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丁當出了換衣間,站在過道里擦干凈自己臉上的淚,聽到屋里**的哭聲,她撇了撇嘴,露出不屑的笑容來。
晃晃悠悠往吧臺方向走,沒走多遠,聽到那邊傳來一陣吵架聲。
只聽阿輝的聲音說:“先生,你喝醉了……快回家吧……”
另有一把男人的聲音說:“我沒醉!再給我一瓶,你怕我喝酒不給錢嘛!喏……”
丁當聽到有東西“啪”的一下拍在吧臺上,她經過這個男人的身邊,轉頭看了一眼,是一只黑色的錢包,上面印著機器貓的頭像,藍白胖子的小眼睛像兩顆豆子,正盯著自己看,露出憨憨的笑容。
“快點!聽到沒有?再不給我酒,找你們老板來!”那男人搖晃著身子,指著阿輝,氣憤地嚷嚷著。
聽到那男人的第二句話,原本已經走過吧臺的丁當,停住了腳步,轉身看過去。
“喂!是你……”她驚喜的叫了一聲,走過去一下子拍在他肩上。
“誰?誰?”那男人搖頭晃腦的四下找著,醒眼迷離,找不清方向。
“我!是我啊……”丁當指指自己,說道:“你忘了,那天晚上,后巷……警察……”
“哦……是你啊……”他雙眼在努力的聚焦,卻又有點力不從心。他晃晃悠悠站起來,指著丁當的鼻尖,笑了起來:“呵呵……你長得好像一個人……”
丁當沖他挑挑眉,說:“想喝酒?。扛陕锓窃谶@里喝!走,出去喝!”
說完她伸手將他拍在吧臺上的錢包抓在手里,一手抓住那男人的手腕,拉著他朝外走去。
“你多大了?”丁當和那男人兩人站在路邊,他的身子不住的搖晃著。
“呵呵……我二十四了……”他傻笑著回答。
“二十四了,你用這么幼稚的錢包……”丁當晃晃手里的錢包,用嘲笑的口氣說。
說完她低下頭,打開錢包,翻著里面的東西,幾張銀行卡、一張駕駛證、一疊鈔票、一張身份證……
丁當挑出那張身份證,在街燈底下看著,邊看邊念:“覃陽……性別男,民族漢……”
“嘿嘿嘿嘿……就是在下……”覃陽一直傻笑著,一手扶著電線桿子,突然覺得酒意上涌,忍不住彎下腰吐了起來。
丁當將他的錢包塞入自己的口袋里,皺著眉,身子離得遠遠的,替他拍著后背。
“喝成這樣了……還要喝……你們男人怎么一個個都是這副德性!”丁當不耐煩地說。
“嘿嘿,嘿嘿……你長得好像一個人……”覃陽直起身子,盯著丁當的臉,繼續(xù)傻笑著。
“嘿嘿,嘿嘿……嘿嘿個毛線啊你!”丁當又拿出他的錢包,抽出身份證來,“哎,你身份證上的地址是你家的嘛?你別笑了,我送你回家去!”
“回家!我不回家!”覃陽聽到“回家”這兩個字,轉身就走。
“哎,哎……”丁當揮著他的錢包,追著他喊:“你的錢包,你的錢包還你……”
“我不回家!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看見我媽那張她欠全世界的臉……我不要回家……”覃陽蹣跚著往前走,邊走邊嘟囔著。
丁當追了一段,看他腳步不穩(wěn)的樣子,索性不追了。兩手插在裙子口袋里,慢悠悠地跟著他。
看到一家超市,丁當拐進去拿起公用電話,撥著姐姐的號碼,依舊是無人接聽。她買了兩瓶水,走出超市,看見覃陽坐在馬路牙子上抱著膝,她擰開一瓶水,走過去遞到覃陽手里。
天空突然有零零星星的雨滴滴下來,丁當抬起頭,攤開手掌去接,嘴里喃喃地說:“下雨了……”
“你回家吧……”覃陽聲音低低地說?!昂?,酒醒了?那你呢?”丁當低下頭看著他。
“我想坐一會兒……”覃陽將頭埋在膝蓋上應道。
“呵……我現在也無家可歸了……”丁當彎下身,坐在覃陽身邊,輕笑著道。
“你還有你媽惦記著你……我可是沒爹沒媽了……”丁當伸了個懶腰,自嘲地說。
“嘿嘿……我也不知道,我姓覃,我爸姓譚,我媽姓岳。我小時候去上學,別人都說我不是我爹媽親生的……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覃陽擰開手里的水瓶,喝了口水說道。
“你說,他倆去報戶口的時候,人家派出所不問嗎?為什么一家三口,會有三個姓?”覃陽轉過身子,看著丁當。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爸不是我親生父親……從我媽對他的態(tài)度我就知道……她永遠那么卑微,那么低聲下氣……可是就算這樣,他們最后還是離婚了……”覃陽轉過身,看著面前漸漸被雨打濕的地方,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常來這種地方吧……”丁當問道。
