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幾盞小河燈漂浮著,河燈上點著蠟燭,在水中慢慢形成如同銀河一般朦朧的光影,若是能靜下心來,甚至還可以嗅到清新的蓮花香,使人越發(fā)心神放松,沉浸其中。
忽而夜風輕拂,緩緩卷起飄蕩的輕紗,在這靜謐的夜里,也拂過了眾人的心。
大珠小珠落玉盤,一段清脆的琵琶聲隨著涓涓細時而平靜時而起伏,一雙瑩白如玉的手指正波動著琴弦。
眾人一陣心波蕩漾——
這當真是天籟之音!令人心馳神往!
“長相思,在長安——”
空靈純凈猶如天籟般的聲音響起,舞臺中央高高挑起一盞琉璃明燈,叫眾人眼前一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水榭中央,停留在那一襲紅衣,風卷衣袂,面帶輕紗的神秘女子身上。
狹長的美目輕輕挑起,琉璃明燈下映著冷清又妖嬈的微芒,容顏雖然被輕紗遮住,但只憑這一雙明眸,便輕易奪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原本熙熙攘攘的青樓此刻安靜得連外頭秋蟬的聲音都能聽見。
成王雙目一瞇,猛的站起身來,“她是誰?”
一般伺候的小廝猛然回過神來道,恭敬答道,“這是我們百花樓的花魁燕惜姑娘?!?br/>
“燕惜?”這一次先開口的倒是楚煜。
小廝不敢輕易回話,這位公子是第一回來,他還不知道是個什么身份。不過既然是跟著成王殿下一塊兒來的,定然也是個不得了的大人,言語間更加小心翼翼。
楚洵輕笑著打開折扇,拍了一下楚煜的肩頭,“真沒想到這回在還能在百花樓碰見這般極品!二哥可是有了興趣?”
楚煜臉色一沉,不動聲色的拂開楚洵的手,“沒有?!?br/>
他乃是當朝太子,未來的帝國繼承人,怎么可能同一個青樓女子有染?成王果然不安好心,今日里那般熱情邀約就是為了拖他下水的吧!
不過他向來自律,成王要是搞些下流招數(shù),他倒是有信心可以應對。當下自是管他陰謀明謀,我自巍然不動,看他還有什么招數(shù)!
楚洵看著他違心的模樣,忍不住冷哼一聲,有些無趣的撇過臉去,太子果真不好對付,這脾氣又臭又硬。不過幸好還有美人能夠安撫一下他的心情,就算搞不定太子,這個燕惜姑娘也自是極好的。
場中蒙著面紗的女子一邊彈唱著,一邊美目流轉,狀似不經(jīng)意一般輕輕掠過全場,微微抬頭,忽然唇角微揚,終于在二樓的雅座間看見了吏部侍郎大人——也就是本次的目標!
顧西辭頓覺熱淚盈眶,為了這個人,她可謂是費盡心思。
不僅要假裝彈琴唱歌,還搶了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放在后臺底下給她演雙簧,同時還得裝作一副魅惑模樣,在眾人戒備最低的時候,在如此昏暗的大堂里尋找目標人物。
目標人物找到了,顧西辭可就心情都放松多了,后面就直接胡亂擺動幾下,反正燈光昏暗,倒是沒人發(fā)現(xiàn)她的琴弦不動,只張嘴不發(fā)音。
樂聲結束她纖指一揚,極為干凈利落的結束了整場。
滿場依舊鴉雀無聲,只有窗外寒蟬凄切,臺下的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精彩絕倫的表演中,沒有人出聲言語。
身在二樓的楚洵卻微微勾起唇角,沒想到這百花樓的花魁演技還真好,居然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前耍這種把戲,他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美人的真面目了!
百花樓再次陷入一陣黑暗中,而眾人還未來得及出聲抱怨,只聽見“啪啪”兩聲,四周圍的燈再一次的照亮了整個大堂,而且這一次更是所有燈火都高高掛起,比白日里的百花樓更加亮堂通透。
老鴇搖擺著腰肢,手里頭甩著她的百花手帕,走到舞臺前,“各位看官都回回神,我們家燕惜這表演好看不好看???”
“好看!”
“那你們,想不想看看那輕紗之下的絕世容顏呢?”
“想?。。 ?br/>
顧西辭心頭一驚,暗叫不好。
欣賞容顏?她又不是真的是那個什么千面郎君的徒弟,哪里能說變就變換一張臉給他們看啊?更何況這個地方可不只有吏部侍郎一個官員在此!雖說律法嚴明,禁止官員出現(xiàn)在這種花柳之地,可官不舉民不究哪有人敢管他們,她剛才可是看見了成王殿下這個花蝴蝶就在二樓。這萬一要是被哪個見過面的人看到,她在丞相府的日子可就是真的到頭了。
老鴇在舞臺上又調戲了兩句,“哪那么容易喲?今天可是我們燕惜姑娘的大日子,能搶到我們燕惜繡球的有緣人才能一窺真面貌!”
