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途中,侍從給楚驚瀾換過一次筷子。
午飯后,侍從來收拾碗筷,發(fā)現(xiàn)楚驚瀾表情森冷中隱含慍怒,不像享受了美味佳肴,反而像是生吞了蒼蠅。
侍從心里咯噔,連忙道:“少爺,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楚驚瀾蹙著眉,仿佛隱忍著什么燥怒:“什么?”
他是真的沒聽清,因為侍從發(fā)問時,心魔的笛聲正好又破了一個長調(diào),千山鳥飛絕,百里獸蹤滅的慘狀也不過如此,楚驚瀾耳朵嗡嗡,快炸了。
侍從:完了,少爺表情好可怕!
幸好平日里楚驚瀾待他們這些仆從還不錯,換成另外幾房里的少爺發(fā)脾氣,他們就該跪地求饒了,侍從擦擦冷汗,弱弱再說一遍。
這回楚驚瀾聽清了,他努力舒展眉頭,放緩語調(diào):“……飯菜很好,你們收拾了退下吧。”
侍從也不敢問第一雙筷子是怎么斷的,趕緊收拾好東西退下,楚驚瀾抬手想按按耳朵,又硬生生忍住了。
捂耳朵等于朝心魔示弱,他才不會向心魔妥協(xié)。
楚驚瀾手指頭掐了又松,松了又掐,看起來恨不能找塊豆腐直接撞暈,耳不聽為靜,一了百了。
他是懂音律的,正因為懂,所以更難受了,聽了一中午,愣是沒從任何一個音上聽出心魔究竟吹的什么曲子……不,就不可能是成調(diào)的曲子吧?
楚驚瀾當(dāng)然聽不出來,因為蕭墨吹的不是這個世界的曲子。
蕭墨先對本世界入門曲譜練了練,覺得有難度,因此他換成了原世界一首通用簡單入門曲,沒錯,就是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那個。
蕭墨沒學(xué)過樂器,但記性好,小星星的簡譜好記,見過就記下來了。
只可惜一首小星星被蕭墨吹成了大猩猩,還是在雨林中捶胸頓足嘶吼咆哮的那種,得虧只有楚驚瀾一個外人能聽見,丟臉也丟得有限。
系統(tǒng)已經(jīng)把聽筒屏蔽了,但提示音沒有停,叮叮咚咚提示他精神攻擊成功,加分加分。
午間一曲肝腸寸斷,這可比狠話效果好多了,楚驚瀾情緒值穩(wěn)在紅溫欄目,就沒降下來過。
又能修煉又能刷積分,蕭墨吹著笛子非常愉悅:賺啊!
蕭墨吹了大半天,也累了,停下休息會兒,他清楚看到在自己笛聲停下那瞬,楚驚瀾被折磨久了的神情恍惚一下,而后緩緩放松了。
有種劫后余生的慶幸。
蕭墨整個霧團都是黑的,他瞧著楚驚瀾的表情,抬杠心思上來,沒忍住,才安靜兩秒,就又使壞地又吹了一下。
笛聲剛響,剛放松的楚驚瀾立刻一個激靈,肩膀肉眼可見抖了一下。
蕭墨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
意識到自己被拿捏的楚驚瀾:“……”
心魔?。?!
楚驚瀾忍無可忍,喚出靈劍,拔劍就劈!
明知道利劍不可能對心魔造成任何傷害,但楚驚瀾這是被氣狠了,管他有沒有用,劈了再說!
不然要被氣瘋了!
蕭墨這回沒有老實待在原地挨砍,他在空中翻滾躲過,靈活飄到房梁,居高臨下朝楚驚瀾大聲哼哼:“讓你故意在飯點時看我笑話,我這是以牙還牙,你先動的手!”
楚驚瀾拎著劍站在屋中,胸膛起伏,給他的歪理氣笑了:“一個突然出現(xiàn),要殺人奪舍的心魔說我先動的手?”
