皇叔,您到底要如何,直說蕭臨做便是了。您若是遲遲不說,蕭臨還會以為您是在借故找茬?!?br/>
莫怪蕭臨會這么想,畢竟他還不知道他這么面子比命還重要的傲嬌皇叔,已經(jīng)知道他昨晚的好事。
沒想到蕭臨長大后膽子這么大,竟敢對他頂嘴。蕭之翊一愣,怒火升級:“混帳,你再給朕說一遍!”
拳頭捏的霍霍作響,蕭之翊媚眼紅通,氣動深深的模樣卻更添一絲嫵媚和清艷。可惜蕭臨低著頭,否則他一定又要驚艷。
“皇叔息怒,蕭臨不敢惹皇叔生氣?!笔捙R立刻老實埋著腦袋,怎么看怎么委屈。
蕭之翊一聲冷哼,對蕭臨飛快認(rèn)錯的態(tài)度還算滿意。
卻不想,蕭臨小郡王又從嘴里蹦出一句,“但無論如何,兒臣也是直話直說罷了。忠言逆耳,皇叔若是不愛聽,蕭臨也沒辦法……”
“……”
蕭之翊那個氣啊,真是后悔怎么在蕭臨七歲時沒把他貶入民間,如今幾年時間帶大,竟是長成這么個大逆不道的妖孽!
“你混帳!”蕭皇叔拍案而起,左右暴走,怒斥:“無知!卑鄙!膚淺!大逆不道!不恭不敬!不順不孝!無規(guī)無距!”
唉,蕭臨大大嘆氣,一叩首,“是,皇叔教訓(xùn)有理,蕭臨受教?!?br/>
輕飄飄的語氣,慢悠悠的跪動作,皺眉頭的不耐煩怎么看怎么不舒服。蕭臨這是怎么了,難道真的是長大了,不再怕他,也不再服他管教?
蕭之翊的心里猛地一顫,俯視著蕭臨的目光由冷酷轉(zhuǎn)為復(fù)雜,一瞬不瞬的盯著,好像想把蕭臨由里到外看清楚。
這個孩子,大了,俊了,也變了……
是不是無論幾年時間相伴,無論多久照拂不離,男孩子長大了,都會有自己的世界,都會離你而去?
什么……都留不住的,除了自己,什么都留不住身邊,是嗎?就像他,不管幾多少年情深,不顧幾份幼年情濃,留不住的,到底是留不住。
蕭之翊不知想起了誰,眼眸光芒越來越冷,越來越陰沉,最后,已經(jīng)到了寒徹旁人心扉的地步。
許久沒聽到蕭之翊聲響,蕭臨奇怪,小心翼翼的抬起頭瞄一眼。一碰上那么冰涼不帶半點(diǎn)溫度的眼睛,蕭臨心里驀然一抽。
他其實不是故意敢跟蕭之翊頂嘴,只是六七年的時間在一起,蕭臨自認(rèn)為他對蕭之翊還是有些了解的。
蕭之翊雖然對他很冷酷,很狠,也很嚴(yán)格,甚至是苛刻。可其實蕭臨都知道,在背后無人知曉的地方,蕭之翊其實是個很好很溫柔細(xì)心的人。
七年來起先不知,后來聽顧安彥一次說漏了嘴,蕭臨才知道,他宮里一切的宮婢太監(jiān)和份例用具,都是由蕭之翊親手挑選。
他一生病,總是有太醫(yī)馬上趕來醫(yī)治。他一鬧脾氣不吃飯,總是會有人送好玩的東西來。他一被誰暗地里欺負(fù),那個人最后總是會很慘……
如果不是顧安彥受恩于蕭臨的父王,如果不是顧安彥溺于美酒易醉,如果不是十歲那一年蕭臨起了疑惑?;蛟S蕭之翊在背后的溫柔,蕭臨永遠(yuǎn)都不會有機(jī)會知道的吧?
設(shè)鴻門宴,誘顧安彥說出真相,明白所有關(guān)于冰山皇叔背后的事……一切在早熟早智的蕭臨眼里,是那么順利得當(dāng)。
就是文睿帝蕭之翊本人,也不知道他高傲以對的侄兒,已經(jīng)知曉了他的真面目,偽裝在冷酷面具下的真面目。
怪不得,怪不得那個人會憑九五之尊的身份,一個人躲在御花園的角落里對小樹叫著自己的名字,潸然淚下。
牡丹真國色,任是無情也動人,可是蕭之翊,真的是無情之人嗎?
十歲的蕭臨搖搖頭,在夢里見到那傾國傾城的容顏時,一把撲上去,甜甜的叫喚他的名字,感覺殘缺的人生終于圓滿了。
美夢里,皇叔俊美容貌美如冠玉,一身白衣飄飄,美目顧盼間盈盈生輝。那一刻他凝望著他,輕輕柔柔的微笑著。
有了那樣的夢中甜美體會,知道那個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蕭臨才沒了多大畏懼。僅管崇敬依舊,可是人也越發(fā)的……那啥,放肆?
寵愛是放肆的溫床,蕭臨越長大越放蕩不羈,也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應(yīng)該歸結(jié)到蕭之翊身上吧?
只是為何這一刻,利嘴柔心的皇叔,會帶著這么生疏的寒色睥著他?眼底殺氣溢露,幾乎又要讓蕭臨產(chǎn)生一種被蕭之翊討厭的錯覺。
“皇、皇叔?”試探的,惶恐的,小心翼翼的叫喚出口,不安的仰望著那美的不真實的絕色容顏。
皇叔是真的生氣了?蕭臨不安??墒菦]道理,以前他再過分的事情都做的出來,皇叔也沒有這么氣憤啊!
