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清自問,向來不愿意站在某個極高的位置去品評誰的良善與險惡,只是此時,不得不去做些彌補。
當(dāng)年兩線齊開的滅國之戰(zhàn),帶來的影響是一系列的。在那段時間,一樁樁事情被淹沒塵埃之下。理不清道不明的混雜脈絡(luò)讓他不得不謹慎,生怕一步踏錯,落下個雞飛蛋打的下場。
鄭步月在京都時,一手操辦此事,只是時間太短,哪怕兩人竭力,也不過是只能將一小部分寫入卷宗,等待時機。而這其中最為棘手便是嶺北道,鷹撮軍、安南將軍府、大小朝臣自己龍椅之上的自家皇兄,均有牽扯。
“您是周公子吧”!
周正清的耳邊響起一道輕柔女聲,轉(zhuǎn)過頭,女子羅衣飄飄,淡紫色衣裙在身顯得豐滿而嫵媚,唇紅齒白,眼神清冽的含著秋波。
徵調(diào)也回頭,剛要開口,卻似乎想到了什么,并未說話。
“我叫周全,這位漂亮姑娘是有什么事嗎”?周正清仔細打量著,對于美好的事物,他向來是樂意多看幾眼。
“我是這畫意樓的管事之人,你可以叫我宿蔓,想請問公子,真是想好了花這萬兩黃金”?女子柔聲細語,似笑非笑的詢問。
周正清在袖中取出一枚白色的錢幣:“這個應(yīng)該夠了吧,若是你不識此物,我可以讓人找些金錠子送來”。
“公子不是一般人,這一枚錙銖幣可抵黃金萬兩,有價無市,但我這小本買賣,怕是無福消受。若您真心想要那個女子,我可以做主不收錢,當(dāng)是與公子結(jié)個善緣”。宿蔓捂嘴輕笑。
剛剛那個轉(zhuǎn)過頭來的丑陋女子,著實嚇了她一跳,心想著這位周公子還是個有著別樣愛好的。只是現(xiàn)在卻不敢再去多想,這種人還是避開些的好。當(dāng)初遠遠的見過這類身份之人,卻并不似傳說中的那種出塵,仙人說到底也不過是有了些大能耐的人而已,做起事來更是狠辣。
她確實好奇這位闊綽公子的身份,只是與仙家有了牽扯的,自己還是少知道的好。這些年摸爬滾打走到今天,不太容易,因此丟了性命可不值得。只是這錢,她怕收著燙手,仙家錢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放心拿在手里的,即便只由她暫時保管,再轉(zhuǎn)交到別人手里。
“放心拿著,錢干凈的很,就按照這里的規(guī)矩吧”!周正清將那枚錙銖幣放在女人手心,沒再看她。
宿蔓識趣的離開,卻總覺得哪里有古怪。這位來此有何打算她不知曉,也不想明白。只不過她還是要早做打算,這東西絕不能留在自己手里。想著事情,又叫人囑咐了幾句,便獨自走出了畫意樓。
不多時
“畫意樓今日這場貿(mào)絲已經(jīng)結(jié)束,各位出價幾何,是否有所收獲,均有記錄,這便送到各位手中觀看”。在所有登臺獻舞者下臺后,又有一個女子上去。
其面目與之前來到周正清身邊的宿蔓有幾分相像,不過少了兩分妖嬈,多了三分活潑。所有桌椅后面早就站立一人,一聽見前面說話,便紛紛將手中那幾頁紙張畢恭畢敬的放在桌上,又重新站好。
“各位所得,均已備好。未能得償所愿者,請等下次”。女子聲音清亮,說完便轉(zhuǎn)身下臺。
“把人送到商調(diào)姑娘那里”!周正清站起身,對身后的人說道。
又沖著徵調(diào)開口“走吧”!
徵調(diào)沒說話,只是木木的點頭,一句話也不愿說。
“這么快便回來了”?過來開門的石簇打了個哈欠,顯然是不太情愿。
“你這是……,我自己回去,你不用太急,明日我再另外尋個人也不是難事”。周正清一副我都懂的樣子,轉(zhuǎn)頭便走。
徵調(diào)也好像明白了什么,同樣把邁進去的步子,默默收回。
石簇一把拉住周正清:“等等”。
商調(diào)從里面走出:“周公子,徵妹妹,進來吧,說話是不知不覺便打起了瞌睡”。
周正清小心的四下張望,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兩人也都穿戴整齊,這才將信將疑被石簇半拉著進門。
“這是那位周公子送你的”?商調(diào)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徵調(diào)衣服,卻又面目完全不像徵調(diào)的姑娘悄聲詢問,她還是能夠認出自家妹妹的身材和氣質(zhì)。
她不知道這位周公子的身份,但玉郎雖然一身紈绔脾氣,卻絕不是什么蠢笨之人,他能夠拍著胸脯擔(dān)保的人,必然是能夠相信的。而若是徵調(diào)真能有這個好命,也能真正安穩(wěn)下來。省的兩人在此相依為命,苦苦支撐,這日子永遠看不到頭。
即便石簇一再保證將她與徵調(diào)一齊帶去京城,但說到底,自己也不知未來如何。她還是更希望有個合適的人,能夠照顧這個永遠長不大的妹妹。
“我才不要他的東西,他與那些人都是一丘之貉”。徵調(diào)原本忘記了自己臉上的東西,如今想起來,一把扯下來,狠狠地丟在地上。臉上原本貼的嚴實的地方,一下變得通紅。姑娘只能咬牙切齒,卻又心疼的伸手輕輕揉上一揉。
商調(diào)見到這副樣子,也不再多說,只是獨自撿起地上的面皮,疊放妥當(dāng),拿在手里。
“多大個人了,怎么還像個孩子”。商調(diào)有些埋怨,又寵溺的責(zé)怪。
敲門聲響起,“請問周公子在嗎”?