底下的人急了,都說好了今天能看到這第一花魁的容貌,可這表演是表演完了,卻還要找有緣人,這不是逼著撒錢嘛?
“要看要看!”
“媽媽,你可是說好的每個人都能看的,這樣太不公平了!”
“就是就是,你這樣做生意可不行?。 ?br/>
臺下的男人們憤憤不平,拍著桌子板凳就要向前,眼看著這場面都快壓不住了,老鴇卻一臉見怪不怪,她朝后臺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小廝端了個托盤送上來,老鴇則一臉獻媚的將托盤親手送到蒙著面紗的女子面前,輕聲叮囑,“好女兒,你可要給媽媽看準點,天字一號,第二個雅間,可別弄錯了!”
天字一號第二個雅間?
顧西辭順著老鴇目光抬眼望去,一把標志性的鎏金半開蓮在窗邊搖曳,再抬眸剛好對上一雙桃花眼,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嚇得她立刻避開了視線!
竟然是他!
楚洵向來以花間浪子自稱,長宿柳街花巷,像這樣非比尋常的日子,不在這個百花樓里看熱鬧才是奇怪呢。
顧西辭明眸一轉,沒關系,只要不暴露身份,計劃依舊可以進行!
她拿著繡球目光流轉,左看一眼又看一眼,好像猶豫著不知往哪里投,而臺下流著哈喇子的男人們視線一直緊跟著她,一會兒左一會兒右的,心里緊張得不得了,色瞇瞇的小眼睛更是跟著了魔似的緊緊的盯著小美人的芊芊玉手。
老鴇見此早已樂得心中開出了花!
這個死丫頭什么時候變得這般聰慧來事了?以前整日里就抱著那破琴不放手,連喝酒都不會。
她原先還擔憂著這死丫頭會不會搞砸了今日的演出,不曾想到她這樣臨場發(fā)揮竟然這般出色!沉穩(wěn)的簡直就像個老油tiaozi了,自信又淡定,看來今晚之后,這百花樓的頭牌非她莫屬了!
眼看吸引得差不多了,老鴇才出面提醒道,“燕惜啊,你看各位爺都等急了,你就別猶豫了!”
顧西辭終于站定,抬眼看向天字一號的方向。
老鴇笑得見牙不見眼,這丫頭是可教之才!可教??!
素手芊芊,輕輕向上一拋,眾人炙熱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個小粉紅色的繡球,在空中飛呀飛……
楚洵將折扇收起,往腰間一別,做好了迎接繡球的準備。
他輕笑,方才美人那嬌羞一笑就該是對他一見傾心了!
老鴇亦是滿心歡喜,她恭喜的詞都要脫口而出,可誰知那繡球似乎被風輕輕吹了吹,角度稍微歪了一點,啪嘰一聲——
粉紅色的小繡球就敲開了三號雅間的窗。
臺底下眾人抱怨哀嘆紛紛,老鴇則是咬碎一口銀牙,滿心苦楚自個兒咽。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三號雅間,哪里究竟坐著的是何等人也?
不過片刻,里頭忽然伸出一只手,緊接著一個尖嘴猴腮不堪入目的中年男人從里頭鉆出了頭,一雙眼睛色瞇瞇的望著顧西辭,而他懷中抱著的就是花魁剛剛丟出去的繡球!
吏部侍郎舔了舔唇,朗聲道,“沒想到今日竟有這般好運氣!竟然被燕惜姑娘相中!燕惜姑娘,我對你也可以是仰慕許久,不如今晚就讓我們在包間里好好敘一敘!”
女子屈身行禮,“多謝大人抬愛了?!?br/>
老鴇到底是見過大風大雨的,早就收拾好了情緒一臉笑意,“既然這位大人今日得了繡球,那就是燕惜的大福分,還請大人隨我來,一同到姑娘房里好好聊聊?!?br/>
雖然沒能扔到成王手里頭,但吏部侍郎也是個京官,出手也是想相當闊綽。更何況這都是意外,成王大人應該也不會怪罪自己吧,老鴇心里想著,這般安慰自己。
臺下一陣嘩然。
人就這么被帶走了?那他們呢?今日豈不是白來了一趟,連美人的臉都見不著!
“不行!不能就這么走了,我們也要看一看?。?!”
“就是就是啊!媽媽你這是看不起老子?憑什么不給老子看!”
“別著急這么快走啊,老子可都在這等你大半天了,就給老子看一下怎么滴了?”
“既然不讓看,那就把銀子退回來好了?!倍呛鋈粋鱽硪魂嚽逶降穆曇舻馈?br/>
此話一出,眾人立馬都反應過來了,“對,退銀子!不給看就退錢!”
眾人情緒暴漲,眼瞅著他們控制不住了。若都只是些平民百姓倒也罷了,可這慫恿他們退銀子的人就是成王殿下呀!
老鴇終于緊張起來了,“這……這……這這個可不合規(guī)矩?。《椅矣譀]有說非不給大家看是吧!大家急什么呢?”
