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那端很快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恩,路上千萬小心。”
作為一個有四年駕齡的人,林云飛有一個很好的習慣,上車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安全帶,但是他今天沒有,因為他要經(jīng)過的路程只有六七百米左右,繞小區(qū)半圈。
換擋,出發(fā)。
如果把整個小區(qū)比作一個長方形,那么林云飛現(xiàn)在在上面這條邊的中心點,而他要去的,是下面那條邊的北邊角,那邊是一排十一層的小高層住宅。
李濤住在那里,林云飛的同學,也是鐵桿好友,剛才就是他在對講機里回答。
在上大學之前,他們倆的生活軌跡完全重合,家同住在一個小城市的一條街上,一起上小學,初中,高中,連上的大學都在同一個城市。
李濤進了一個名校的物理專業(yè),本科畢業(yè)就留校了,然后繼續(xù)深造,現(xiàn)在一邊任教一邊讀博士,林云飛學的是信息工程,畢業(yè)后就進了某著名it集團,一直任職銷售部門,經(jīng)常出差。
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林云飛是租房子住的,一個月有大半時間不在家,每次交房租的時候,心里總覺得虧得慌,所以早早就在這個小區(qū)買了房子,安頓之后李濤經(jīng)常過來玩。
李濤學校的新校區(qū)離這個小區(qū)不遠,每天學校的班車都會經(jīng)過門口,所以在林云飛強烈的慫恿下,也在這個小區(qū)買了房子,因為買的晚,房子是開發(fā)商最后一期推出的小高層。
工作性質的關系,林云飛的女朋友換了好幾個也沒安定下來,而李濤,在讀碩士的時候,就成功擒獲了一個學化學的學妹,學妹快畢業(yè)的時候,李濤找了一些關系,也讓她留校了,現(xiàn)在在讀研究生,他們早早就結婚了。
幾個在南京的同學聚會時,經(jīng)常開玩笑,說李濤的孩子將來上大學必須選擇數(shù)學專業(yè),這樣他們家數(shù)理化全齊了。
林云飛一個人住,應酬又多,也不會下廚,在家吃飯自然是有一頓沒一頓,而李濤的太太柳靜怡又燒得一手好菜,所以只要在南京,林云飛經(jīng)常下了班就奔他們家去了,蹭飯喝酒聊天。
林云飛雖然酒量不大,卻很喜歡喝酒,經(jīng)常喝著喝著就多了,夫妻倆不放心他一個人回家,索性就留他住家里,所以李濤家里連他的睡衣睡褲都有,林云飛單位偶爾發(fā)點油鹽醬醋之類的福利,他也是直接送到李濤家。
人們開始恐慌逃離的時候,李濤就來找林云飛聊過,林云飛跟他說了自己的想法,要走也不能立刻走,觀望一下是否有轉機,畢竟所有國家都在應對災難,這個時代科技發(fā)達,等等或許會有轉機,真的沒有希望了,到時候再一起走,互相也有個照應。
病毒疫情爆發(fā)一個多月了,從下半個月開始,外界的動靜就越來越少,他們每天都會在對講機里討論。
眼見出現(xiàn)轉機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他們決定今天見面討論一下下一步的方案,李濤家夫妻倆雖然都有駕照,但是平時上班都是坐學校的班車,不需要買車,所以只能林云飛過去。
林云飛和李濤平時都愛好鍛煉,平時只要林云飛在家,都會相約晚飯后沿著小區(qū)跑步,林云飛計算過,慢跑一圈是兩公里多一點,二十分鐘左右。
為了今天出門,林云飛前幾天就把樓附近的行尸給解決了,今天出門撞上的這個,多半是昨天夜里從別的樓棟里走過來的。
小區(qū)里本來有一千多家住戶,絕大多數(shù)已經(jīng)逃離,但總還有些老弱婦孺之類的沒走,不知道還有多少行尸在小區(qū),更不知道有多少在路上。
所以即使這么短的路程,也必須要開車。
林云飛計劃的路線是先往東,到頭左拐往東,再到頭左拐,就接近李濤家樓下了。
車到第一個路口左拐過去,林云飛立刻就一腳踩下了剎車。
平整的路面上泛著油亮的光澤,兩旁的綠化帶仍保持著勃勃生機,偶有陣風吹來,綠葉沙沙搖動。
前方,一百米左右,正對著地下車庫出口處的路上,
站著三只行尸。
他們已經(jīng)聽到了引擎的聲音,本來面朝著不同方向的臉,全部轉了過來。
丑陋的面容上,口水如細絲般流淌,滴到夏日炎炎的地面上,冒起了淡淡的霧氣。
左邊有兩只,右邊一只,左邊兩個前后有半米左右的距離,靠近林云飛的這兩只,幾乎要擠在一起。
小區(qū)里的道路是兩車道,繞是繞不過去了。
