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覓初覺得不解,昨日經(jīng)甄朗云那么一說,她以為他們不日便要啟程回去了,誰知他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地樣子,也不見有什么動靜,每天所有睜眼的時間幾乎都同他一起度過,也沒見他吩咐飛泉準備什么。
柳覓初食量小,最近不知為何,許是因著天氣熱起來的緣故,胃口更是大不如前,甄朗云看在眼里,便吩咐廚房每日燉湯來,用膳的時候更是親自為她布菜——而凡是被他夾進碗里的東西她又不得不吃,這么過了沒幾日便開始腹脹了。
她病懨懨的躺在榻上,身上穿了一件散花水霧綠草百褶裙,還是甄朗云親自為她訂的,他似乎很喜歡看她穿這樣清淡素麗的衣裳。
甄朗云坐在一旁,手掌握著她的手腕,臉上的表情很是不好看。已經(jīng)叫了醫(yī)女,但是他探她的額頭還是發(fā)燙,親自絞了帕子往她額頭上放。她體溫高,此刻只覺他的手掌貼在她肌膚上冰涼涼的很舒服。
涂山不算窮鄉(xiāng)僻壤,可是畢竟沒有孟德那樣繁華,只有一處醫(yī)館,來人便慢些。柳覓初看他不高興,便拉了拉他的手,輕聲道:“二爺怎么心情不是很好地樣子,可是我惹你生氣了?”
相處了一段時日,她也算摸清了他的性子,更兼之她“多病多災(zāi)”的體質(zhì),這種情況也遇上過幾次,自然猜得到他為何如此不悅。此番這么說不過是為了轉(zhuǎn)移他的注意,等下慢要嚇到人才是。
甄朗云一皺眉:“你從前過得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身子這樣虛?!?br/>
她咽了咽嗓子,他看她喉嚨動就把水遞到她跟前。
憐年和入畫都不在跟前伺候著,但是哪有讓甄朗云動手伺候她的道理?便伸手想接過來,誰知他握著杯子的手用了幾分力,見她想自己拿著,眉頭更蹙的深了幾分,她知他不痛快,看他這樣也不敢惹他了,只在心里默默嘆氣。
吸了吸鼻子,就著他的手抿了抿水,柳覓初略有些無奈的說:“二爺,叫丫頭們進來伺候著吧。”
甄朗云挑眉不語,顯然并沒有贊同的意思,她就接著說:“別院里人少,童嬤嬤又將下人教養(yǎng)的極好,故而不會有人亂說什么,可若是回了斕風院,叫人瞧見二爺這樣總歸是不好的?!?br/>
這話說的誠懇,誠然事實也確實如此,別的不說,便是傳到孟姨娘那里就夠她拿捏的了,更不要說于甄朗云的名聲也不好??墒撬睦锫牭木褪且魂嚥皇娣幌菜龑ψ约喝绱艘娡?。
“此事不需你操心?!闭缋试频恼f。
過了一會兒醫(yī)女來了,知道是富貴人家,也不敢怠慢,仔細的把過脈,又問了問近日的飲食,便開了個方子給入畫抓藥去了,只說是小毛病,胃脹氣罷了,最近注意些飲食,清淡為宜即可。
柳覓初聽得哭笑不得,總說近日惡心食不下咽的,若不是她同甄朗云不曾圓房,當真要懷疑自己是有了身子了。
甄朗云看了看她似笑非笑的眼神,輕咳了幾聲,兀自去廚房看著了。
*
戌時的時候陸羽紗果真換了衣裳出了門,留了畫棋在驛站看著行囊,她只帶了書琴出門,兩人皆帶了帷帽。
陸羽紗走進一間茶樓,隨便點了茶便同小二有意無意的搭話。
“改日想去嘗嘗品珍樓的茶,想必是不差的?!?br/>
她聲音清清靈靈的隔著帷帽傳出來,叫人頓生好感,那小二掃一眼她窈窕的身段并不俗的穿著打扮,當即便提了笑說道:“品珍樓自是我們這種小店不能比的,姑娘是外地人吧,聽說那品珍樓背后有劉刺史撐腰呢,是我們晨陽權(quán)貴平日里的聚集地?!?br/>
說到劉刺史的時候他特意拱手朝著北方作了個揖,聲音也壓低了些,仿佛多神秘似的。
陸羽紗故作興致勃勃的樣子,身子不免向前傾,“哦?”了一聲。
那小二見她有興趣,便干脆將上水的壺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又把汗巾往上一搭,這才說:“姑娘想必知道懿親王吧,親王殿下如今正在我們城內(nèi),凡晨陽大小的官兒啊都去陪著了,聽說今晚正要在那品珍樓設(shè)宴呢?!?br/>
懿親王?
聽到這個名字,陸羽紗不免皺起眉頭來,她是聽過這號人物的,畢竟當今皇室子嗣上單薄,如今皇上的胞兄弟也只剩下懿親王一人罷了,況他久經(jīng)沙場,為大康贏了數(shù)場戰(zhàn)役,固守邊疆淮水北都幾十年,大名鼎鼎誰人不知?