她一把抓住都已經(jīng)準備走下舞臺了的紅衣女子,“燕惜,等一等!”
顧西辭剛邁出去的腳步就那樣被迫停下,她眼中神色堅定,冷冷地看著老鴇。
老鴇一臉愁苦,甩著袖子討好道,“哎喲我的好姑奶奶耶,你可不能就這么一走了之啊。你要是就這么走了,剩下這一推爛攤子,他們非得把你老媽媽我給撕了呀!”
顧西辭暗暗想著,這是你的爛攤子關我什么事?實在不行你就去把你后臺綁著的小姑奶奶弄出來去。
老鴇腆著張臉道,“要不,咱們就給他們瞧一眼?就一眼!”
顧西辭將袖子扯回來,不言語轉身就要離開,明顯是不想答應老鴇的要求。
老鴇急得都想上吊自殺踹凳子了,干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耍脾氣,樓都快給人家拆了去!
她臉色一橫,就準備要用強,幾個大漢看見她的眼神連袖子都擼了起來。
這時忽然有一人匆匆忙忙從二樓跑了下來,幾步湊到老鴇的身后,對著她耳邊說了幾句。
老鴇臉色幾番變化,“當真!你確定這是主子吩咐的?”
“你若不信大可試試!”那人冷冷道。
老鴇頓時寒毛林立,咽了口唾沫,討好獻媚的笑道,“奴婢怎么可能會違抗主子的話?您放心您放心,奴婢馬上去辦!”
那人卻冷哼一聲,一眨眼又消失在人群里。
老鴇轉過頭來對顧西辭笑得一臉獻媚,對著那兩個正駕著顧西辭胳膊的大漢卻是一人一腿直接踹了過去,口里頭還狠狠的罵著,“沒眼色的東西!叫你們過來是保護姑娘的,竟然還敢對姑娘動手動腳!還不快護送姑娘回房去!”
顧西辭目光一閃,不知那人口中的主子是個什么人物,不過是個傳話的,就能把剛才還兇神惡煞的老鴇一下子變得這么膽小害怕。
吏部侍郎早就已經(jīng)走了下來,顧西辭心神一定,老鴇這里的事情暫時不用多想,先吧任務執(zhí)行了再說。
雖說有些不厚道,可到底若真有事情還有那位真正的燕惜姑娘呢。
她衣袖輕甩,在兩個狼腰虎背的大漢的護送下輕易的穿過人群,回了房。
這些想看熱鬧的人卻礙于那兩位大漢不敢出聲,但看見美人就這么走了,還是不禁氣惱起來。有些酒喝得多的,也顧不上這么多,直接要找老鴇討個說法,九湖酒杯被砸了一地,到處都是怒罵聲。
而老鴇卻腳踏高臺,高聲道,“諸位莫急,且聽我說!原本我們百花樓的規(guī)矩便是這般的,燕惜今日只見有緣人!不過呢,大家伙兒既然來了我百花樓捧場,那我今日不表示表示也對不住各位??!今天所有酒錢,都算媽媽我的!”
“媽媽好樣的!”
臺下頓時歡呼一片,要知道平日里百花樓的消費多高,最便宜的酒水都是十兩銀子起步的,老鴇的這一句“我請客”,倒是安撫了不少人的心。
不過一向摳門視金錢如生命般的老鴇此刻卻半點沒有痛惜的模樣,既然是主子吩咐的那自然得照辦!再者說了,花的也不是她的錢,還能博個名聲,那自然是無所謂的!
楚洵輕輕搖著扇子,帶著幾分挑撥道,“二哥,這般美人你都當真沒興趣???“
“沒有?!背嫌值沽艘槐?,一口飲盡。盡管那個女子的倩影此刻還在他的腦海中徘徊,難以忘懷??蛇@只不過是個青樓女子,根本不配入他的眼。正所謂女人如衣服,他乃堂堂大楚國太子,他想要什么樣的衣服沒有?
他這般安慰著自己,喝起酒來卻一杯接著一杯不停,似乎想借酒水迷醉心頭那點不自在。
“既然如此。”楚洵一雙桃花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將扇子一收,“既然二哥沒興趣,那小弟我就先失陪一下,去會會美人了!”
楚煜喝酒的動作一頓,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他剛才可沒想到楚洵話中的意思竟是這般。
再想起,他此刻的心中還當真有那么一丁點兒的……后悔。
若是他剛才說感興趣呢……
可是楚洵又怎么會給他機會反悔,身形如風飛快的掠到門口,又忽然想起什么的回頭囑咐道,“二哥若是呆膩了可以隨時先走。我與美人之間定然……你懂的,說不定你就要聊到天亮了!”
楚洵對著太子曖昧的笑了笑,太子點了點頭,他的身影就立刻消失。
握著就被的手頓時青筋冒起。
突然,砰的一聲,上好的雕花圓木桌就被砸成了碎片,碎沫橫飛。
“怎么會……”
他怎么會在聽到七弟要與那個青樓女子一度春宵時,會壓抑不住心頭升騰而起的滔天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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