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龍擊垮異味咖啡館，緩慢的轉(zhuǎn)過身軀，它是如此龐大，轉(zhuǎn)動帶動的風如此強大，吹得李鳳扆一身睡袍獵獵作響。他以欣賞的目光看著這洪荒神獸，慢慢的說，“恩怨糾纏，生死離散，你不是他……你連他的一點殘魂都駕馭不了，何苦假裝感同身受？”
應(yīng)龍終于轉(zhuǎn)過了頭，對著地上微小的李鳳扆極慢的張開了口。
它的口中獠牙全悉斷裂，仿佛遭遇過極大的災(zāi)難，李鳳扆本要躲避，看見那斷裂的牙齒，微微一怔——柯常亭割斷了舌頭，卻不可能敲碎自己的牙齒，那么應(yīng)龍的牙齒是怎么斷的？
恩怨糾纏，生死離散，你不是他……
木法雨似乎是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指揮應(yīng)龍開始攻擊。
應(yīng)龍的確在攻擊，只是它宛若牽線木偶，舉步艱難，對著李鳳扆張開了巨口，李鳳扆從容躍過。它下嘴的地面爆開了一個十幾米的深坑，而等它緩慢的抬起頭來，李鳳扆已到了幾十米開外。
木法雨暴怒非常——應(yīng)龍如此僵硬，以它的神威排山倒海易，要弄死一個李鳳扆卻不容易。隨著應(yīng)龍兩次襲擊落空，臣服在地的化蛇抬起頭來，準備參與襲擊。
一陣比冰更冷的濃霧襲來，躲在一邊的沈方幾乎凝成了冰塊，他幻覺自己全身發(fā)熱，開始準備脫棉襖，這是即將凍死的征兆。穿著白色單裙的顧綠章急忙將他按住，沈方已經(jīng)神志不清，極力掙扎。
一個身影一掠而過，有人在沈方身上輕輕一拍，一股暖流自后頸流滿全身，沈方這才清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把衣服脫了一半，嚇得趕快穿回去。
那一閃而過的人自然就是李鳳扆，他在試探應(yīng)龍的能力，卻還游刃有余照顧地上的兩人。如果不是他沒有異能，不能促使桑菟之變強，唐草薇也不一定要赴死。顧綠章看著李鳳扆繞著應(yīng)龍前飄后蕩，那龐然大物全然不能把他奈何，心里十分苦楚的想：也許草薇……也并不知道李鳳扆如此強大。
如果他知道鳳扆如此強大，他還會堅持讓小桑吃了他嗎？
李鳳扆已經(jīng)知道這只應(yīng)龍的本體遭受了重創(chuàng)，被血脈呼喚出的幻影十分勉強，又被柯常亭自殘削弱，雖然身體龐大，卻沒有多少戰(zhàn)力。他在意的反而是潛伏在一旁的化蛇——那只化蛇非常完整，或許還吞噬了其他兇獸，已經(jīng)沒有絲毫曾是人類的氣息。
冰寒的天氣中，開始下雨，藍色凍雨帶有腐蝕之力。李鳳扆一個旋身，看了顧綠章和沈方一眼——
在顧綠章周圍，冰寒的濃霧環(huán)繞而過，仿佛她身周幾厘米是個禁區(qū)，凍雨也是一樣。細碎如針的凍雨自天而下，盡管紛紛揚揚，卻沒有多少落在顧綠章身周。沈方與她擠在一起，自然而然避開了化蛇之雨。
果然。
李鳳扆微微一笑，他就說，如此情深似海，根本無憑無據(jù)。
僵硬的應(yīng)龍再度張開了巨口，這一次它不是當頭咬落，卻是對著李鳳扆吹出一口氣。它如此龐大，吹出一口氣也堪比颶風，李鳳扆再次遠遠避開。而指揮著應(yīng)龍的木法雨一聲獰笑，驟然出手，一下往顧綠章頭上抓去。
柯常亭的劍顧綠章還握在右手上，驚覺被突襲，她試圖拿劍去擋。但從不習劍的人怎有可能突然成為劍客？她的手只抬起了幾厘米，木法雨的手就按到了她的頭頂——那本是柯常亭自斷的手腕，冰冷的斷手按在她頭頂，說不出的驚悚恐怖。
沈方撲向木法雨，那具自斷手足的軀體左手一抬，掐住了沈方的脖子，硬生生將他舉了起來。
“沈方！”顧綠章尖叫一聲，一低頭從木法雨的手下鉆了過去，那把還沒有拔出來的劍直刺木法雨的胸口。
然而木法雨身為洪荒兇獸，即使輾轉(zhuǎn)千萬年，將神魂丟失得差不多了，卻也不是顧綠章能傷到的。沒出鞘的劍頂?shù)搅四痉ㄓ晷乜凇潜臼莻€傷口，突然傷口處黑血涌動，沿著長劍如蛇般爬行過來，纏住了顧綠章的手。