他怎么好意思?
蕭墨即刻嗆回去:“是你心性不穩(wěn)才誕生的心魔!你以為我想嗎,我半點都不想當(dāng)你的心魔!”
被迫穿越,被迫成為心魔,出來曬個太陽還沒有人形,被拴在楚驚瀾身邊,蕭墨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少年的委屈常會化成惱怒,一點就炸。
兩個不同世界的十七歲少年,渾身帶刺撞在一起,互相看不順眼,終于舍棄陰陽怪氣和試探,爆發(fā)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吵架。
從源頭上來說,他們都很無辜,被綁在一起不是他們倆的錯,但許多理由不能講,許多事情又必須做,和睦的愛侶之間都有鬧別扭的時候,更別說兩個忽然緊密相連的陌生人。
兩人都吵出了真火。
“不想當(dāng)心魔那你現(xiàn)在就消失,還我一個清凈!”
“你有本事立刻就把我殺掉,我不還手,你來??!”
蕭墨雖記仇,但不記小事只記真恨,真恨是不用吵架的,需要用行動回敬,因此他從沒有過跟人吵到面紅耳赤的經(jīng)歷,這是頭一遭;楚驚瀾更不必說,為了母親他需要在楚家長輩面前隱忍,連怒都是冰冷克制的,從沒這么不顧形象。
兩人都是頭一回跟人完全撕破臉吵架,吵得毫無形象,也干脆不帶腦子了,全憑胸腔里的怒氣。
如果系統(tǒng)這時候沒屏蔽聽筒,必然目瞪口呆,并且會用一個現(xiàn)代社會流行語來精準(zhǔn)形容他倆的爭吵場面——
小學(xué)生互啄。
說好的少年老成,說好的沉穩(wěn)持重呢?
假的,都是假的,還得是年輕的刺猬相碰,互撓場面相當(dāng)壯觀。
兩人都氣成了河豚,楚驚瀾胸膛起伏,手上青筋暴起,蕭墨氣得整個霧團都大了一圈,看著仿佛要炸開。
蕭墨:“哈?!?br/>
楚驚瀾:“呵。”
又甩出了許多狠話后,兩人各自用一個語氣詞結(jié)尾,紛紛別過臉去,楚驚瀾咬著牙往桌邊一坐,蕭墨哼著氣往房梁上一趴。
雞飛狗跳的屋內(nèi)終于安靜下來。
雙方同時偃旗息鼓,屋子里沒人聲了,發(fā)熱的腦袋漸漸冷卻了,他們終于把智商撿了回來,剛才說出去的每一句話也返還到自己耳朵里。
蕭墨:……
我剛跟人吵架了?不管不顧地吵架了,說的那些話……小學(xué)生都不會這么幼稚了,我怎么就跟他吵起來了?
楚驚瀾:……
他捏了捏眉心,也沒想通自己怎么突然就失了冷靜,跟一個心魔打無用的嘴仗,吵得那般沒有理智。
浪費時間、影響心緒,并且……十分地幼稚。
蕭墨/楚驚瀾兩個腦子同步地想:……好丟人。
屋內(nèi)一時陷入詭異靜默,只剩楚驚瀾從粗重到漸漸平穩(wěn)的呼吸聲。
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說話,誰也沒有動。
良久后,屋內(nèi)的楚驚瀾忽的嗤了一聲。
笑得十分薄涼,卻是楚驚瀾對自己的嘲弄。
自己居然被心魔影響至此,是了,會誕生心魔根源是在他,從前還真以為自己心性穩(wěn)固,看來是自我認識不足,根本沒發(fā)現(xiàn)而已。
你看,心魔三言兩語就能讓他氣得不顧神智,好,是他楚驚瀾修行不到家。
楚驚瀾放下按住眉心的手,表情冰冷。
——等他心性修煉到家了,修為也足夠了,他要讓心魔灰飛煙滅。
這個錯誤就由他自己來糾正。
他剛殘酷冷靜地在殺氣中整理好心情,忽的,頭頂傳來一聲“喂”。
楚驚瀾面無表情抬頭,他發(fā)誓,任憑心魔嘴里吐出任何廢話都不能再擾動他心境。
然后他就聽到一句——
“對不起?!?br/>
楚驚瀾:“……?”
