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府邸。夜初深。
公孫逸早早的閉了戶。打從刑部和神捕司告知那件事以后，這幾天下來，他總是夜不能寐，就算有刑部李瞬民留下的高手看家護(hù)院，可是還是讓他寢食難安。
說到底，那個李瞬民想要的，并不是護(hù)衛(wèi)自己周全，目的根本還是要搶在神捕司前頭抓住真兇。
可是就連工部尚書都遇害了，要知道八部尚書作為朝廷重臣，每晚巡防營在尚書府外的巡邏都非常嚴(yán)密，那兇手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殺害了吳唯正，豈會是泛泛之輩，那個笑面書生那樣年輕，會是對手嗎？
如果那天自己堅持要住進(jìn)督御司，雖然面子上過不去，但是以督御司的兵力，兇手根本無法得逞的吧。
或者，讓卓正功派人保護(hù)自己，以神捕司七神捕的威名，是不是更好一些？
書房里的油燈照得房間里亮如白晝。翻了翻下屬呈送過來的公文，公孫逸看得心情煩悶。
“吱吖”一聲，書房的門輕輕的被推開。
公孫逸懸著的神經(jīng)一下子更加緊繃，發(fā)現(xiàn)來的是自己的夫人，緊張的心情才放松下來。
公孫夫人端了碗湯藥，看見夫君依然在書房，就親手送了過來。
把滾燙的湯碗連同托盤一起放到旁邊的幾案上，公孫夫人溫柔的看著枕衾多年的男人。
“夫人，辛苦了?！惫珜O逸一如既往的體貼入微，放下書卷，扶著同樣上了年紀(jì)的夫人落座。
“這是蘭馨目中記載的凝神靜氣的湯藥，我尋思逸郎近幾日心神不寧，應(yīng)該有所補益?！泵缷D人笑望著自己的郎君。
“夫人費心了?！惫珜O逸端起溫度已經(jīng)適合的湯藥抿了一口，入口苦澀而難以下咽。
看著尚書大人一臉的苦相，公孫夫人掩著嘴笑了起來。
“夫人還是那么美，就像當(dāng)年一樣。”公孫逸看著相伴多年的夫人，似乎和著愛意，將一大口湯藥飲盡。
“油嘴滑舌?！泵缷D人柔荑輕點郎君的額頭，宛若少女般嬌羞。
“墨兒還安生吧？”公孫逸憨笑，好像藥也沒那么苦了。
“恩，我把墨兒送到弟弟那里了?！泵缷D人順手把喝完的湯碗收拾好。
“有寧國公大人在，應(yīng)該可以保墨兒無礙?！惫珜O逸放了心，對于那個不安分的兒子，他還是擔(dān)心，或許是自己這些年一直殫精竭慮的在朝堂上卑躬屈膝，雖然換來了如今的位置，可是得失之間卻難以平衡，疏于對墨兒的管教，才造成墨兒那一副紈绔子弟的模樣。
好在他有一個好母親，即使放縱兒子，但是卻也讓兒子不至于犯下大錯，那些小錯小情，他們夫婦還能為他擔(dān)待下來。
寧國公雖然從昭文王時就被削了權(quán)，可是畢竟是開國功臣，這數(shù)十年里的優(yōu)待卻少不了，夫人作為寧國公的親姐姐，當(dāng)年也算是屈身下嫁了自己，公孫逸不知道是不是沾了夫人的光，才步步高升到如今的尚書一職。
雖然他也清楚，失了勢的國公并不能給自己帶來什么，可是——在關(guān)鍵時刻保一命還是綽綽有余。
公孫逸搖了搖頭，似乎想要將這種想法揮掉，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當(dāng)年的自己是喜歡夫人多一些，還是有這種可恥的想法多一些。
不過現(xiàn)在都不重要了，至少如今，朝夕相伴了三十余年，他愛夫人勝過其他。
“嗯，國公府的守衛(wèi)，是由禁軍擔(dān)任，一定能保證墨兒平安?！泵缷D人堅定的點了點頭，寬慰相知相守多年的郎君。
