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幫著洛明光把臉上的淚痕擦干凈,整理下鬢發(fā),只是雙眼依舊有些紅,卻是暫時沒辦法消除。
拿了狐裘仔仔細細給穿好,系好系帶,扶著到了車門邊,他先下了車,然后回身把她抱下來,卻并沒有放下。
手中的人沒什么分量,她懷著孩子卻還沒之前重。趙衍心中又是一陣心疼,京城哪個人家的夫人懷了孩子不是被當成祖宗一般供起來,偏她不但不能得到照顧,反倒要為了他長途奔波。
“放我下去,我自己走!”洛明光在人前有些羞赧。
趙衍低語安撫:“無妨,沒人敢笑你?!?br/>
洛明光掙了兩下,那邊陸先生帶著幾名將領(lǐng)已經(jīng)走了過來,趙衍便放她下去,順手把狐裘捋好,免得漏風。
“夫人----”陸先生整理下衣衫,雙手抱拳深深彎下腰,語氣十分誠摯的道:“夫人大約還不知道,齊瀚離京的這段時間,武義候趁機接走自己留京的家眷,在西南正式舉旗反了朝廷……”
武義候?洛明光想了想這個很少聽人說起的人,那是壽康大長公主的獨子,淳和帝當年以武義候要挾壽康大長公主嫁老荊國公為妻,想必武義候懷恨在心,隱忍這么這么多年,終于找到機會,趁著京城防衛(wèi)空虛,把自己的家人弄走,反了朝廷。
那么明霞公主怎么自處?明霞公主是武義候的世子之妻,此時的立場豈不很難過?但自古誰會在意一個小女子的處境,必要時未表明立場,當即殺了也是可能。
陸先生半點不提明霞公主,在他眼里一個公主罷了,壓根沒放心上,接著道:“無獨有偶,山陽候的家眷也在這期間被接走了……”
山陽候,太子的親舅舅,當初太子夫妻雙雙斃命,洛明光知道趙衍派了趙玉京親赴山陽候處,到底雙方交涉了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山陽候也反了?”洛明光問。
“這倒沒有?!标懴壬氐?。
趙衍給洛明光解釋:“山陽候所處的位置太重要,南平多年來虎視眈眈,山陽候和朝廷鷸蚌相爭,最后肯定是南平得利,山陽候大義為重,不會輕舉妄動,但家眷也不能留在京城,成為齊瀚節(jié)制他的把柄。”
“齊瀚殘暴不仁,盡失天下民心,各地百姓原本還在苦苦忍受官府盤剝,自流出泰山山神怒斥之后,百姓覺得皇帝無德無能,致使吏治崩壞,百姓生存不下去,殺官造反者不計其數(shù)。這些都是夫人您的功勞,若非您借泰山山神之口歷數(shù)齊瀚罪狀,也不會有這樣的成效?!?br/>
陸先生說著又是深深一躬,他身邊的將領(lǐng)也齊齊跟著躬身施禮。
天下越亂,民心越散,趙衍一方則更有利。
“諸位快請起,”洛明光忙道:“這些都是陸先生籌謀的好?!?br/>
淳和帝十大罪狀,以及先帝二子的死亡,當然是陸先生這個謀士的手筆。
洛明光接著低嘆:“只是害苦了青州府百姓!”
陸先生眼神閃了閃,笑道:“歷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有所損耗也在所難免?!?br/>
陸先生的語氣半點不以為然,趙衍看了他一眼阻止他說下去,自己摟了摟洛明光的肩,道:“咱們也沒料到齊瀚他竟然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青州府百姓的確損耗過大,將來若真能有那一天,青州府免稅五年,與民生息,權(quán)做彌補好了。”
陸先生立刻跟著笑道:“將軍這話是正理,屬下這就讓人把將軍的話傳給青州府百姓。”
洛明光看他一眼,這人也太會借勢了,簡直無所不用其極,所有事情都能給他拿來作為收買民心的手段。
她其實不喜歡和十分精明的人打交道,例如京城的羅二,這些人算計太多,總把別人的善心當做籌碼和手段使用。
但謀取天下,正需要這樣的人,將來管理天下也需要這樣的人,與她個人喜好無干。
她垂下眼眸,她的本心,存著善念,憑本心做事,無愧這一身本事就好。
她再側(cè)眸看看趙衍,他殺戮,她救世,不為天下民心,只當為他贖罪。
趙衍低頭看她泛白的憔悴的臉色,道:“上車吧,咱們這就回去?!?br/>
然后雙手再次抱起她,回到馬車上,他也坐進去,讓她靠在懷里,道:“很累吧,睡吧,什么也別想,一切有我在?!?br/>
洛明光實在沒精力,“嗯”了一聲,在他身上找了個舒服點的位置闔上雙目,幾乎閉上眼睛就睡了過去,這一覺卻是異常安寧。
……
朝廷的隊伍終于在臘月二十六那日黃昏趕到了京郊,望見神都那雄偉恢弘的大門時,不僅奔波辛苦的將士們,就連淳和帝都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進入那扇門,他還是一國之君,他還擁有天下,仿佛那些糟心事被大門一關(guān),一切都不存在了一般。
他玉輅的簾子被挑起,使他能夠清楚的看到前方的城墻和大開的城門,以及城門兩側(cè)跪地相迎的留守京城的官員及守軍將領(lǐng)。
他滿意的微笑,這天下終究還是他的天下,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也只是枉費心機。
“城墻上有人!”不知是誰喝了一句。
淳和帝皺皺眉,城墻上自然有人,沒人怎么守城?大驚小怪什么!
“是太后娘娘的鳳駕!”那聲音又道。
淳和帝再次皺皺眉頭,望向城頭,太后啊……怎么會到這里來,難不成還會出宮迎接他不成?
他想起山神列舉的他的罪名,第一項就指責他殺了先帝兩個親子,這話肯定已經(jīng)傳到太后耳中,太后聽到這話會做什么反應?這會兒出現(xiàn)在城門,是要做什么?
可他實在是冤枉,蒼天作證,桓哥兒和端哥兒真不是他下的手,他是有那個心,但還沒到他羽翼豐滿,有下手的能力,那兩位就先后病逝,天知道泰山上藏了什么妖魔,生生把這天大的罪名扣他頭上。
想到這些,有些頭疼,太后能聽得進去他的解釋嗎?她若是認定了事情是他做下的,那么會用什么激烈手段呢?
他望著城墻之上,巨大的黃傘之下,太后頭戴十二龍九鳳冠,身穿深青翟衣,竟是福儀仗大禮服。
這樣鄭重其事,淳和帝更是心頭一沉,越發(fā)有不妙的感覺。
思忖間,隊伍已經(jīng)走近,仰頭都能看到太后站的筆直的身形,以及臉上那肅穆的神色。
王長寶在外面長長吆喝:“停----”
淳和帝吩咐隨侍的太監(jiān),“去叫王長寶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