“是啊……”覃陽笑了起來,“上次遇到你,是我頭一次來……”
“嗯……看起來就是好人家的孩子,還用那么幼稚的錢包……”丁當瞟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
“你呢?”覃陽聽她這么說,笑了起來。
“我?我啊……”丁當喝了口水,說道:“我是個loster……我好像從小就是個壞胚,愛惹事生非,愛橫刀奪愛,愛把一家人搞得雞犬不寧……”
“有時候我也想闖點禍,我也想過我自己想過的生活,喜歡我自己喜歡的女人……可是,一看見我媽那張臉,她不講話,眼睛都帶著凄楚和哀求,我就狠不下心……”覃陽輕輕地說。
“那你喜歡的女人呢?”丁當問。
“呵,她不要我了……她想要一棵大樹依靠,我卻是一株小草……”覃陽笑了起來。
雨越下越急,兩個人的身上漸漸地濕了,可是都沒有動的意思。
“喂!談戀愛也要看地方!雨下大了,趕緊找個地方躲躲吧!”超市的老板出來關門,看見坐在門口的兩個年輕人,好心地對他們喊。
兩個人回頭一笑,不約而同地叫道:“老板,來兩打啤酒!”
走出超市,覃陽撐開老板送的那把破傘,和丁當一人拎著一打啤酒,兩個人慢慢地在越來越密的雨里走著。
“上哪呢?”丁當笑著問道,她仰起臉,看著覃陽。
昏暗的街燈下,她的臉被雨打濕了,光潔白皙的皮膚,眼睛彎彎的,嘴唇邊有個小小的梨渦,那樣子看起來純潔又可愛。
覃陽盯著她,又說了一次:“你看起來好像一個人,可是有一會兒又不像……”
“是誰呢?”丁當問道。覃陽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兩個人低頭走著,不再講話。
“那錢包是我們單位,有一次聚餐,她做司儀……我抽了個末等獎……她遞到我手里的……”覃陽突然說道。
“嗯……”丁當點了點頭。
“那是我去上班的第一年,其實我一直想出國……可是我上大學那年我爸跟我媽離婚了,要是我走了,家里就剩下我媽一個人……”
覃陽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好亂,他抱歉的對著丁當笑笑,“不好意思,我說得太亂了……”
“你一定很辛苦吧……”丁當沒有理會覃陽的抱歉,問道。
“辛苦?我不知道啊……沒有看見這個女人之前,我覺得我一直在飄……后來終于下定決定向她表白,自那刻開始,我就覺得我落地了,那種踏實的感覺真好……”覃陽停下腳步,將手里的傘遞到丁當手里,打開一罐啤酒,喝了一口。
丁當一手舉著傘,將手里那一打啤酒扔給覃陽,接過覃陽剛喝了一口的啤酒,也喝了一口,笑了起來,“真好喝了,好久沒有喝酒了……這一陣子,裝得好辛苦……”
“嗯,為什么呢?”覃陽不解地問道。
“呵,沒什么……只是因為一個人。我也以為,有了他,就有了全世界了……”丁當滿不在乎的笑了起來。
“我媽媽死得早,我兩歲多的時候就死了。又過了幾年,我爸也死了……”丁當看著腳下被雨打濕的鞋子,走一步,它們就會擠出一個泡泡來。
她笑了,接著說“我是我姐姐帶大的……后來我遇到那個人,他高大的像父親一樣……他帶我去看電影,給我買櫻桃吃……他將我抱在膝蓋上,他愿意聽我的一切事……”
覃陽看著丁當,她的臉顯得十分專注和動人。
“學校里有同學欺負我,我只要告訴他就行……我好想跟他在一起,我覺得有他的地方,就一定是安全的、是溫暖的……”丁當的眼睛里充滿了神往。
“后來呢?”覃陽輕輕地問。
“后來……”丁當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覃陽,又舉起啤酒喝了一口,“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細密的雨點漸漸變成了雨線,筆直的打在人的身上。
已是午夜時分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這兩個年輕人,不急不徐地往前走著。
可是要走到哪里去呢?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前方的路到底有多長呢?又該如何走下去呢?究竟是酩酊著好,還是清醒著好呢?
這一切的答案,又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