沈方被那左手舉了起來，滿臉漲紅，片刻間就要窒息而死。
李鳳扆略略頓了一下，似在等待什么，卻仿佛并沒有等到。當他準備出手相助的時候，應(yīng)龍第二口氣吹了過來，它似乎找到了對付這個狡猾人類的方法，而化蛇終于尋覓到了與應(yīng)龍配合的機會——在應(yīng)龍那口強風吹過來的時候，化蛇的濃霧隨之而去，在強風中細雨點化為長針般的冰釘，鋪天蓋地的對李鳳扆當頭罩落。應(yīng)龍的身軀在緩慢盤旋，化蛇雙翅振動，飛到了李鳳扆身后，阻斷他的退路，而應(yīng)龍的身軀再慢，也已將李鳳扆一點一點的圈在了里面。
龐然的身軀阻攔了李鳳扆的視線，這非真非幻的軀體不能由他借力，李鳳扆將無法逃脫這山巒一樣的囚籠。
旁邊被即將窒息而死的沈方和被黑血纏住的顧綠章命懸一線。
突然之間，一道蓬勃的幻影自地上爆發(fā)，一只……說不上什么形狀的巨獸抬起身體，只見——鹿角、駝頭、兔眼、牛耳。
這也是一只奇獸。
有一個似龍非龍的頭。
只是支撐起這個龍頭的身軀非貓非虎，乃是一只奇異的四足獸，身軀龐大，布滿花紋。那奇獸張開巨口發(fā)出一聲咆哮，木法雨就像枯木一般僵住了，那只硃蛾失聲尖叫，“你——”
那點聲音消失于奇獸的獠牙之中，這只一躍而起的奇獸異常靈活，和一寸一寸挪動的應(yīng)龍全然不同，它一口咬住了柯常亭的冰尸，順勢噴出了一口火焰。急于逃離的硃蛾被火焰燒成了灰燼，藏匿于柯常亭冰尸中的木法雨血液四散逃逸，自胸口的傷處噴出，化作點點硃蛾，藍紫色光暈閃爍，宛如下了一場瑰麗的蝴蝶雨。
顧綠章和沈方跌落在地，四散的硃蛾急撲而來，意圖闖入其中一人的軀體，將它占作寄體，其中有千萬個聲音在怒吼咆哮：“桑國雪！”
龍首虎身的奇獸身上散出了純白的光暈，籠罩住顧綠章和沈方，木法雨僅存的血液無處附體，尖聲怪叫，“你搶走了我的……”
奇獸再度噴出了火焰，硃蛾在烈焰中化為粉末點點飄散，它們的聲音消散于“——我的——”至于木法雨本想說“我的”什么，再也無人知曉。
顧綠章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撫摸著熟悉的結(jié)界——麝月界，這是小桑的能力。
那只踏著輕柔的腳步而來的巨獸，眼睛里閃爍著熟悉而堅定的光。
它是國雪！
它是國雪！
沈方震驚的看著一只有兩個老虎那么大的，長著一個怪頭的猛獸在靠近——那……那是什么玩意兒？那東西的頭比起旁邊的應(yīng)龍不大，一雙犄角也很短，倒是一對耳朵超大，還有些下垂……
在沈方七葷八素于這是什么玩意兒的時候，顧綠章已經(jīng)明白——桑國雪與惡魔做了一個賭注。
“你什么都知道……”她顫聲說，“你故意讓出身體，故意讓木法雨招來柯常亭，故意讓他驅(qū)使應(yīng)龍……”
那只巨獸在靠近麝月界的時候緩緩消散，露出了滿身血污的桑國雪，他的臉色蒼白，眼神清澈，看著淚流滿面的顧綠章，他伸出雙手。顧綠章?lián)淞松先ィ┚o緊抱住了她。
她想……剛才她說……很想有一天我們能抱頭痛哭……他還是聽見了的。
“木法雨能控制寄體，不是我，不是柯常亭，也會有別人。”桑國雪低沉的聲音在顧綠章身后響起，“我能保持理智，柯常亭也能，可是別人不一定能。所以……”他改變不了習慣了的能戰(zhàn)勝一切的語調(diào)，低沉而平靜，即使他自己知道自己思考和做出決定的過程并不容易，“必須有一個結(jié)果?？鲁Ｍせ蛭?，木法雨只能選擇一個，在過程中，我有一個機會?！?br/>
是的，你有一個機會。
顧綠章不想說話，緊緊抱著他——她知道他所說的“機會”是什么。當桑國雪發(fā)現(xiàn)柯常亭也存在著自我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機會——如果木法雨融合桑國雪，柯常亭的“自我”就有獨立的機會；而如果木法雨融合柯常亭，桑國雪就有獨立的機會。
他賭了一個百分之五十，冒著失去一切的風險，終結(jié)木法雨的罪惡。
在做出決定的時候，桑國雪并不知道柯常亭的血脈中蟄伏著應(yīng)龍，同樣不知道與他交融在一起的木法雨的身體中蟄伏著別的東西。
