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藥身上帶傷,又是好多天沒有好好進餐,被活力十足的小人兒這么一撞,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然而小皇帝虎頭虎腦,活潑潑的可愛模樣實在惹疼。他咧了咧嘴,旋即咬牙忍住疼,順著勢給皇帝跪下,握著他的一雙小手說:“陛下安好?”
蕭邑灃點著頭,笑容可掬地說:“仲父,朕又長高啦!朕又會寫二十三個字啦!你教我的書我都沒忘,上回阿娘考我,一個字都沒錯呢!”他自豪地看看完顏綽,又把注意力放回王藥身上,湊到他頸邊咬耳朵:“仲父,還是你來教我念書吧。新來的帝師不會講故事,烏龜老虎的故事一個都不會講,朕不愛聽他講課……你和阿娘說,叫她換你來教我好不好?”
完顏綽虎著臉道:“你又在給自己不背書找借口了是不是?!”
蕭邑灃怕母親,急忙回轉身說:“不是,我會背書,都會背!阿娘你聽:‘太山不立好惡,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擇小助,故能成其富?!蛴胁亩鵁o勢,雖賢不能治不肖?!異鄱嗾邉t法不立,威寡者則下侵上?!彼车美世噬峡冢K于換得完顏綽一個微笑,緊張的小眼神兒也放松下來。
完顏綽對他說:“今兒騎射還沒有練!練完了再來找我說話!”
小皇帝大約以為好好練騎射就有望重新讓王藥當回帝師,點頭如雞啄米似的,期待地看了王藥一眼,一溜煙地跑去練習了。王藥看著他鼻酸,兒童天真,情感卻那么真。可他和她,大約永遠要隔著裂痕了吧?
“‘夫有材而無勢,雖賢不能治不肖。故立尺材于高山之上,則臨千仞之溪,材非長也,位高也。’”完顏綽嚼著皇帝背的這段話,終于扭頭對王藥說,“有才干而無權勢,再賢能也沒有用。尺木立于千仞高山,并非其才能長,而是它所處的地位高。王藥,這道理你不明白么?”
她終于肯坦誠說話,王藥松了一口氣,口里接道:“臣明白。臣一向的權勢地位都是太后賜予的,臣心中曉得,也感念。但是,太后既然叫人教陛下的都是法家的著作,應該也知道:同樣是韓非子所說:‘事有舉之而有敗,而賢其毋舉之者?!械氖?,我必須去做,萬民性命所關,強于我個人的感情、乃至性命?!?br/>
“迂腐!萬民?這活得好好的萬民,誰又感激你?”完顏綽冷笑道,“那天城頭,晉國的刀若砍斷你的脖子,你是不是還要怨我不曾救你?!”
他是在利用她,利用的是她對自己的愛與不舍,所以對她而言,他是個無恥叛變的小人,是個利用她感情的人渣,這是不爭的事實。
王藥緩緩搖搖頭,仰起臉對她說:“臣不敢怨。太后救臣是情分,臣感佩在心,永志不忘。臣一定要面見太后,就是想說:對不起?!?br/>
完顏綽幾乎想大笑,她“呵呵”了兩聲說:“王藥,真不必!你有你的信念,我有我的。你選擇救民,我選擇救你。你選擇道歉,我選擇不聽。王藥,沒有你,我一樣活得很好。三條腿的蛤_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的是!”她一把挽住身邊的英俊將軍耶律延休,媚然地看了他一眼。只是,被挽住的人萬分不自在,因為,挽住他的那條柔臂既僵硬,又顫抖——只有他才知道。
王藥愣怔了半晌,最后扯起唇角笑了笑,落寞地說:“臣知道。臣選擇了,這條道走到黑,弄得身敗名裂,一無所有,也只能無怨無悔?!?br/>
他無聲太息,最后低頭道:“罪臣告退?!?br/>
“慢著!”完顏綽居高臨下睥睨著他,“你當這一頓鞭打就能抵消了你的罪愆?”
王藥重新抬頭看著她:“太后還要怎么懲罰?罪臣領受就是。”
完顏綽每每對上他的目光,內心就柔軟一分。她曾經喜歡他,不就是喜歡他遺世獨立的靈魂?背叛不可忍,利用不可忍,可他還是回來了,他獲取了他要的勝利,然后仍然被她牢牢地控制在手掌心里。她要折磨他,讓他通過身體和心靈的疼痛來記住錯誤的代價,以后專心地做她的愛寵。
“樞密使是不用想了。貶到我?guī)は伦龃质沟呐??!彼焊邭獍核ο乱痪洌熘磉叺囊裳有?,直往自己的營帳而去,還不忘回頭招呼他:“打著熱水,在外頭隨時伺候。晚上還滾回你的黑屋子去睡,鐐銬戴上,免得再逃——追一個你,還死了我兩個騎手!”
