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好事天生儉，自古瓜兒苦后甜……”
泥土和青草交雜的氣息中有一抹淡淡血腥味，丘陵下的針葉林前方，白衫書生背靠墓碑，手持書卷，朗朗上口。
遠(yuǎn)處的草地上，一頭壯碩的大黃牛正在垂頭進(jìn)食，除了尾巴鞭打軀體的聲音外，還有咔咔的聲響傳出，回蕩在死寂的草原上。
“魘兒，你爹尋你?！币粋€如同摩挲枯草般的聲音從青年書生后幽幽傳來。
書生喚作楚魘，他聲音一頓，放下書卷，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布衣老頭，點頭道：“易伯伯，我隨后就回去?！?br/>
老頭臉上溝壑縱橫，帶著慈祥的笑容，對著墓碑微微鞠躬，然后轉(zhuǎn)身走向密林深處，與陰暗相融。
楚魘將書卷放入懷中，柔和的看向墓碑，說道：“娘，魘兒會常來看您的?！?br/>
楚魘撩起衣擺，轉(zhuǎn)身走向不遠(yuǎn)處的大黃牛，近臨時喊道：“牛姨，爹在尋我，得回家了?！?br/>
黃牛的尾巴停止擺動，抬頭看向楚魘，同時一塊附著碎肉的白骨從大黃?？谥谢?。
“滋溜~”大黃牛伸出烏黑的舌頭，舔了一下血盆大口，露出一對尖銳的獠牙，像是在對楚魘微笑。
大黃牛腳下，赫然躺著一頭被啃食到只剩半截身軀的雄獅！
“牛姨，您年紀(jì)不小了，要多吃草?！背|微微搖頭，從懷里取出一張有黑色污漬的抹布，將大黃牛嘴上的血漬擦掉。
接著大黃牛低下頭，用牛角穿透獅子的殘軀，掛在牛角上，隨著楚魘往遠(yuǎn)處升起裊裊青煙的村落走去。
楚魘走后，草地上殘留的血跡立刻化作一團(tuán)血霧升騰，飄向密林，籠罩在地表，很快被大地吸收。
當(dāng)血霧消失后，露出的，竟是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墳?zāi)梗瑪?shù)量之多，不下數(shù)百。
除了最前方的墳?zāi)褂心贡酝?，其余全是沒有墓碑的墳堆。
前方的墓碑前，有三炷燃香，青煙略微晃動。
楚魘和大黃牛悠閑的走進(jìn)村落，村子前有一道三丈木門，掛著一塊老破牌匾：楚門村。
村子里有少年橫著擔(dān)水，也有追趕雞鴨的孩童，壯漢停下劈柴，尊敬的看向楚魘，婦女端著水盆，對著楚魘頷首，他們似乎對于大黃牛角上掛著的獅子殘軀見怪不怪。
“楚公子，我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币粋€唇紅齒白的小女孩跑到楚魘身前，看著楚魘，眉開眼笑，好生可愛。
“哦？”楚魘似笑非笑的說道：“道來聽聽?！?br/>
小女孩機(jī)靈一笑，沒有說話，而是指了指大黃牛角上半截獅子尸體。
楚魘看了看向大黃牛，開口道：“牛姨，你真的不能再吃葷了?！?br/>
大黃牛雖然不舍，可還是將獅子殘軀放在地上，立刻就被小女孩一把扣住獅口，拽到了身旁。
“你的官認(rèn)文書送到了?！闭f罷，小女生拖著獅子殘軀就興奮的跑進(jìn)小巷，并有清脆的聲音回蕩。
“今晚有紅燒獅子頭吃咯！”
楚魘微微搖頭，帶著兩眼幽怨的大黃牛走向街道的盡頭。
一座古樸的小院內(nèi)，楚魘臉上掛著一抹激動，走進(jìn)客廳，看向主坐上一位皓首蒼顏的老人。
“爹，孩兒的官認(rèn)文書送到了嗎？”楚魘對著老人微微鞠躬，然后看向一旁桌上的文牒。
老人將桌上的文牒遞給楚魘，說道：“魘兒，你收拾收拾，明日便可出發(fā)。”
“是，孩兒這就去準(zhǔn)備?！背|視若珍寶的接過官認(rèn)文書，小心翼翼的放入懷中，再次對著老人鞠躬道：“孩兒告退?！?br/>
在楚魘走后，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在老人身旁，正是之前通知楚魘回家的易姓老頭。
