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把銳利的雕刻刀,迅速在曾經(jīng)的廢墟上塑起了新的城市。

    再沒有斷桓，沒有血淚，天昏地暗里的恐懼在一輪又一輪的陽光下蒸發(fā)殆盡。我看見街面人頭攢動,張張笑靨涌流出生命的樂觀,淡淡暖暖的太陽下,人們悠閑地坐茶樓、打麻將,仿佛那樣慘痛而悲慟的災(zāi)難只是夜里一場短暫的噩夢。

    我也和他們一樣,一直在學(xué)習(xí)忘記，一直在努力往前行。

    如果不是靳逸明,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回到這里，回到這個埋葬了他的左腿、我的愛情的地方。

    是的,我在這里失去了我的愛情，失去了由始至終深愛著我的靳逸明。在那之后，即便是最親密的時候，我也知道，他的心，離我十萬八千里。

    緣于此，我夾起尾巴徹底投降，再不敢提紀兆倫或阮晨茵，不敢任性，不敢矯情，噢，不，基于他喜歡看見一個有血有肉、鮮活如初的楊柳，我察顏觀色地在他需要我任性時任性，需要我矯情時矯情……

    結(jié)果，結(jié)果，他還是不放過我。

    站在當年出事的茶樓門前，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平靜了心緒，轉(zhuǎn)身面對靳逸明，淡淡笑著問，“要上去喝一杯嗎？”

    靳逸明吃驚的看著這幢茶樓。

    應(yīng)該。地震將這條曾經(jīng)熱鬧的商業(yè)小街摧毀成了廢墟，重新?lián)艿囟鸬模且慌排乓?guī)劃有序的民居宅所，天翻地覆的改變之下，和震前相同位置、相同模樣的茶樓，顯得是那樣突兀而又驚悚。

    他仔仔細細端詳眼前的茶樓，我仔仔細細端詳他，時光漫過身際，緩緩流淌回到我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天。

    那天的他在出事之前和今天有著相似的眉眼，難辨情緒。我知道他的公司里有一堆事，可他還是陪我出來了，一路上，他的話不多，白天游玩，晚上就抱著電腦干活干到我醒，災(zāi)難來臨的那一天，我們往青城山走，在這個古老的小鎮(zhèn)里吃了午飯，靳逸明有些疲倦，加上汽車快沒油了，我倆就約好他去加油、洗車，我去逛街，完了在茶樓碰頭。地動山搖時分，人人驚惶地避開樓房，往街道最空曠的位置跑，我怔了怔，想到靳逸明在茶樓等我，雙腳不由自主地便往人流的反方向奔去。

    靳逸明也是如此。他當時正在一個簡易車棚邊洗車，完全可以躲過這場災(zāi)難，然而，想到我會在茶樓，他同樣也是不顧死活地朝危險撲去。

    這種做法無法問為什么，生死剎那，每個人做的都是自己最本能的選擇，我也是被他擁住的那一瞬，才明白，所謂堆積心頭的怨尤怪責(zé)，無非是太久太久的愛別離、恨不得。娑婆世界，直到生命瀕臨終止，我才直直看清楚了自己心底濃郁得生生死死都化不開的摯愛。

    而他，卻在那時把自己同樣濃郁得化不開的摯愛掩埋在了心深深底。

    歲月蹉跎，我倆的愛就這樣錯肩而過，象小寫的字母x，一南一北，茫然蜿蜒在彼此最好的時光里，度量不出下一次交集是什么時候。

    這樣說起來，我似乎應(yīng)該感謝紀兆倫和阮晨茵，如果不是他們的再次出現(xiàn)，或許我永遠都不敢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無畏勇氣去揭開曾經(jīng)的傷口，忍一時之痛，將殘留的而又致命的毒菌膿血徹底清除。

    是的，這一次，我要把我和他之間的所有阻隔礙障，通通掃清。

    要么死，要么，天長地久，不離不棄。

    靳逸明一如既往用沉默掩飾他的情緒，如果不是太過了解他，我還真的讀不出他心里越來越厚沉的迷惑和警惕。

    “我請阮律師過來幫忙買下了這塊地，這茶樓也是托他請人按照震前的原型蓋起來的。”既然已經(jīng)到了這里，我也不介意為他答疑解惑，“你把紀兆倫一家招惹進楊柳小鎮(zhèn)沒多久，我就在想，可能應(yīng)該對應(yīng)下這步棋了。阮律師來的時候，政府其實已經(jīng)將這里作了整體規(guī)劃，所以地取得并不便宜，加上我又要求盡量還原原貌，建房用的木頭啥的，他們都是取的整根原木，你知道，現(xiàn)在取根原木和從前上山砍棵樹相比，花錢數(shù)目完全不在一個等級上，可以說，我所有的私房錢都全投進來了?！?br/>
    靳逸明目光定定看我。

    “造價高得離譜，偏還只能賣十塊錢一杯的低價茶水適應(yīng)小鎮(zhèn)上的普通民眾，這生意，做一天，虧一天，你要再不來的話，指不定哪天我就撐破產(chǎn)了?！?br/>
    靳逸明還是不說話，邁步慢慢往二樓踱去，我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著他的腳印，故意學(xué)著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媳婦般怯怯不離他太遠…..夜里無數(shù)次夢見的場景真實浮現(xiàn)，一時間，心里悲喜交織。

    走過二樓中庭，靳逸明停下腳步突然轉(zhuǎn)身，我在后面猝不及防，一頭撞進他懷里，他踉蹌了一下，穩(wěn)穩(wěn)扶住我，卻又在我抬頭的那刻，偏頭側(cè)過幽深晦暗的目光。