王藥牙關咬得太陽穴都疼起來,在原地剛犟了一會兒,就被后面人一推,差點趔趄摔倒。太后身邊的寵宦忽絡離上來扶住了他,低聲在他耳邊說:“去吧。主子不撒掉這口惡氣,啥后話都別提……”
王藥苦笑一聲,只覺得背上腿上,但凡運動到的肌肉皮膚都是一陣陣撕裂的痛楚,走起路來一步一挪,也和受刑差不多了。
等他到太后的御帳的時候,里頭已經傳出了完顏綽“咯咯”的笑聲,說話也柔媚動聽:“延休,你也是夠了!我用的熏衣香好聞,那賜一點回去,給你也熏一熏……”然后傳話出來要溫水凈手。
旁邊的侍女把裝著溫水的銀盆遞到王藥手里,努努嘴示意他送進去。王藥握拳思忖了一會兒,把銀盆接過,低頭鉆進氈包里頭。
里頭果然是一陣暖香,完顏綽倚著榻側躺著,面前小幾上放著一疊奏折,還有一大琉璃碗的酥酪澆櫻桃。雪白的酥酪,晶瑩的紅櫻桃,配著她大紅的衣衫,白凈的皮膚,嬌慵地把脫了靴子、穿著白襪的腳伸在榻外。瞥見王藥端溫水進來,銀牙微微一咬,招了招手,卻是對下首跪坐給她念軍報的耶律延休說:“快,洗一洗手,給我挑最好的櫻桃?!?br/>
這位將軍大概還不怎么習慣伺候太后,略有尷尬地看了王藥一眼,上前要洗手。王藥冷冷道:“你先洗了,難道叫太后洗你的剩水?”
他這下更是進退維谷,瞧瞧王藥,瞧瞧完顏綽,再瞧瞧王藥,再瞧瞧完顏綽。
完顏綽覺得好笑,作壁上觀,卻見王藥端著水到她面前了,穿著窄袖的粗褐,雙臂比往常瘦了一圈的模樣,大約因為傷口作痛,強撐著卻仍有些顫抖。靠得太近了,她抬臉看看他,突見他眉間一道皺紋,刻在濃密的雙眉正中,她心微微下沉,伸手在水里蕩了蕩,敷衍著算是洗了手。
王藥的目光瞥向案幾上的琉璃碗,酥酪冰過,在櫻桃上形成了薄薄的繚繞的霧氣,他眉頭一皺,那條折痕愈發(fā)變得溝壑一般,雙目相碰,他低聲道:“少吃冷的!”
完顏綽心里一揪,用力把他的手一推:“關你什么事!”
心里又酸又氣,不想理他,又不想他離開,又想狠狠地氣他。完顏綽對呆呆發(fā)愣的耶律延休說:“我要批折子,你從琉璃碗里,挑大的、紅的櫻桃,多蘸點酥酪,喂給我吃!”挑釁地橫了王藥一眼。
耶律延休不敢違命,上前在銀盆里洗了手,然后瞪大眼睛,仔細挑選了一顆又大又紅的櫻桃,又飽飽地蘸了雪白的酥酪,送到完顏綽臉邊。她手都不動,直接從他手指上把櫻桃叼了過去,舌尖有意無意還在他指尖舔舐了一下。耶律延休手一抖,王藥也是手一抖。
完顏綽用眼角余光看著他,他表情是平靜,可她熟悉的,他頸側的血脈鼓脹起來,藍色的血管仿佛還在搏動——沒錯,生氣了,妒忌了,快要怒發(fā)沖冠了。
她挑釁地撇臉看看他的頭,他頭上只裹著幞頭,而且頭發(fā)當然不會真的豎起來,但她已經夠滿意了,掩不住地微微一笑,側頭對耶律延休說得更是千嬌百媚:“再挑一顆嘛,要又紅又甜的……”
耶律延休上陣打仗勇猛不畏死,此刻伺候太后吃櫻桃倒是出了一身的汗。他對面那個端盆的也是一身汗,額角一層晶瑩,大約在強行忍痛,目光都有些漂移,手更是抖得厲害。好容易完顏綽擺擺手表示不想吃櫻桃了,耶律延休才松了一口氣。他手上沾滿了酥酪,想舔一舔又覺得御前失禮,完顏綽何等精靈,笑道:“現成的奴才,你不叫他端水給你洗手?”
“王……”耶律延休覺得叫“樞密”不合適,但叫人家奴才也叫不出口,只能招招手表示自己要水洗手。
王藥挺著脊梁,緩緩端著水過去,見耶律延休大大咧咧的雙手伸過來要往水里插,他突然雙手一抬,把一盆子水盡數潑在這位大將軍的臉上。
看著“奴才”翻身忤逆,而當將軍的一臉懵然,撒開著雙手,渾身滴滴答答滴著水。完顏綽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