“老爺，少爺這一走，便是永別，您真的甘心嗎？”易老頭一臉嘆息，神色中盡是悲哀。
“十七年了，他也該離開這陰死之地了?！?br/>
老人此刻仿佛蒼老很多，無力道：“我楚正南一生懲惡揚善，拯救蒼生，到頭來卻不得善終，落得一個滿門被滅的下場，呵呵……我心不甘，我恨難斷，可如今，我只希望魘兒他一生平安……”
易老頭神色中有無盡的悲哀，說道：“少爺他天資聰慧，此去一定能夠中舉，在程大人的幫助下，在京城取得一官半職，不難?！?br/>
“小易，你告訴大家，把符咒撤了吧，明早送魘兒出村。”楚正南臉上有決然，也有不舍。
“是?！币桌项^立刻對著楚正南抱拳一拜。
次日，昏暗的清晨。
楚門村前，楚魘被大量的村民簇?fù)碇?，?dāng)首的人是楚正南，他們帶著祝福的看向牛車旁的楚魘。
“魘兒，這柄短劍，你拿著防身?！背蠌囊滦渲腥〕鲆槐y色小劍遞給楚魘。
楚魘接過小劍，其上有精細(xì)的龍紋纏繞，給人一種不凡之感，楚魘不知道他爹還有這樣的利器。
“嗯，大家保重，魘兒就此拜別！”楚魘收起小劍，泛著淚花對眾人一拜，楚魘舍不得他的爹，也舍不得這里的父老鄉(xiāng)親！
楚正南老淚縱橫，哽咽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去吧！”
“魘兒中舉后，會第一時間回來看望大家的?！背|深呼吸，隨后跳上牛車，對大黃牛說道：“牛姨，我們走?！?br/>
村民不停的對著楚魘揮手告別，在村民帶著祝福的微笑中，牛車一溜煙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
當(dāng)牛車消失之后，楚正南整個人更加蒼老，身上隱隱的出現(xiàn)了一絲死氣。
良久，楚正南才收回目光，他之前還有一句話無法說出口，那就是，叫楚魘去了就別回來了！
在楚魘走后，村民們依舊站在原地不停的向遠(yuǎn)處揮手，臉上保持著祝福的微笑。
這一幕，乍看之下倒是正常，可是當(dāng)時間長了，就很怪異！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楚門村所有村民仍然站在村口，竟然還在微笑著向遠(yuǎn)處揮手，使得整個村子愈發(fā)不正常，極為詭異。
“哎！”楚正南嘆息一聲，佝僂著身子，慢慢轉(zhuǎn)身走回了村子。
就在楚正南轉(zhuǎn)身的一瞬，所有詭異的村民，他們的身體竟然出現(xiàn)了扭曲，隨后嘩的一聲，化作黑色的霧氣，消散開來。
不止是村民，就連整個楚門村都在這時變得模糊不清，在陰暗的天空下，無聲無息的化作飛灰，所有的一切都煙消云散，不復(fù)存在。
片刻之后，這里沒有了楚門村，只有一片宛如幽冥鬼獄的廢墟存在，灰霧彌漫，陰風(fēng)吹過，偶爾會掀起一聲聲凄厲的嗚咽。
這里的一切，如同虛幻，似乎楚門村是虛假的一般！
廢墟的中央有一間小茅屋，孤立于此，楚正南坐在門前的椅子上，他身上死氣越來越多，似要與這片廢墟融為一體。
“老爺，少爺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平安度過一生的?！币粋€聲音突兀的響起，楚正南身旁出現(xiàn)一道虛影，陰風(fēng)陣陣。
虛影身體呈灰敗，有些模糊，他是之前的易老頭。
“萬一，少爺他天賦異稟，恢復(fù)了根基，他......”虛影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他便不負(fù)這楚魘之名?！?br/>
“楚魘，除魘，呵呵……”楚正南自嘲一笑，微微搖頭，可他目光深處卻有一絲無法熄滅的余火存在。
“我只希望他做一個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