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念奴嬌之后，整個無遮大會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尋常的人固然不懂文道修煉者的門門道道，但眼前這些可都不是尋常人。

    這一手念奴嬌在他們耳中聽來，豪放霸氣。

    甚至在聽桐牧吟誦的時候，許多人腦海之中，浮現(xiàn)出一個不為命運屈服的少年，在天地間對酒當(dāng)歌，霸舞長空的景象。

    隨即青年消瘦的身軀好似在地獄間游走，血染天地，但他笑容依舊。

    冷刀出竅，四方山河血漫，可他依舊笑看陰晴圓缺，只要問心無愧，只要致死無悔，這一切又算得什么呢？

    不僅僅之前不看好桐牧的那些個天驕，甚至那些失聲嘲笑之人也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烏楸美眸睜大，她一次次的看到了桐牧對自己無悔的告白，看到了一個才情無雙的少年向自己坦露的萋萋芳草。

    顧紅衣呆立當(dāng)場，心中驚駭于世間有如此才情之人，風(fēng)歌月飲，竟能與浩日齊輝！

    高拱喃喃自語：“世間皆言拱獨占天下文采六斗，然拱愧不敢當(dāng)，自認(rèn)曉風(fēng)殘月后，再無柳屯田，不想柳慧重生，文人幸焉！”

    這柳慧乃前朝著名才子，為人嬌狂，五甲子前攜文曲硯飛升而去，白衣烈烈，為眾文人典范，大才子高拱以桐牧比柳慧重生，可見贊揚程度之高。

    隱約間，美酒香歌，眼神迷離的桐牧，似乎與那個偉岸的身影漸漸的重合在了一起。

    而作為對立面的李碩，更是一臉的震驚，以他的才學(xué)，自然可以看出，對面這個小孩子的三首詩詞，足以傳世鎮(zhèn)國！

    立意高遠(yuǎn)不說，而且文采斐然！

    看來自己真的踢到鐵板上了，據(jù)說這小子在之前的沖突中表現(xiàn)異常亮眼，如此文武雙全的人物，必是某個大宗門的傳人，這孫池建竟然坑自己。

    如果得罪了此人……那么？

    想到這里，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不遠(yuǎn)處的的孫池建聽到這些詩詞的時候，也是越發(fā)的心驚肉跳，那些材料，是掌門交代他買回去的宗門急需物品。他原以為，自己絕不會輸，于是痛快的將材料拿了出來，如今，輸?shù)舻娘L(fēng)險似乎有些大，怎能不讓他擔(dān)心。

    “這……”

    一眾長老眼中駭然，難不成這世界真有文武兩手抓，兩手都很硬的天才弟子？

    一般來說，由于經(jīng)歷有限，都是選擇一條修煉之路，少有人在文修，武道上都有建樹。

    當(dāng)然，他們不明白，桐牧前世已經(jīng)在星月海站崗那些年，熟讀天文地理，醫(yī)卜星象，這么多年的積累，加上牧星月這種附庸風(fēng)雅之人的耳提面命，早已具備了一切絕代才子必備的氣質(zhì)，比起那柳慧都分毫不差。

    而且梧桐大陸又沒有版權(quán)一說，他大可以拿牧星月不甚滿意的歪詩來充數(shù)。

    高拱激動的直哆嗦，這文道飛升，幾乎全部來自皇家，這小子不是為皇帝大人量身定做的帶刀侍衛(wèi)么？

    能文能武，還剛好用刀，他當(dāng)即下定決心，無論對方背景如何，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將他留在身邊。

    此刻，桐牧滿臉便秘的保持僵硬表情，而一旁的顧紅衣卻突然開口道：

    “牛公子，不知您這九斗才學(xué)，傳自哪位高人？”

    她的話一說出，呆滯的眾人瞬間回過味來，是啊，這么優(yōu)秀的弟子，到底師承何處？

    全場上下，無不好奇！

    “我的老師？”桐牧還真被問住了，若是自己說他是牧星月教出來的，估計就算他是天機(jī)轉(zhuǎn)世，也會被在場眾人撕成碎片。

    畢竟，星月魔神教制霸天下那些年，仇家還是不少的。

    他猶豫思索之際，腦中突然響起一個蒼老渾厚的聲音，只見他頓時心頭一喜，開口答道：

    “蘇東坡！”

    “蘇東坡？”

    “那是誰？”

    “你們聽過一個叫做蘇東坡的大才子么?”

