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滴漏，斷斷續(xù)續(xù)不住，風過窗臺，窗外芭蕉窸窸窣窣，寒聲凄切。

    我坐在梳妝臺前，心緒也如這漫天席卷的雪花，淡淡寥寥。

    已經(jīng)是冬天了，轉(zhuǎn)眼又將冰絲消融，百花盛放，而我，再也等不到生命中的春天了。

    百無聊賴，看看天色將暮，索性去了發(fā)釵，將發(fā)絲解散了，梳理好早些到床上躺著。

    鏡子里驀然多出一個人影來。

    正是幾日不曾會面對的陳雋璺。

    此刻，他正斜倚在妝臺旁的一只貴妃榻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沉醉的目光恣意流溢，醺醺都是酒水的色彩。

    我轉(zhuǎn)身背對著他，“王爺干嘛這樣瞧著人家？”

    我睨了鏡子里的人一眼，“王爺如今掌著全國的糧草，手里又不缺銀子，既然覺得休徵殿不好，索性拆了去，給王妃重建一座宮殿就是了。王爺?shù)轿疫@里來說嘴，是要我讓出凝馨堂來嗎？王爺若是這個意思，直說便是，梅初現(xiàn)在就讓地方！”

    我忙止住他的手，展顏道：“我看還是算了吧。王爺握慣了眉筆，提起刀來四肢無力，梅初的罪過可就大了?！?br/>
    “大丈夫當學張敞，進宦則竭力侍君，退家則盡心于親，閨房之內(nèi)為夫人畫眉?！彼衅鹞业南掳?，鄭重其事地舉起眉筆，一眼望見我下巴上結(jié)了痂的傷疤，眸心驟然收縮，唇邊的笑意凝固，“姬貴妃那個蛇蝎毒婦！”

    下巴上的三角烙傷早已結(jié)痂，此刻邊緣部分已經(jīng)開始脫落，露出新生的粉紅色的肌膚，油亮中褶皺炸開，指尖輕輕一撥，就可起下一層透明似油紙的皮脂。整個傷疤看起來渾如一只怪異的毛毛蟲蜷縮在臉上，讓人觸目驚心。

    身上交錯的鞭痕纏滿肢體，其恐怖之狀可想而知，我素昔與妝容衣飾上從不上心，多日來，都未曾有勇氣對鏡自看一眼。

    “還疼嗎？”陳雋璺落指在我臉上，輕柔地撫摸著下巴上那令人惡心的傷疤。

    “不疼?！敝皇前W，奇癢難止。有人說笑時尚可忍耐，每至夜間，輾轉(zhuǎn)難眠，忍不住就想去伸手搔弄，有的時候，我甚至想拿刀子挖開瘡疤看看，皮肉下面究竟長著什么東西，何以會這樣撓心撓肺得折磨人？

    陳雋璺眉間緊蹙的結(jié)稍稍舒展了一些，“記得不要用手抓?；仡^我再叫御醫(yī)開些止癢的藥來。”

    我蹙眉：“還開藥？我如今聽到這個藥字就忍不住反胃。”

    精烤炭筆落在眉上，清涼如雪花點點劃過，眉如新月，清新嫵媚，姿質(zhì)娟娟的樣子，竟是與我的氣質(zhì)極為吻合。

    我端詳良久，滿意地點點頭，笑看他握著眉筆的手，“瞧王爺?shù)氖謩荩苁鞘炀毮?。?br/>
    他手臂一僵，回避著我的目光，“梅兒，愛，也有許多種。一生一世只為你一人畫眉綰發(fā)，我做不到，至少，現(xiàn)在，我還做不到。我需要她們。”

    “我知道?！本腿缥乙残枰粯印?br/>
    我忙換上笑臉，轉(zhuǎn)了個話題：“王爺今日怎么回的這樣早？晚飯用可曾用過？”

    “還沒有，不過不急，我先帶你去個地方?！彼f著，手中動作不停，麻利地為了綰了個倭墮髻，又挑了一支鏤空穿枝菊花紋釵插在偏垂在一邊的發(fā)間。

    “把這套衣服換上。”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套打短的緊身棉袍棉褲里，自己也脫了身上的朝服，換了石青緙絲棉袍，一身行軍打獵的勁裝。

    我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還是依言換上，行動之間簡潔利落，果然不是我旬日那些看似飄逸的長裙所能比擬。

    就是這樣一身清爽妝扮，他將我牽在手中，一路小跑著沖出院子，沿著甬道逶迤而行。

    蕭子鸞從前總是叫我行止端莊，舉止嫻雅，不顧形象地瘋跑過也只偶爾心情激憤，行為失常之舉。這一向躺在床上養(yǎng)傷，我已經(jīng)有很久沒有做過這樣劇烈的運動了。

    “王爺?shù)降滓獛夷睦锶グ?？”氣喘吁吁地問，口中呼出的熱氣凝成縷縷白霧，一股寒風吹來，雪撲在臉上，睫毛和眉眼上結(jié)上一顆顆細碎的冰粒。

    陳雋璺須發(fā)皆白，再換上一張喜慶的臉，儼然就是一尊南極仙翁了。他微笑道：“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