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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招待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 家里的婦女們張羅著做了一大桌的菜, 從湖里撈了活魚，殺了土雞。

    小孩們看到今天吃這么好, 一直開心地圍著房子邊跑, 只有過年過節(jié)才能有這樣的菜色。

    全家人被陸靜然剛才很隨意的那句“七八千的貨”給震撼到了。

    年事最高的老太太，認(rèn)為這是昨晚的夢應(yīng)驗(yàn)了, 剛才去上了一炷香。

    這么多菜, 坐在主位的采供經(jīng)理，還是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眾人紛紛感慨, 果然是城里人, 這些菜都不入眼，能勉強(qiáng)動筷子還是給面子。

    這是個美麗的誤會，李志杰在家能吃三大碗飯, 今天心事重重, 破天荒不覺得餓。

    桌上的飯菜和寧縣的咸辣口味相差太大, 不放調(diào)料的原汁原味。

    他看著也沒食欲。

    吃完了飯，女人們把飯菜都撤下去，帶走了孩子，堂屋里就幾個主事的男人留下了。

    兩個客人不著急，王澤華已經(jīng)坎坷了很久了, 他開口問：“表侄女, 你們真想采購這么多茶？”

    他還是覺得心里不踏實(shí)。

    “是啊, 這次就是為了這個而來?！?br/>
    “就你們兩個人？”

    這個經(jīng)理看起來年齡不大啊, 能做主嗎？

    陸靜然微微一笑：“怎么可能，公司來了六個人，其他四個人去了廣州，我聽我媽說過這邊的茶不錯，所以帶我經(jīng)理來看看，順路，還得看過茶的質(zhì)量才能決定?！?br/>
    “這樣啊。”六個人啊，這樣還差不多的。

    李志杰想到火車上遇到的四個大學(xué)生，所以陸靜然把那些人也算上了嗎？

    又想哭了。

    他更加沉默了，給人一種很深沉的錯覺。

    “大表舅二表舅，我們先看貨，再談價(jià)錢可以嗎？”陸靜然把話題繞回了正軌。

    “好好，當(dāng)然沒問題?！?br/>
    收茶先看貨很正常，王澤華讓兒子把柜子上的幾個陶瓷拿了下來，他拿出一套茶具，把熱水壺提了過來。

    陸靜然伸出手：“還是我來泡茶吧?！?br/>
    王澤華問：“你會泡茶？”

    “您這話說的，我就是做這個行當(dāng)能不會，我們老板還說我形象好，想把我送去廣州培訓(xùn)，那邊有很多新潮的會所，花式茶藝，那一套動作耍下來可好看了。”

    陸靜然邊說話，邊從茶匙撥出少許放在茶碟中。

    然后拿過水壺，開始燙杯。

    李志杰看得有些愣，怎……怎么還會泡茶？

    哦，陸靜然她外公是文化人，應(yīng)該是跟著他學(xué)的。

    陸靜然和李志杰的視線對上，她又笑著打趣：“我們這位李經(jīng)理，從事不到兩個月，什么都不懂。”

    話音一頓又說：“既然都坐了這行，還是得知道些，不然你叔叔，我們副總又得說你了。”

    他們兩個人年紀(jì)相當(dāng)，說話自然不用像上下級那么緊張。

    陸靜然營造了一種，李志杰是公司關(guān)系戶的錯覺，這樣他不懂行和笨拙就很正常了。

    李志杰：“……”

    他叔叔是種花生的。這丫頭上下嘴皮一碰，就是一句謊話。

    “沖泡最好是山泉水，這樣不會破壞茶的營養(yǎng)和味道，溫度要80℃，開水會把茶燙壞，讓茶味苦澀?！?br/>
    陸靜然邊說邊做，手指翻飛，一套動作行云流水下來，很是賞心悅目。

    長得漂亮的人，本來就很占優(yōu)勢。

    她上一世對茶道算是頗為研究，今天用上了。

    陸靜然可不僅僅是做給李志杰看的，看著她這么熟練的擺動茶具，桌上坐著的幾個人沒了懷疑。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凈手、溫杯、醒茶、沖泡、分杯，三個陶罐里的茶葉，陸靜然依次地沖泡了出來。