狐眸一轉(zhuǎn),蕭之翊斜睨著蕭臨,冷冽面無表情,良久高聲對外喚道:“來人?!?br/>
蕭臨心里一跳,大概已經(jīng)知道蕭之翊這次,是非要懲罰他不可了。不多時,守值在外的御前侍衛(wèi)長顧安彥帶著兩個手下進(jìn)入房里。
瞄見御書房前方,自家頂頭上司冷若冰霜的神情,顧安彥嚇一跳,再見蕭臨委屈屈的跪在地上,心里便大概明白了幾分。
唉,后宮里能把他家美人陛下惹炸毛的,也只有風(fēng)流倜儻的煜郡王小臨兒了。這一對冤家叔侄啊,能不能別這么折磨別人?
“微臣參見皇上!”氣氛不對,連平日里最不靠譜的顧公子都安份著,“不知皇上喚微臣有何吩咐?”
彎腰作揖,偷瞄一眼蕭臨,顧安彥遞上一個同情萬分的眼神。兄弟,你咋又惹毛你皇叔了,上個月剛從慎刑司出來呢!唉,如今你自求多福吧!
蕭臨讀懂顧安彥眼里的意思,俊臉泛紅,冷著臉倔強(qiáng)撇過。
蕭之翊看到蕭臨還一副冷冰冰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以為他是大大的不服自己,當(dāng)下心火越旺。啪的一聲將手里的書摔在地上。
顧安彥和蕭臨同時被嚇一跳,急忙也跪在地上,“皇上請息怒!”
“息怒?”蕭之翊冷笑,心情說便就變,當(dāng)即吩咐道:“顧安彥,你親自將煜郡王壓回靖章宮。傳令燕秦,告之他煜郡王下午不必習(xí)武,讓他監(jiān)看煜郡王跪在靖章宮大門外的宮道上。”
一頓,蕭之翊轉(zhuǎn)身,無情的字字脫口而出:“非到日落,煜郡王不得起身,任何人不得幫扶,否者朕格殺勿論!”
如今是八月份,夏日炎炎悶熱,驕陽的威力驚人。下午別說是跪在外頭,就是在房里呆著也熱的不行。皇上要把小臨兒罰在宮道上跪一下午?
顧安彥急忙開口請求:“皇上,您請三思,如今外頭太陽光極強(qiáng),熱的不得了。煜郡王是千金之軀,怎么能受這么大的罪呢?”
皇帝陛下,您可別一時心比石硬,到時候又后悔內(nèi)疚啊。顧安彥著急不行,生怕蕭之翊氣昏了頭,真的把蕭臨罰跪。
先別說外頭驕陽似火,但是跪在人來人往的宮道是,那是十四歲勃勃少年的蕭臨面子可以經(jīng)受?以后蕭臨還要不要在宮里做人呢?
蕭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黑瞳瑟瑟閃閃,直勾勾的仰望著蕭之翊,喃喃道:“皇叔……”
他當(dāng)真,要這般對他?蕭臨不相信,充滿希翼的眼神緊緊鎖著蕭之翊俊容,生怕錯過他的每一個表情。
蕭之翊對上蕭臨的眼神,不安的,受傷的,心里頓時一軟,連忙撇開臉。
幾乎是咬著牙般,逼自己狠下心重申:“顧安彥,朕的話你沒聽到嗎?還不把煜郡王帶下去!”
反正無論怎么好,總是要離開他的。反正無論怎么放縱,總是要為了別的人背叛他的。還不如狠著心,冷眼旁觀。
蕭之翊轉(zhuǎn)身,一字一頓:“你若下不去手,朕就讓慎刑司的人親自來將煜郡王拖走!”
慎刑司,里頭的公公兇殘到可以把你活活逼瘋的地步,不管你是皇親國親,還是文武大臣。
拖走?又是慎刑司?蕭臨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涼透,望著蕭之翊故意偏開的精致容顏,突然覺得很是諷刺??蓱z哀求的俊臉也變了,冷冷凝視。
或許,他還是不曾在乎過他的感受,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吧。他是個傻瓜,他竟會覺得皇叔這個人不是冷酷的,他的心或許也很柔暖。
蕭臨黑色瞳孔冷光盈動,清俊的臉上掛著失望到不屑的笑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性感魅人卻凄婉悲哀。
起身,冷笑,與蕭之翊齊肩而立,冷笑著說:“不勞皇叔擔(dān)憂,蕭臨領(lǐng)罰,自己這就去跪著……”
不再抱什么希望,也沒有什么好說的,蕭臨狂妄的一甩衣袖,倔強(qiáng)的抿著雙唇走出御書房。
顧安彥在一旁拉都拉不住,只得急忙再勸蕭之翊:“皇上,您三思啊,如今可是八月,是三伏天??!”這不是要小臨兒的命嗎!
蕭之翊盯著蕭臨幽幽遠(yuǎn)去的背影,竟在蕭臨身上感受到濃厚的寂寞與悲涼,心里猛地一抽,竟會感到絲絲心疼。
可正是他把他逼到如此地步,是他這個皇叔……惱怒之下,蕭之翊發(fā)狂,一把掀了書桌,雙手砸在墻上,嫵媚狐眸里躁動不安。
這混賬小子,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