楚驚瀾睜大眼,被寒冰凍住的神情被這一句話掃成空白。
他不可置信:“……什么?”
心魔卻不再吱聲,身形一動,滾回了識海里。
楚驚瀾驚疑不定,他懷疑自己幻聽,但房間內(nèi)只有他們,而那一聲道歉又格外清晰,再說,在他的認識里心魔跟自己必須你死我活,就算是做夢,也不可能夢到心魔跟自己道歉。
一個心魔居然會跟本體道歉,上下一萬年絕對都沒人信。
他周身冷峻的氣息跟著復(fù)雜不解起來,楚驚瀾在原地左思右想,愣是想不出個所以然。
不會又是心魔干擾人心的新手段?
而蕭墨道完歉,也立刻意識到了不妥,所以溜回了識海。
他方才冷靜下來,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朝楚驚瀾發(fā)脾氣,他確實討厭穿越,也不喜歡楚驚瀾人設(shè),但穿越跟楚驚瀾無關(guān),楚驚瀾人設(shè)雖糟糕,卻也沒干什么對不起他的事。
蕭墨穿越后的委屈、苦悶,都不是楚驚瀾的錯,所以冷靜過后,他下意識道了歉。
但直到楚驚瀾驚訝抬頭,蕭墨才咯噔一下意識到了不對:
他一個心魔,跟本體道歉豈不是崩人設(shè)?
他騎虎難下,立刻縮回了識海。
蕭墨回到識海變出人形,想到自己剛才的表現(xiàn),尷尬又焦急地圍著枯樹來回踱步:糟了糟了,楚驚瀾聽到那聲道歉會怎么想,心魔說對不起好莫名其妙?。?!
蕭墨心煩意亂,正準(zhǔn)備把系統(tǒng)薅起來的時候,腳步倏地一頓。
識海中毫無溫度的月光灑下,蕭墨在絕對靜謐的環(huán)境中醍醐灌頂,突然清晰看到了之前從沒看到的事。
系統(tǒng)也沒要求他不能崩心魔人設(shè)啊?
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蕭墨終于完全清醒冷靜,慢慢在月湖邊坐下,拋開雜念,理智剖析自身。
因為對穿書的抵觸,這些天他實在帶了太多不清醒的情緒。
仔細想來,就是因為這些負面情緒,加上心魔和宿主天然對立的身份,以及對楚驚瀾造成精神攻擊能獲得積分幫助修為,他才會一開始就順暢融入心魔角色,扮演得非常好。
對楚驚瀾其實很不公平。
楚驚瀾原本也會渡心魔劫,那個心魔只會比蕭墨更惡劣,但這都不是蕭墨自身行動的理由。
從“我是你的心魔”這句宣言開始,他就太被這個身份牽著走了,他最初本來打算擺爛的不是嗎?
按照蕭墨的性子,跟自己無冤無仇但性格合不來的人,他只會選擇疏遠,能不接觸就不接觸,并不會去給對方找麻煩。
會去主動招惹楚驚瀾,是為了積分,放狠話是之前唯一的方式,所以才會這么干。
蕭墨發(fā)現(xiàn),無意之間,自己似乎確實太順從心魔這個身份了。
這不好。
蕭墨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笛子。
蕭墨收緊手指,下了決心。
如今并不是沒有自己修煉的同時還能維持楚驚瀾平和生活的辦法,是時候拋開身份和世界的隔閡,推心置腹和楚驚瀾好好談?wù)劻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