“但愿如此。”公孫逸望向窗外，透過窗欞，稀薄的月色撒進(jìn)屋子，濃云被夜風(fēng)吹動，在夜空緩緩流走，偶爾遮住了繁星。
…………
劉雙著了夜行服，僅把眼睛露在外面。
這個時間，距離月圓還有些日子，月色淺淡，濃云蔽星，用來夜闖國公府，再合適不過了。
身在王都的四位國公中，平、定兩位國公還有些權(quán)勢，安、寧兩位國公恪守本分，可是誰能保證，他們沒有利用積累的力量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呢。
劉雙盤算了一下，還是先從寧國公查起，那平、定二國公除了宸王親遣的禁軍護(hù)衛(wèi)以外，還留有私家護(hù)院，從安、寧二國公查起，還是容易了些。
國公府都是龍武王時興建，昭文王時完工的，估計府內(nèi)的建筑和守衛(wèi)或許大同小異，一步一步，先從容易的來。
王都睆城，宵禁的鑼聲響徹每一條街道，除了北市的鬼市街。
劉雙清瘦而矯健的身形被夜色掩埋，鉆進(jìn)了潑墨的黑暗中。
少年郎躡手躡腳的踩著屋脊橫穿南市。
龍武王立國之初，為了獎賞跟隨自己征戰(zhàn)的功臣，特意為首功的七大功臣封賞了國公的身份，作為世襲罔替的爵位，可以跟隨自己的子孫后人，在大宸永享富貴。
劉雙在承隱學(xué)宮的時候，曾經(jīng)聽過那段崢嶸歲月的故事，大宸龍武王出身草莽，卻能憑借一己之力征戰(zhàn)東九州，成為那個時代最強的諸侯國，就連離王都忌憚三分，倘若沒有十學(xué)宮的插手，或許，他真的能一統(tǒng)中陸，成為帝王也說不定。
可是中州百姓卻再也經(jīng)不起戰(zhàn)火了，也許是龍武王自己放棄了，也許是十學(xué)宮的參與，天下即然安定，這樣的局勢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結(jié)局，大庚就是因為沒有外部制約，而從內(nèi)部腐爛，無可救藥而分崩離析，如果八個諸侯國能相互制衡，或許比一家獨大要好的多。
劉雙借著為香客引路，替老師父拜訪山長的間隙，偷偷躲在門后聽老師們的講課，也知道那個被稱為亂世三杰英才人物。
龍武王劉羽，享國公姜孟言，王后周靈萱。
在那個將星云集的年代，那三個人的名字依然如皓月般閃耀。
史書上并沒有過多的記載他們的往事，只不過用了大量的筆墨去書寫他們的豐功偉績，說姜孟言算無遺策，說劉羽雄才英主，說周靈萱巾幗豪杰。
劉雙很喜歡聽他們過去的故事，而不是那些征戰(zhàn)疆場的殺戮。
因為，開國國公，其實是八位。排在第一位的，其實是姜孟言。
因為，在龍武王五年姜孟言死，同一年，周靈萱死，數(shù)月后，龍武王薨。
沒有人知道那一年發(fā)生了什么，正史上只有寥寥數(shù)筆，說是龍武王天合四年冬，羽黜百官言，廢官皇后，立周靈萱為后，姜孟言因而諫之，龍武王怒。數(shù)月，姜孟言憂思成疾，病故，周靈萱泣血而唁，數(shù)月病故。再數(shù)月，龍武王薨。
后人都在猜測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比起他們的雄才，似乎更好奇他們的私事。
可是百年都要過去了，除了他們自己，和那個時代的人們，又有誰能知道他們的過去呢？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享國公姜孟言無親無后，于是八國公就僅剩七個。
再往后，就是興、盛二國公被廢黜。