    眾人神色茫然對望，似乎都不知道這蘇東坡何許人也。

    “不用討論了，我的老師一生并未出世，你們沒聽說過也屬正常！”桐牧幽幽說道。

    “原來如此，能教出這樣優(yōu)秀的弟子，想來老師也并非凡人！”高拱微笑著說道，眼中滿是敬畏。

    “那當(dāng)然，我的老師，德如立壁千仞，才如汪洋恣肆，其他幾位師傅評價他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他是一位斗士，一生波瀾壯闊，詞風(fēng)含蓄深沉，意境空闊蒼茫，因為沒有對手，最后才選擇了隱居終南山，教書育人！”桐牧笑著說道。

    “竟有這等才情，那不知家?guī)熆捎袀魇烂?？”高拱拱手問道，態(tài)度無比真誠。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電子書坊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遙想公瑾當(dāng)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br/>
    聽到這里，眾人皆是臉色漲紅，高拱更是差點激動的雙膝直接跪下。

    “天哪，何等豪情萬丈，雖然不知這周郎、小喬為何人，但這首念奴嬌詞風(fēng)豪邁，無拘無束，汪洋恣肆，獨具一格，若是流傳于世，必然自成一脈。高某平生也喜好文墨，但與先生比起來，簡直就是垃圾，能得小友口述先生千古絕句，老朽三生有幸?！?br/>
    高拱的臉忽然漲紅了起來，再次作揖行禮，懇切的說道：“老朽向來敬仰國士，不知可否拜會？”

    “不巧，家?guī)熞讶还嗜?，他總說，大道無言，所以一生也未留下只言片語，我自幼朝夕相伴，故而學(xué)的一知半解，拿來賣弄，已經(jīng)有辱師門，萬不可在提其他！”桐牧一本正經(jīng)的胡謅起來。

    實際上，桐牧并非全然是在信口胡謅，他剛剛聽到的蒼老聲音，正是當(dāng)年古千允帝墓之中得到的那塊乳白色石頭發(fā)出的。

    這個聲音指導(dǎo)他說出了那些話，當(dāng)然，其中也有不少自己發(fā)揮的成分。

    畢竟騙人騙久了，也會有經(jīng)驗，桐牧就是最經(jīng)典的例子。。

    坐忘曾經(jīng)說過，那是一座偉大的墓碑，這也并非信口胡言。

    數(shù)萬年前，一個偉大的文明走向的盡頭。

    那是數(shù)十萬光年外的一個世界。

    長老伊斯特伍德在最后一次銀河聯(lián)會上，代表石木聯(lián)盟發(fā)表了最后一次講話:

    “我們的祖先，源自銀河西懸臂一角的一個蔚藍(lán)星球之上。我們從石頭和木頭，進(jìn)化成了有機(jī)物質(zhì)，從最卑賤的爬蟲一步步進(jìn)化成了智慧生物，那時候，我們稱自己為人類，我們鑿穿高山，填海造陸，甚至控制降雨?！?br/>
    “我們總覺得自己很強(qiáng)大，可那只是表象。隨后環(huán)境惡化，那里不適合人類居住，我們又開始拓展銀河，而后，我們稱霸一個天域。最后，天域也被破壞的不適宜我們居住。”

    “艱苦的環(huán)境激發(fā)了我們的創(chuàng)造力！”

    “我們創(chuàng)造了新的生命存在形式，一棵樹，一塊石，以及哺育者，我們終于找到了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辦法，可我們并未找到能讓哺育者一直活下去的辦法。”