    “沒事吧？”他問。

    我懵懂，能有啥事？

    他撫住我的腰。

    這才大悟他指的是昨晚怕他摔倒結(jié)果自己反倒扭了腰。心底掠過一抹暖意，信心也更足了一些。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又問。

    這次我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了。

    “撲哧”笑一聲，我把頭埋在他胸前，柔聲問，“你真還認出來了？”

    那是我上學(xué)時報名繪畫興趣班時，和靳逸明共同完成的一幅畫。

    “你可能不知道，我那時巨討厭上什么興趣班。”

    我感覺到他抬起了雙臂，等了等，結(jié)果還是沒有落在我身上。我恨得牙癢，卻不得不裝作不在意，在他懷里蹭了蹭，繼續(xù)往下說，“學(xué)校想賺錢嘛，動員家長給學(xué)生報興趣班，我都說了不需要，結(jié)果你這個燒錢的，給我報了鋼琴、繪畫、芭蕾……一大堆，還到處給老師打招呼‘她愛學(xué)學(xué)，不學(xué)拉倒，不要勉強她’，搞得我一下子在學(xué)校出了名，興趣班的老師看見我就瞇瞇笑，整個一副看冤大頭的模樣。”

    靳逸明似乎笑了一下，也是，他和我之間并不僅僅是有傷感和遺憾，更多時候，我倆融洽、親密、和諧。

    “我一直猜不出你到底是真沒興趣還是考慮到替我省錢?！彼卣f。

    “都有?！蔽姨孤驶卮?。

    “但后來你還是去了繪畫班?！?br/>
    我歪歪頭，取笑他，“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原因？”

    “是的?！?br/>
    可能真應(yīng)了“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這句話，都已經(jīng)走到這里了，我攔不住他的決絕，他也休想阻止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彼此之間也再沒什么需要遮掩、隱瞞。

    這其實是我一直在追求的兩人相處的境界，沒想到，只能在走到盡頭時得到。

    我心里難受得慌，而此時此刻顯然不是翻臉發(fā)泄的時候，只好強提出笑臉，努力將自己浸入回憶的溫泉，揉軟了聲音說，“因為這幅畫。老師說，學(xué)會了畫畫，就可以親手把自己喜歡的人從眼里畫入心里。那是老師為了提高我們繪畫興趣時隨口說的一句話，他指的應(yīng)該是父母，我卻理所當然地想到了你，能把你畫來下，多好。但我沒想到，你看到這幅畫后，又拿起顏色筆把我添在了你身邊，真讓我出乎意料地驚喜，趁你沒注意，小心翼翼的卷起它，和我最珍視的獎狀放在了一起。”

    靳逸明將我的身子自他懷里扶出，左顧的目光轉(zhuǎn)回到我臉上，“那機票……”

    我笑，他指的應(yīng)該是我裱掛在左邊墻上的兩張飛機票?！昂茈y得吧，居然被我找到了？兩邊走廊盡頭還各掛了兩張，之后電子票越來越普及，我們一起去的很多地方都很難存下機票了，這幾張啊，真是彌足珍貴。”

    他的唇角難得地彎了彎，聲音柔軟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乘飛機是去哪里？”

    我眼睛一亮，“北京。票在你那里！”

    靳逸明抿嘴默認。

    我搖頭嘆息，“沒想到啊，真沒想到，我找了那么久，找得那么細，整個老宅都差點被我掀了個個，結(jié)果，在你那里?！?br/>
    他的臉上蒙上了一層代表羞澀的淺粉色，神情雖然還是很淡，可下腮的那絲緊繃卻讓了解他的我知道他其實忍得很辛苦。

    “你……這里……到底還藏了些什么？”他顧左右問。

    我一點都不介意他轉(zhuǎn)移話題，甚而至于，這就是我?guī)麃磉@兒的目的。

    “嗯，讓我想想，”我歪著頭，故意裝出一副思索的模樣，慢慢將準備好的話清清楚楚地說出來，“雅間里的茶幾地毯和家里的一模一樣，全是由花色不同的小塊地毯拼成的圖案毯，你知道的，我一坐下去就喜歡搗鼓那東西，就你的辦法好，壞哪塊換哪塊。背景音樂隔天會放你當年幫我糾正英語口語時的課文朗讀錄音，我最喜歡聽你讀那篇《麥琪的禮物》，聲音低沉溫柔：‘"Don'tmakeanymistake,Dell,"hesaid,"aboutme.Idon'tthinkthere'sanythingintheayofahaircutorashaveorashampoothatcouldmakemelikemygirlanyless.Butifyou'llunrapthatpackageyoumayseehyyouhadmegoingahileatfirst."’……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減輕那么一點點我對我小可愛的愛情……這一句，這一句……”

    說著說著，我就這么抽泣起來。茶樓自設(shè)建始我這也還是第一次來，可一磚一木、一角一檐，無一沒有我心血參與，和他有關(guān)的、和愛有關(guān)的，豈是我今天站在這里假裝云淡風(fēng)輕所能述盡？

    靳逸明終于抱住了我，可是，漫天席地的委屈和悲傷已經(jīng)隨著那一個個的字厚厚地圍隔開了我們。假如說在此之前我只想靠這些醞釀好的臺詞改變他的決定，那么，我承認自己是個失敗的演員，因為，我真的入了戲。

    “逸明，我嫁給紀兆倫的時候，并沒意識到你對我至關(guān)重要，而你，就用這個理由懲罰我至今。如果，說分手只是你的一條計謀，我愿意配合你達到你想達到的一切目的，但倘若你是真的鐵了心要分，那么，走到這里，我就不回去了。離開我是你的選擇，下半生就住在充滿有你的回憶的地方，是我的決定。”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