    長幼有序，等著桌上的人都拿起茶杯，她才右手持杯，食指夾杯，托住杯底輕輕的抿了口。

    陸靜然身上有種和年齡不符合的從容，看著她喝茶，都覺得是心情愉悅的事情。

    “早春和才采的夏茶鐵觀音都還算不錯，碧螺春也可以，你們有沒有更好的茶?！标戩o然放下茶杯問。

    王澤華怔了下，這次親自起身去了里屋拿出了一個小罐，表情變得更慎重了起來。

    這壺茶沖泡出來，陸靜然給所有人都倒了一杯

    這次她慢慢地喝完，放下杯子說：“春天最好的一批碧螺春，很香醇?！?br/>
    “對，這是最好的了?！蓖鯘扇A點(diǎn)頭，果然是個識貨的人。

    王家的人對兩個人態(tài)度這么熱忱。還有一個原因，去年來收的茶老板突然壓價(jià)。

    價(jià)錢不好，他們舍不得賣，就一直存在地窖里，但最多也只能放個一年多，不出手就變成陳茶砸在手里了。

    這都幾個月過去了，難免著急。

    “這一種多少錢一斤？”陸靜然問，

    “這個要二百五十塊，最低價(jià)了?！蓖鯘扇A說。

    這個他們自己也才有十多斤的成茶，不過其他家有。

    李志杰瞪大了眼睛，剛才那三種只要幾塊錢，這個怎么就突然這么貴了？

    他猶豫了下問：“不都是茶嗎？怎么……”

    陸靜然把新泡出來的那杯，推給李志杰，“你喝喝看?！?br/>
    李志杰端起杯子，心里不以為意，不都是茶有什么不同。

    他話都在嘴邊了，喝完卻突然怔住了。

    陸靜然笑了起來，“這個東西，你自己喝一杯就知道吧，好茶一般人都能喝出來。味道帶回甘，渾不泛黃，茶清葉綠?！?br/>
    “可這差價(jià)有些大?！?br/>
    陸靜然搖了下頭：“最好的都是有經(jīng)驗(yàn)的師傅手工炒制，一天3鍋，加起來不到2斤干茶，而且這也得分山腰和山頂?shù)纳?，產(chǎn)量很小?！?br/>
    茶農(nóng)創(chuàng)收也主要靠這個，一年能采的時間不過前后二十天，還得挑揀出不合格的生茶。

    茶園那些一年四季都能采的茶葉，是賣不上價(jià)錢。

    “表侄女還是你懂行?！蓖鯘扇A現(xiàn)在對她，已經(jīng)徹底打消了疑慮，不是鉆研過怎么能這么清楚。

    “最好的這種，你們有多少？”

    “大概左右湊一湊，能有20斤的樣子?！?br/>
    “我全要了，其他的三種各來一點(diǎn)，湊個7000塊的整數(shù)吧?！标戩o然說。

    夏茶鐵觀音2.5一斤，秋茶要次一些2塊錢一斤，頂級碧螺春250塊錢一斤，次級的100塊。

    7000塊？這得把他們的庫存都清空了，還得管旁邊幾家要一點(diǎn)！幾個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

    這價(jià)錢和陸靜然的心里價(jià)位差不多，她以前還買過3000一斤的，都沒有這樣的品質(zhì)。

    果然頂級的口感，還得從茶農(nóng)手上收。

    她一直不太愛喝咖啡，平時更習(xí)慣喝茶。

    陸靜然站了起來：“我們后天就回廣州，可以就把合同簽訂了吧，已經(jīng)帶來了，不過按照我們公司的規(guī)定，會先付60％的貨款，確定沒問題會在半個月內(nèi)把剩下的貨款付清?！?br/>
    經(jīng)常會有市里面的茶商先付一半錢，不過這是彼此第一次合作，幾個人猶豫了。

    畢竟市里面茶商有門面在那里，跑不了的。

    王澤華猶豫了下問：“就不能一次性給清嗎？”

    陸靜然笑了下：“不是我要壓錢，我們公司的規(guī)定是這樣?！?br/>
    王澤華思考了兩分鐘，開口說：“要不然你們就拿四千東西走吧，下次要再來？”

    他向來做事謹(jǐn)慎，不想冒險(xiǎn)。

    “可是我們這邊采購都是七千起的?！鳖D了下，陸靜然笑著說，“大表叔，我這次會來找你們，也是因?yàn)槲彝夤ナ赖臅r候，姑姥姥寄了二十塊過來，我家那時候條件不好，我感恩她?！?br/>
    “什么？寄了錢給你？”