里面的周正清剛剛坐下,又走到門口,看向商調(diào)。
“周公子隨意就是”。商調(diào)微微點頭。
“多謝商姑娘”。周正清道謝后,便去開門。
不多時,已經(jīng)坐下的三人便看見周正清已經(jīng)回來,身后還跟著一個高挑的女子。身上衣物不多,大片白花花的皮膚露在外面,半遮半掩,可以說是衣不蔽體。正是之前臺上獻舞的女子之一,后來被徵調(diào)挑選,周正清花了黃金萬兩買下的。
女子好像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就安靜的站在周正清身后。
石簇與商調(diào)都很震驚,因為他們很清晰的看見了女子臉上的觸目驚心,一道道疤痕橫豎扭曲,在鼻梁、前額、兩面臉頰蜿蜒起伏,有些地方還只是血跡新干。瘦弱的身軀,即使在夏季永平關(guān)這樣悶熱的夜晚,也是在微微顫抖。依稀中,可以讓人看到她原本出眾的容顏。
徵調(diào)也同樣震驚,人是她選的不假,只是剛剛不過遠遠瞧見,現(xiàn)在離得近了,才覺得無比恐怖。情急之下,將桌上的杯子都打翻在地。
“徵調(diào)姑娘,你倆身材相仿,找件衣服吧”!周正清說道。
“嗯,行”!徵調(diào)答應(yīng)一聲,連忙起身。
“那我們?nèi)ラT外等等吧”!石簇開口。
周正清點頭:“好,商姑娘,麻煩你們了”。
“不礙事”。商調(diào)答道。
不知怎么,她有些心疼。從前徵調(diào)講過自身經(jīng)歷,而這貿(mào)絲生意她有所耳聞,手段只會比那更加兇殘。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貿(mào)絲生意最厲害的地方便是將人的本性全部磨平,做成一個個毫無瑕疵‘貨物’。
“啊”!
石簇剛剛關(guān)上房門,就聽見里面的商調(diào)大喊了一聲。周正清一把推石簇,立刻以極快的速度沖了進去。
等石簇進門時,周正清正在桌前抓著那個瘦弱女子纖細的手腕。女子吃痛,卻死死咬著牙關(guān),不肯出聲,淚水從眼角流進了傷疤。
商調(diào)正站在一旁,臉上遠比之前看見那滿臉的溝壑縱橫更加驚訝!原本她想拉著這個可憐的姑娘去里面坐下,只是她一轉(zhuǎn)身。這瘦弱女子竟然直接在地上撿起剛剛被徵調(diào)打碎的杯子瓷片,想要割喉自殺,然后這個周公子突然就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
“怎么了,我才拿出件衣服,便聽見了商姐姐的聲音”。徵調(diào)氣喘吁吁抱著一身衣物進門,鞋襪與頭飾一應(yīng)俱全,又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
“想死很容易,只是我不太想讓我這一萬兩黃金白白浪費。所以,我不同意,你便死不了”。周正清盯著女子的眉眼,輕笑著開口。
只是這個剛剛還一心尋死的女子,被周正清放開了手腕,就只是坐在地上,抱緊了自己不住顫抖的身體。
“徵姑娘,商姑娘受了驚嚇,你幫她給她換上吧”!周正清說完,便將人攔腰抱起,走進商調(diào)里面的房間,放在一張梳妝臺的座椅上,自己則順勢倚靠著一根柱子不動了。
“你不出去嗎”?徵調(diào)沉默了半晌,還是忍不住說道。
剛剛周正清的那番話她聽的一清二楚,她不是愚笨的人,自然能聽得出來其中意思。而且即便這萬兩黃金換來了一個對他毫無益處的女人,他也并未如同自己想象的那樣怒不可遏。
她隱隱明白,可能是自己先入為主誤會了人,所以此時開不開口,如何開口便成了難題。
“周公子不是什么登徒子,希望姑娘不要介意。我不知道你經(jīng)歷過什么,只是既然有活著的機會,便不要放棄。徵妹妹,先給她換件干凈衣服吧”。商調(diào)獨自走了進來。
“便宜某些人了”。徵調(diào)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