劉雙想著這些陳年舊事，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透過朦朧的月色看到了寧國公府的輪廓。
不虧是國公府，即使是深夜也能看得出它恢弘的氣勢。只是看了一眼，劉雙便閃身繼續(xù)向南，越過了寧國公府，不知要往何處。
看著眼前矯健的身影隱進(jìn)了巷子里，消失無蹤，一直跟著劉雙的黑衣人眨眼間跟丟了目標(biāo)，腳步一緩，忽聽身側(cè)有勁風(fēng)襲來，匆忙間提劍格擋。
“叮！”強勢的勁力直接擊碎了黑衣人佩劍的劍鞘，撞在劍刃上發(fā)出清脆而劇烈的聲響，力道未盡，余威震得黑衣人后退一大步，才堪堪穩(wěn)住身形。
黑影也沒討到便宜，虎口震得麻木，險些沒能握住劍柄，顯然黑衣人的反應(yīng)之敏捷出乎了他的預(yù)料，他已經(jīng)將氣力完全隱藏，在出招之前，借著夜色的掩蓋根本不可能被察覺，只為這一招制敵。
來不及多想，黑衣人一個翻身越下屋脊，試著藏身于暗處，占得一絲先機。
黑影也知道不能讓對方得了地利，縱身跟著翻了下去，腳步尚未站穩(wěn)，長劍便已經(jīng)刺了出去，直取黑衣人的心臟，就要將對方格殺再此。
因為，黑影絕不敢暴露。
那一劍幾乎凝聚了黑影全部的力量，速度之快讓黑衣人無法躲避。
——“笨蛋！”
熟悉的聲音從黑衣人的口中吐出，黑影顯然一愣，然而收劍已經(jīng)來不及了，這一劍一旦刺下，黑衣人就要喪命在此。
如果使用輕身訣，避開要害還是可以的，可是捏訣的時間也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收力的時間，電光火石的剎那，劉雙握劍的手瞬間松開。
長劍失去了力量的支撐，速度卻未曾減慢，可是這一卸力，就讓黑衣人輕易的撥開了長劍的軌跡。
黑衣人避開了致命的攻擊，不退反進(jìn)，同時棄了劍，雙臂環(huán)抱住了飛身過來的黑影，全身發(fā)力，借著黑影的沖擊力，環(huán)抱著黑影一個優(yōu)雅的回旋，將黑影放于地面。
“呼！”黑影驚魂未定，平甫了一口長長的氣息，才站穩(wěn)了身形。
原來，黑影雖然棄了劍，可是一身力道仍在，本就是竭盡了全身之力，若是不卸去，這一下撞在地面上，半條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能讓黑影不惜放棄手臂也不想傷害的人，黑衣人也沒有辜負(fù)黑影，用一個優(yōu)美的回旋幫助黑影卸去了那可怕的沖擊力。
“我的楚姐姐啊，你怎么來了！”黑影從那句笨蛋認(rèn)出了黑衣人的身份，不禁擔(dān)心起來。
“笨蛋，厲害啊，差點我就被你殺掉了！”楚青青摘下黑紗巾，露出皎潔的臉頰，雖然剛剛死里逃生，可是卻沒有顯露出一絲的驚恐。
“你穿了軟甲吧?！眲㈦p也摘下了面紗，好方便說話。
“嘿嘿，不過還是謝謝你嘍！”楚青青挑了挑眉，狡黠的笑道。
劉雙知道，即使著了軟甲，這一劍下去也是要重傷，而如果刺下去，自己這邊就不會應(yīng)為無法卸力而被反噬，但是楚青青能在第一時間抱住自己，為失去平衡的自己卸力，只能說明，她相信他，一定會棄劍保她。
劉雙想說，讓楚青青回神捕司，這里太危險，可是張了張嘴，話又咽了回去，因為早就知道了對方必然的回答，這樣客套的話，倒是顯得無聊。
寂寂冷夜里，少年郎尚未消散的驚懼神色被柔軟的笑意取代，看著面前笑盈盈的姑娘，千言萬語，只剩下這樣一句話。
——“謝謝你，楚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