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嬪?。俊币π℃旅夹牡募t蓮花鈿迎著春光驟然一亮，連帶著眼神也明亮起來。她幾步上前走近我，切切問道：“我許久沒有去凝陰閣請安了，姐姐身子一向可好？”她急切的打量過我全身，目光最終猶疑的停留在我手中那一疊字體娟秀的佛經(jīng)上，連帶著語氣也含了不自覺的懷疑：“怎么這些日子姐姐也常來禮佛嗎？”

    “多謝姚小媛關(guān)心，我家小主一向安康?！币π℃屡c云熙的交情不過泛泛。云熙失意時無甚往來，得寵時雖也禮尚，但依照云熙彼時煊赫情態(tài)，也只泯然眾人而已。似她這般突兀的恭敬與親熱，實(shí)在叫我不得不感慨世易時移。由是在她如此明顯的示好笑容下，從容應(yīng)答：“我家小主蒙太后福澤，日日抄寫佛經(jīng)于寶華殿蓮花座前焚化為皇上太后祈福，近些日子甚少出門。”

    姚小媛聞言，面上劃過淡淡安心，微皺的眉目亦舒展開來，轉(zhuǎn)而語氣中卻又有淡淡的失落：“如此，請姑娘幫我給榮嬪姐姐帶個好吧，來日我再去拜訪姐姐?！贝蠹s確定了我不是奔著皇帝而來，又能借機(jī)親近凝陰閣，她眼中含了微微的滿懷希望的光，混著額上晶瑩汗水，立在一池融融春水旁沖我寧和微笑——這樣美好單純，心思外露的女子，我心中不由暗嘆。

    一旁玲瓏早就快手快腳將那幾張散落的佛經(jīng)拾起，期期交予我手，陪笑道：“莫忘姑娘慢走。”

    我于是行禮告退，一路徑直朝寶華殿走去。

    進(jìn)得殿來，早有做得熟慣的青衣比丘備好銅盆蒲團(tuán)，待我在觀音大士前磕過三個頭后，將經(jīng)文一一焚化，她便立在一側(cè)默默念經(jīng)，直至經(jīng)文統(tǒng)統(tǒng)化成飛灰才算是功德圓滿。往常此時我向主持明一師太行個佛禮，遞過幾兩香油錢便算是圓滿了，今日不知為何，明一師太垂目合十，并不接銀子，反倒壓低了聲音對我道：“女施主日日焚經(jīng)于此，便是與佛有緣，不如去后院拜祭一番?！?br/>
    我愕然看著她，卻只見她面上無一絲異樣，只是慈眉低首匆匆離開，走時并無多看我一眼。由得我越加奇怪，忍不住好奇的抬腳快步就往后院走去。

    寶華殿空頂了個“殿”字，實(shí)則是為后宮女子們設(shè)立參拜、供奉水月觀音的庵堂。除卻前殿堂皇些，后殿盡是女尼的生活起居之地。若說后院有些什么可看，大約只有那一株三人合抱的菩提樹還值得一賞。

    如今樹下多了一景——層層疊疊密如華蓋的巨大墨綠樹冠垂枝萬千，遠(yuǎn)看宛如一塊巨大華麗的翡翠。樹下立著一人，修腰闊肩，頎長而立，不動如玉山，錚錚如青松。著一身素色水墨山河外袍，墨冠束發(fā)，青玉帶上綴著一方紫玉九連環(huán)，整個人負(fù)手而立，便是一副著色寫意山水中最叫人意境悠遠(yuǎn)的點(diǎn)睛之處。當(dāng)他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我的心明明白白的漏跳了一拍，然后便癡癡看著他向我走來。

    明月公主說的真對，天下間最好的男人盡出于慕容氏了！

    直到他踱著步子不緊不慢走到我面前，我才幡然清醒，連忙矮身行禮道：“奴婢見過二殿下?！?br/>
    “免了?！蹦饺蓥谖颐媲罢径ǎ钌耐手泻绱嗣黠@的笑意：“看到我還在發(fā)什么呆？”

    他面上雖然淡淡，但上揚(yáng)的嘴角卻掛著明知故問的得意。我臉皮發(fā)熱，無論如何也不愿說是看他看得呆了，眼珠子一轉(zhuǎn)，朗聲回答道：“回二殿下，奴婢方才看到殿下站在菩提樹下，忍不住想到，傳說釋迦摩尼在菩提樹下苦思七七四十九日方大徹大悟成為佛陀，他出家前也是一位王子。如今二殿下也站在菩提樹下，可見二殿下佛緣深厚，不是尋常人可比的?！?br/>
    話音剛落，便見慕容霆唇邊笑意倏然了無痕跡，面色一冷淡淡道：“這些臺面上的好聽話不需說給我聽。宮中皆知太子好佛，你倒是下了工夫，弄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只可惜找錯了對象?！彼恍嫉囊粫瘢骸斑@些年行軍打仗，死在我刀下的鬼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說什么成佛之類，豈不可笑！”