只是她竟不知,這懿親王竟回朝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裝束,露出了一個笑。
陸羽紗本想著稍微了解一下就好,也沒指著這偏僻小地的小茶樓能聽出什么有用的來,只是沒想到竟有意外收獲。
經(jīng)那小二指點了路,她也沒有等著茶上來便帶著書琴走了,小二在后頭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暗自嘀咕著。
她到的還算準點,也不知是誰吩咐的,今日要接待懿親王的地方竟沒有戒嚴,陸羽紗站在幾步遠外看著,依舊有絡(luò)繹不絕的衣著不俗之人進出,她走進去選了個雅間,二樓臨窗的位置,用膳還能順道欣賞下頭運河上的風景。
廳堂里侍候的慣會看人眼色,常年來往于勛貴間也看得出陸羽紗不是普通人,雖說只見一個小姐帶著丫頭出來有些納罕,也并沒有多看多問,只在門簾外靜靜候著。
陸羽紗看著呈上來的掛牌,慢悠悠的點了幾道菜,最后才說出了生烤狍肉,那侍候的聽到這菜名也忍不住抬起頭飛速的掃了一眼。
“不急著上,等我喊你的時候再說吧。”今日本就不是為了來吃飯,那人既給了她機會,她自然得最大程度的利用它。
跑堂的覺得實在奇怪,卻也沒敢說什么,應(yīng)了一聲便下去了。
書琴見陸羽紗靜靜的望著河面,也不知在思索什么,她想問問,又覺今日氣氛說不出來的古怪,怕又惹了她生氣,故而也默默的立著不做聲。
等了許是有半個時辰,才忽然聽得樓下熙攘聲傳來,幾輛轎輦接二連三的穩(wěn)穩(wěn)停在品珍樓前頭,為首的車上下來一位身材及其高大的男子,看不真切面目,那衣著卻是十分華麗的。
陸羽紗吩咐書琴闔上窗子,掐著時間又把方才那跑堂叫了來,說是可以上菜了,隨后才把帷帽摘下來,對著隔間里的黃銅鏡兀自整理著鬢發(fā)。
她忽的問出聲:“書琴,你覺得我今日打扮的如何?”
*
二太太陳氏要回娘家,這并非小事。玄河雖說不遠,但陳氏已有幾年不曾回去探望過,凡回去一趟,家中添了什么姻親,是否有小輩出生等等這些不一而足的事須得全顧念到了才行,故而這番省親時間不會太短。
說是要走,也不能走的這般干脆的,因著甄家望族,人口雜多的很,每日里都有數(shù)不盡的庶務(wù)等著二太太處理,須得選個合適可靠的人來管著才行。二太太和二老爺商量著,四弟不在府上,四房也沒什么事,四太太同她一樣世族出身,雖說不是家中的長女,該學的東西也一樣沒落下,不過是因著嫁的不是甄家的長子,所以沒有上手管過罷了。
四太太平日里也幫著二太太分管府上的事物,對這些不算陌生,若要上手也快,故而二太太覺得交給四太太最合適不過了。
同四太太一說,四太太自然沒什么不同意的,笑著應(yīng)下了。
陳氏便開了庫房親自挑選要帶回去的東西,這次的主要目的是還是要把侄女定下,少不得她得出些血,把自己嫁妝里的好東西挑揀幾件出來。
她不知這事兒還有旁人惦記著呢。
甄鵬輝從外頭回來,二太太忙迎上去端茶倒水的伺候,兩人貼著說了一會子話,孟姨娘便直入主題。
她柔柔的說道:“老爺,妾身聽說二太太要回娘家了?”
甄鵬輝點點頭,沒有打算繼續(xù)這個話題。
孟姨娘繼續(xù)說:“要把這府里的事撂開,可不是件小事,不知二太太如何安排的?”
后院是女人的地方,他哪里會關(guān)心這些?甄鵬輝皺起了眉頭,“不知,想必二弟妹自有安排的?!?br/>
“二太太平日里待我不薄,她不缺個什么,我也不好送她。今次難得有個妾身能幫襯的地方,我想著出出力?!?br/>
甄鵬輝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便問道:“你想怎么個出力法?”
“庶務(wù)沒人管著怎么行?妾身別的不會,這方面還是敢說說的,雖則定是比不上二太太,總歸也不會叫府里亂了套。”
甄鵬輝又是眉頭緊蹙,這事實在是不好說,他雖說從小沒有教養(yǎng)在甄家,但是該學的規(guī)矩都知道,不像孟姨娘這樣不懂事。
即便是二太太不在了,府里的正頭太太那樣多,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孟姨娘上去管庶務(wù),可是看她開口提出來了,他卻也不知如何拒絕。
甄朗云前段時間回來,將府里上下肅清了個遍,其中就把孟姨娘一位在外院做管事的表兄給攆了出去,孟姨娘從沒有說,但他心里卻一直念著,實屬愧疚的緊,二十年了,除了這富貴他什么也沒能給她。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