    宋玉芳貼補(bǔ)娘家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錢，自然是瞞著夫家人的。

    陸靜然現(xiàn)在提起，是加大砝碼，看吧，我是來報(bào)恩的。

    “不過這也是為了我自己考慮，我有業(yè)績有機(jī)會被被提。”

    把兩個人的利益連在了一起，某種程度上能更讓人信服。

    職業(yè)的原因，陸靜然很會觀察人，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找到打動對方的角度。

    “我要好好考慮下?！蓖鯘扇A還是拿不定主意，不過話語里已經(jīng)有了松動。

    陸靜然以退為進(jìn)，又說：“我來看看姑姥姥，現(xiàn)在又有這么個機(jī)會，想著順便照顧自家人。你們覺得不穩(wěn)就算了，我后天下午走，您可以慢慢想，我走之前給答復(fù)就行，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我都能理解?！?br/>
    “好吧?！?br/>
    李志杰這天晚上，又是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好，都到了這步，陸靜然堅(jiān)持只給60％的貨款，要是不成怎么辦?。?br/>
    而且她怎么這么能忽悠？

    他越想越覺得心虛。

    今天睡不著的，何止是他一個人。

    王家?guī)讉€管事的商量了一夜，猶豫不決。

    唯獨(dú)攪亂一灘水的陸靜然一夜好眠，經(jīng)過精密的計(jì)算，可以提前知道事情的答案。所以她不著急。

    而且盡人事聽天命。

    她心情愉快地度過了兩天，第三天早起開始收拾行李。

    王澤華的小女兒今年四歲，陸靜然這兩天就是和她睡。

    小姑娘知道人要走，拽著自己父親的衣角，依依不舍地問：“姐姐下次還來?。俊?br/>
    “你希望她來？”王澤華隨口一問。

    “姐姐漂亮，昨晚她還給我講了故事。”小姑娘說。

    王澤華想了下，他媽娘家這個表侄女還真長得水靈，這村里都沒有這么標(biāo)志的閨女，而且還這么能干。

    到這刻王澤華還在猶豫不決，他想得出神，突然被人從背后打了一棍子。

    他“哎呦”了聲回過頭，表情意外的問：“奶奶，你打我做什么？”

    陸靜然剛才和老太太告了別，隨意提了一嘴，老太太坐不住了，她相信自己的夢，還有活了這么久的直覺，不會看走眼的。

    老太太在媳婦兒和孫媳婦兒陪同下來了，她心里有氣，抬手就給了一拐棍。

    不管小輩分多大歲數(shù)，只要犯糊涂她就有收拾的權(quán)利。一個大男人這么猶豫不決！要是自覺拒絕了也算了，關(guān)鍵這兩天在她面前都提了幾次了！

    宋玉芳對兒子懷疑自己娘家人，也很不滿意，陸靜然是壞人？所以奶奶要打?qū)O子，她這個當(dāng)媽的沒攔著。

    孫媳婦兒平時活做得多，話很少，夫妻十幾年一直和睦，這會兒也忍不住了，開口說：“騙你還給一半多的定金？而且你出價(jià)，一分錢都沒壓你的。靜然昨天還教你兒子做作業(yè)，初三數(shù)學(xué)一下就做出來了。別人長得漂亮又本事，跑這么遠(yuǎn)騙你錢嗎？”

    每次收茶的商人都會壓幾毛錢價(jià)，他們也都湊合賣了，陸靜然可是一毛錢都沒還價(jià)。

    “我喜歡姐姐?！辈潘臍q的小姑娘，眨巴著眼睛說。

    王澤華會猶豫不定，這就說明他其實(shí)心動了。

    因?yàn)殛戩o然真的不像騙子，懂茶道，說得頭頭是道，落落大方。

    她也不著急生意成不成，如果是騙子，這態(tài)度有點(diǎn)太懈怠了。

    現(xiàn)在王澤華覺得不能猶豫了，如果不答應(yīng)這日子沒辦法過下去了，這短短的兩天時間，一家的女人都被策反了！

    上到八十九，下到四歲！

    這要是黃了，他還能舒心的過下去？可不就成為全家奮發(fā)向上的絆腳石！

    這應(yīng)該還沒走遠(yuǎn)，趕緊得追！

    ———

    兩個人走在來時的那條小道上。

    李志杰有些懵，開口問：“我們就這么走了？”

    真的不再爭取一下？

    陸靜然說：“時代不同了，婦女能頂半邊天?！?br/>
    李志杰：“……”