    “隨著哺育者的故去，我們再次只剩下了石頭和木頭，我們的文明一直在快速的發(fā)展，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大自然不可抗拒的災(zāi)難和意外，它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存在下去?！?br/>
    “我認(rèn)為這是不對的！，諸位，你們想想，我們無論是一塊石頭，一顆大樹，還是我們曾經(jīng)的人類形體。每個生命，都必然經(jīng)歷童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最終走向死亡。小到一粒沙，大到一個星域，甚至規(guī)則本身，都有終結(jié)的一天！”

    “為什么一個文明就能夠一直存在下去呢？那是我們本身的自負(fù)造成的，實際上，文明無論進(jìn)化多塊，也必然有壽終正寢的一天，至少，我們的文明確實如此?！?br/>
    “文明也想我們一樣，或猝死一般的戛然而止，或經(jīng)歷完整的一生，直到最后僵化，老邁，步履蹣跚，創(chuàng)造力消弭。舊的文明不去，新的文明就不可能到來，新的秩序規(guī)則在老去的文明的廢墟中重生，伸展，欣欣向榮！”

    “我們的文明已經(jīng)走向了生命的終結(jié)，作為石木聯(lián)盟的首席長老，我很心痛，卻也心懷暖陽?！?br/>
    “我決定結(jié)束我們的文明，讓天地回歸正途，讓后來的生命繼承我們堅強(qiáng)的意志，走向富庶與安寧，如同我們的祖輩一樣！”

    “我宣布，墓碑計劃正式啟動，諸位將會在溫暖中度過余生，我們是最幸福的一代！”

    此刻的桐牧表面上依舊一副便秘的表情，魂海中卻蕩漾著蒼老聲音徐徐的講述，眼中出現(xiàn)了波瀾壯闊的古文明圖景。

    巨大的黑藍(lán)色石碑上，顯著的寫著一行白字：

    華夏文明

    這行字似乎是用很多種文字寫成，那玩世不恭的墓碑在桐牧望向它的一刻，仿佛蘇醒了過來，雖然被斑駁的歲月沖淡了往日的光輝，卻依舊威嚴(yán)無比。

    “孩子，這就是我們?nèi)A夏文明最后的形式！”老頭拄著拐杖，微笑著走上前來。

    “華夏文明？”桐牧不解的問道。

    “看看吧，這就是我們文明的全部?！本浦烟鸸照龋赶蚰贡钐幍哪莻€礦洞？

    “這里是什么？”桐牧已經(jīng)滿漢好奇的問。

    “意識……也就是你們所說的神識。”老者平靜的笑道，隨即補充道：“其他東西都不重要，物質(zhì)實體，在這里面放不了太久，一萬年？十億年？最終都會回歸塵土。”

    “而意識……”酒盅又用拐杖指了指周圍，笑道：“卻可以一直保存下去，直到宇宙，也就是你們所說的九天十地徹底毀滅。”

    他步履蹣跚的向前挪了幾步，莊嚴(yán)說道：“這里，只是一座墓碑，一座華夏一脈所有杰出智慧的集合。”

    桐牧看著眼前黑藍(lán)色的墓碑，似乎感受到了寂寥的坤土氣息縈繞心頭，他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毀滅，看到了天垂日暮。

    “咦，那個地方怎么有人在鼓搗著什么奇怪的東西？”

    前方也是一個老頭，蓄著一撮短而硬的小胡子，一雙棕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里，長著一頭蓬亂的灰白頭發(fā)。他如同幽靈一樣站在那里，手中拿著一個奇怪的東西，似乎是一種樂器，只不過那音樂聽起來真的不怎么樣。

    “哦，他叫愛因斯坦，是遠(yuǎn)古時期一位偉大的科學(xué)家?！本浦盐⑿χ忉尩?。

    “科學(xué)家？”這一切有些難以理解，桐牧對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十分不解。

    “嗯……相當(dāng)于你們八寶天機(jī)閣的理儒一脈，他們的最主要工作也是格物窮理?！?br/>
    酒盅莊嚴(yán)肅穆，走到老頭身邊，輕語道：“老家伙，天黑了，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