他以為與“桑國雪”沉入唐川的身體相融合的，不過是木法雨的上一個崩潰的寄體。
這也沒有錯，但木法雨從這具寄體中蘇醒，作惡無數(shù)，這又怎會是普通的寄體？
與他血脈交融的，是蟄伏著木法雨真身的寄體。
當木法雨貪圖應(yīng)龍的力量，試圖暫時融合柯常亭的尸體，操控應(yīng)龍殺死李鳳扆的時候，他的血液幾乎全部離開了桑國雪，進入了柯常亭的尸體中。木法雨在柯常亭的尸體中呼風喚雨，操控重傷的應(yīng)龍，又以應(yīng)龍壓制化蛇，驅(qū)使化蛇與李鳳扆為敵。
得意忘形之下，他出手攻擊顧綠章，完全忘記了桑國雪的存在。
危急時刻，被困在軀殼中的桑國雪終于爆發(fā)了血脈的能力，呼喚出了窫窳。
龍首貙身，食人為生的兇獸——窫窳——這就是木法雨的真身。
也正是桑國雪向李鳳扆所提及的“證據(jù)”。
諷刺的是正是桑國雪向李鳳扆說“你需要證據(jù)，證明你的話?！?br/>
他曾經(jīng)說即使木法雨已經(jīng)寄生在他的身體中，即使桑菟之已死、化蛇所帶來的風暴吹碎了咖啡館的大門，也不能證實木法雨一定就是窫窳，而唐草薇正是不死族大巫。
然而蟄伏在桑國雪身體中的是窫窳，而窫窳被貳負與危所殺，他與唐草薇的深仇大恨結(jié)自遠古以前，即使窫窳的血脈在現(xiàn)世中一代一代削弱，它也不會忘記向人類與“?！睆统?。
而如今，背負著怨恨的天神終是化為灰燼，嶄新的食人獸隨之而生，他不了解過去，不知道未來，至少……未曾為自己的遭遇而滿懷怨恨。
“草薇果然沒有死?！?br/>
身后有人微笑說。
相擁在一起的少年少女抬起頭來，李鳳扆站在三步之外。
在他的身后，化蛇頸上受了重傷，灑了一地藍血，正在勉強退去。而那龐大如山的應(yīng)龍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窫窳咬住了柯常亭的尸體，燒盡了木法雨血液所化的硃蛾，無人操縱應(yīng)龍，而柯常亭的殘魂似乎已經(jīng)遍體鱗傷，無法存在，應(yīng)龍隨之消失。
應(yīng)龍消失之后，李鳳扆對著狐假虎威的化蛇下了幾記殺手，化蛇身受重傷，匆忙退去。
反正應(yīng)龍消失，它也不再受人壓制，面對應(yīng)龍也無法對付的敵人，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隨著化蛇退去，整個城市的溫度在緩慢上升。
空氣中的冰霧消散，凝冰化開，隱隱約約聽到了人類活動的聲音。
四面八方汽車喇叭聲和警笛聲此起彼伏，仿佛整個城市活了過來，才剛剛發(fā)現(xiàn)在黑暗中遭受的重創(chuàng)。
“??！”
沈方指著和顧綠章相擁的桑國雪，“你你你……”
桑國雪臉色冰冷，推了一下殘破的眼鏡框，“怎么？”
“沒……”沈方對死而復生后越發(fā)冰冷清貴的桑國雪一直心存敬畏，剛剛看見了他化身一頭非虎非貓的怪獸，直接從心存敬畏上升到心存驚恐，“你你你……”
桑國雪看了一下手表，那手表表面雖然在戰(zhàn)斗中碎裂，卻還是好的，看完之后，面無表情的對沈方說，“五點三十六分，如果不想被宿管員發(fā)現(xiàn)，你應(yīng)該在二十四分鐘之內(nèi)回到宿舍?！?br/>
的確，他們學校六點開始出早操。
沈方一臉菜色，剛經(jīng)歷了生死考驗，你不能說點勵志的嗎？談什么宿管員大媽啊？能給點活路嗎？“我我我……宿舍門早就鎖了。”
“你可以翻墻?！鄙┩屏艘幌卵劬Γ届o的說。
顧綠章噗嗤一笑，沈方瞪了他一眼，捂住了臉。這家伙一定是怪獸假扮的，一向嚴守規(guī)則，以身作則從不觸犯任何校規(guī)的桑國雪，居然慫恿他翻墻……
他一定心情很好，顧綠章緊緊抓住桑國雪的手。
經(jīng)歷過腥風血雨，戰(zhàn)勝過自己的人，會看到更好的世界。
她相信國雪眼中的世界遠比去年更曠闊，即使他現(xiàn)在仍然是一個食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