    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不說，隱約竟然還有些諷刺味道幽幽襲來。我暗自苦笑，心底不屑辯白，但嘴上卻還是逞強(qiáng)道：“二殿下說的是，可奴婢認(rèn)為，佛魔本為一體。想當(dāng)年唐太宗手下二員大將秦瓊、尉遲恭，哪一個不是殺敵如切瓜聚蟻，百姓依舊懸其像于門側(cè)，尊其為門神守護(hù)家園。二殿下前線征戰(zhàn)殺敵無數(shù)，敵人自然畏懼如修羅惡魔，但殿下保得我大燕國國泰民安，后方百姓得享太平，難道不也是我燕朝百姓眼中保平安的神佛嗎？殿下立下如此功績，怎能說成佛可笑呢？”

    這頓馬屁拍的強(qiáng)硬，慕容霆即便受用些也不好表現(xiàn)在臉上，一時間驟然失語，定定看著我，原本不悅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頓了頓才道：“好一張利嘴！”話雖如此，卻沒有半分責(zé)怪的意思，無端端換了另起個話題突兀道：“——逍遙侯府不日就要竣工?！?br/>
    “恭喜殿下——”話題轉(zhuǎn)換的太快，我一時無法跟上，又莫名其妙的聽他說：“前些日子我去看過，雖然與太極宮相去甚遠(yuǎn)，但勉強(qiáng)還可以住住?！?br/>
    “——”我愣愣看著他一張英氣逼人的面孔騰上一層紅光，迎著午后的陽光能發(fā)現(xiàn)他的瞳仁并不是完全的黑，而是濃到極致的深紅。在明媚驕人的春景中散出淡淡的紅色微光，里面各種情緒涌動如潮，幾乎將我吞沒。

    他負(fù)手再走近一步，微微彎下身子。伴著一股好聞的松草香味幽然襲來，他在我耳邊輕聲道：“既然方才眼中有我，那逍遙侯府未必比不上東宮，你不妨好好想想。”

    我腦中一聲轟鳴，驚得幾乎彈跳起來，不由自主的退后三步，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一時間尊卑禮儀統(tǒng)統(tǒng)忘到了腦后，連話都無法囫圇出口：“你你你——我我我——”

    這般失態(tài)卻叫他真正開懷而笑——這一笑著實(shí)俊朗無雙，更加叫我手足越加無措——又要開口說些什么，忽然主持師太不知從什么地方轉(zhuǎn)了出來，依舊垂目合十，低低道：“殿下，東廂有請?！闭f完便低頭再無二話只匆匆離開，彷如不曾來過。

    笑意從慕容霆臉上一掃而空。他對我揮揮手再不言語，一路匆匆?guī)撞奖阆г诜课莨战翘?。留我?dú)自立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一般砰砰作響，許久才緩過勁來。

    回神四望，小園靜靜無人，唯有那株繁茂的菩提樹垂下萬千絲絳隨風(fēng)搖擺，仿若人心不定。于是抬腳匆匆離開。拐到前殿在觀音面前磕了個頭起身欲走，忽然聽見身后有人淡定道：“莫忘姑娘好虔誠?。　?br/>
    回頭望去，心臟猛然一跳，錦緞斑斕的大內(nèi)總管虬龍蟒袍襯得趙明德一張似笑非笑的長臉甚是怪異。我連忙行禮，口中道：“奴婢見過趙公公?！?br/>
    “姑娘客氣了。”趙明德虛虛一讓，半受了我的禮。想來我與皇帝的糾葛他不知十成也能猜到五分，故而對我始終抱著恭敬疏離的態(tài)度：“姑娘是有心人，神佛必然庇佑?！?br/>
    他面上浮出五分笑意，印在眼底卻有三分不屑兩分猜忌——他在此處，那東廂的貴人是誰其實(shí)不難想象。大約以為我有心制造機(jī)會接近皇帝，然而他又偏偏在此事上摔過跟頭，是故出言試探我：“不過老奴奉勸姑娘一句，雖說成事在天謀事在人，但姑娘用心太過，萬一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我口中泛苦，心思實(shí)在無法對他言明，只得垂頭道：“多謝趙公公提點(diǎn)。奴婢——”緩了緩語氣道：“奴婢心思混沌，只求觀音大士指一條明路安身立命即可，其余不敢多想?！?br/>
    大約眼見我態(tài)度甚是坦誠，趙明德忍不住緩了語氣道：“姑娘的心情老奴懂得。即然今日有緣你我在佛前一會，能否看在大慈大悲的觀世音面子上姑娘給老奴一句明白話？”

    我當(dāng)然知道他要問我是否愿意伺候皇上，卻沒料到他居然還能扯上觀音菩薩。心下有些好笑，確實(shí)在不想與他討論這些，因?yàn)椴桓曳旁谀樕?，只好低著頭裝傻道：“張公公要奴婢什么話呢？奴婢是凝陰閣的人，什么都指著自家小主做主，并不敢有什么別的想法?！?br/>
    “你——”趙明德不意我回答的如此騎墻，甚是不滿，正要再問，那神出鬼沒的老師太自觀音像后轉(zhuǎn)出，合十道：“趙公公，東廂有事?！庇痔а劭次业溃骸肮媚锝裉旃Φ乱蚜耍裘魅赵偬鏄s嬪小主焚化經(jīng)文，煩請盡早為好?！?br/>
    語畢，領(lǐng)著欲言又止的趙明德往東廂而去。我拭去一頭熱汗，轉(zhuǎn)頭出了寶華寺，再不愿多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