退回去更不行,就算有足夠時間調頭,選擇另一側的道路,那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反向的路線,要經(jīng)過小區(qū)的廣場和正大門,正大門和外面的馬路相通,馬路上的行尸會不會進到小區(qū)里來,這誰也不知道。
林云飛熱愛戶外運動,也經(jīng)常和朋友自駕游,考慮到各地的復雜路況,他當初買車之后,就進行了一些改裝。
整體升高,加厚越野輪胎,全車防爆膜,前后鑄鐵保險杠,再加上美國車的本身的十足剛性,他對自己這部車的結實度是很有把握的。
這幾天清理樓下行尸的時候,他知道了行尸的最大優(yōu)點:沒有思想。那團結協(xié)作自然是不可能了,單只的行尸,連奔跑都不會,戰(zhàn)斗力就更不如一個普通人了。
三只行尸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這個會發(fā)出低沉轟鳴聲的新鮮事物,在朝林云飛的方向移動。
林云飛系上安全帶,調了調坐姿,緊握方向盤,狠狠踩下了油門。
這車剛買回來沒多久,林云飛就開車撞到了墻上,結果車本身損傷不大,氣囊開了,把他彈了個頭暈眼花,所以車修好之后,林云飛堅決要求修理廠把氣囊的保險絲給斷開了,他今天是鐵了心準備來個正面撞擊。
伴隨著排氣管巨大的咆哮聲,吉普撞上了行尸。
右邊那只行尸飛到了圍墻的護欄上,腰部以下完全折斷,就算這樣,被掛在護欄尖頭上的上半身仍在努力轉動。
左邊的行尸被車的左前角撞倒后,直接沿著地下車庫的斜坡滾了下去,消失在車庫的黑暗處。
第三只行尸,給林云飛帶來了小小的麻煩
猛烈的沖擊,撞斷了它的雙腿,由于慣性的作用,它的上半身直接飛到了林云飛的擋風玻璃上。
它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坐在駕駛位上的林云飛,深凹的眼眶中,沒有神采的眼球,凝視著林云飛,兩只灰黑枯瘦的手不停抓撓,試圖突破玻璃,發(fā)出的摩擦聲異常刺耳,讓人從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林云飛沒有慌亂,加了一腳油門,然后又立刻剎車,切入倒檔,再次猛加油門,
只有大半身軀的行尸,落到了地上,
和當初在駕校訓練過單邊橋時一樣,林云飛換擋,調了調方向盤,輕踩油門,左前輪從它的頭上碾了過去,車輪下傳來頭骨爆裂的聲音,很清楚。
出發(fā)的時候,林云飛幾乎沒有踩油門,他想盡量減輕音量,避免引出更多的行尸,剛才這么一來,幾棟樓開外都能聽見動靜了。
事已至此,他干脆加快了車速。
還好,雖然引出了一些遠處的行尸,但是距離的關系,它們被拋在身后。
林云飛心里并沒有輕松許多,因為他發(fā)現(xiàn),小區(qū)里的行尸數(shù)量,遠比他原先估算的要多。
到達李濤家樓下的時候,后面路上已經(jīng)聚集了十七八只行尸,在緩緩接近。
下車的時候,他心里有一些莫名的難過。
這些都是他原來的鄰居。
幾天前,他第一次打開家門,就看到樓梯的拐角處,有一只行尸。
它身材高挑,長發(fā)微卷,穿了一身點綴著白色小花的潢色連衣裙,蹬著一雙魚嘴高跟鞋。
林云飛平日里早出晚歸,又經(jīng)常出差,小區(qū)里認識的人不多。
這個女的他卻認識,就住在他家樓上,在一家大公司的財務部門上班,家境應該不錯,平日里是開著奔馳出門的。
新手技術生疏,林云飛的車剛買回來不久,回家倒車的時候就把她的保險杠上蹭了長長的一道刮痕,他們就是這么認識的。
林云飛當時手足無措,反而是她下樓看到刮痕后,一句怨言都沒有,還安慰了他幾句,都沒讓他賠錢,說自己的車商業(yè)險保額高,可以下次出險一起處理掉。
后來偶爾碰到面,他都會跟她打個招呼聊幾句,算是關系不錯的熟人。
那天見到她的時候,林云飛還心存僥幸,幻想她會保留著一點點意識,而她卻撲了過來,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還好穿著沖鋒衣,皮都沒破。
到現(xiàn)在林云飛都記得那時他手臂上的痛楚,和心里的絕望。
他出門時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消滅一切阻礙他前進的事物,卻沒想到,他第一個要殺死的,卻是他認識的人。
折刀刺進她的頭顱,直到她躺在地下一動不動,他立刻回了家。
他渾身大汗,在衛(wèi)生間里吐了好久,最后癱軟在地。
那時他甚至有想哭的沖動,他不明白,原來如此美好的一個世界,怎么瞬間就變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