    你哪里是半邊天，你怕是要翻天了！

    而且這和這件事有什么關(guān)系？

    雖然沒騙人算好事，但畢竟前期準(zhǔn)備這么多。

    哎，好矛盾，李志杰心情低落又想哭了，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子，正在醞釀情緒，恍惚間就聽見后面有人喊“李經(jīng)理”。

    產(chǎn)生幻覺了？他慢慢回過頭，看到一個男人像是炮彈一樣，朝著自己發(fā)射過來。

    王澤華追上了人，氣沒有喘勻就說：“你們沒走就好，我是來和……說，我覺……得可以……賣！”

    李志杰：“……”

    他有著和陸靜然如出一轍的淺瞳色，讓人瞧不清眼底的情緒。

    陸卓然很詫異，他沒想到多年未見的女兒出落得如此漂亮。

    宋菲當(dāng)年是附近出名的美人，來求娶的差點(diǎn)踏破了門檻，陸卓然年輕的時候也英俊帥氣。

    不夸張地說當(dāng)時兩個人走在一起，是會讓路人頻頻回頭的。

    女兒是挑著兩個人的優(yōu)點(diǎn)來遺傳，布衣難掩其華。

    “陸靜然？”他開口問，雖然心里有了答案。

    他很意外偏遠(yuǎn)的小鎮(zhèn)，能養(yǎng)出這樣的外貌和氣質(zhì)。

    一如很多年前看到前妻的驚艷，兩個人有過感情，只是相濡以沫的平凡生活，比不上物質(zhì)的吸引。

    “請問你是？”陸靜然不動聲色。

    陸卓然說：“你不記得我了，我當(dāng)初走的時候，你年歲還小?！?br/>
    “這樣啊?！?br/>
    對方的反應(yīng)太過平淡，如果激動地讓他走，還正常點(diǎn)，陸卓然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

    兩個人相顧無言，氣氛有些詭異。。

    “啊呀，陸靜然你爸爸來看你了，這是要接你到城市里去過好日子？”一向很愛湊熱鬧的張嫂說。

    陸卓然點(diǎn)頭：“我是有這個打算的?！?br/>
    他說話的聲音低而沉，在這些人面前，有種不動聲色的天然優(yōu)勢感。

    “莫不是移動電話？大哥大？”旁邊有個人，指著陸卓然進(jìn)門就放在桌上的東西問。

    看著傳說中的大哥大，眾人小聲議論了起來，看你不像一般有錢啊。

    陸卓然停在餐館前的藍(lán)色捷達(dá)車，讓周圍人都湊過來看熱鬧了。

    鎮(zhèn)上還沒人買車呢！也就過年過節(jié)，有在外面發(fā)財(cái)了的人開車回來探親。

    這就更不要說大哥大了。

    1987年，motorola公司推出800兆移動電話，磚頭大小，在人均工資不過百元的情況下，“大哥大”每臺售3萬多元，加上入網(wǎng)費(fèi)，每臺價(jià)值4萬多元，黑市價(jià)更高。

    通話費(fèi)也很貴，一般人買不起也用不起，這是當(dāng)下是身份象征，數(shù)量少價(jià)格高，擁有的全是各界顯要人士。

    陸靜然心里笑了下，這個男人混得不錯，看起來不缺錢，卻帶走了女兒，讓對方因?yàn)樗目疹^支票而放棄尊嚴(yán)，寄人籬下一年考上大學(xué)，最后卻用經(jīng)濟(jì)拮據(jù)為理由，拒絕了支付一年3000的學(xué)費(fèi)。

    然后小姑娘才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是陷阱。

    她離開半年后，男人居然做主和宋家刮分了外公的房子和家具，雙方私底下達(dá)成了協(xié)議。

    不身臨其境，很難體會到道貌岸然下的深深惡意。

    李福來劉秀萍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兩個人從里面走了出去。

    劉秀萍看到人怔了幾秒：“陸卓然？”

    陸卓然： “劉姐是你，好久不見。”

    劉秀萍表情有些怪異：“是十幾年沒有見到了，你怎么來了?！?br/>
    陸卓安笑了下：“我看看靜然，一轉(zhuǎn)眼都這么大了，聽說要讀高三了?！?br/>
    劉秀萍聲音嘲諷：“是啊，你一直沒出現(xiàn)，我還以為你是出事了，沒想到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