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蘇清墨醒來的時候，牧元璟早就起了。
蘇清墨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對穿戴整齊的牧元璟問道：“王爺?shù)纳眢w可無礙了？”
牧元璟浸濕布巾遞給她，“只剩些并不嚴(yán)重的內(nèi)傷，養(yǎng)養(yǎng)便好了。”
蘇清墨點(diǎn)了點(diǎn)頭，牧元璟問起她昨夜從喬家回來后發(fā)生的事情，蘇清墨將古書上的記載和自己的推測告訴給他。
牧元璟心中有了思量，待蘇清墨收拾妥當(dāng)之后，說道：“先到大堂用早膳，然后我們一同去清水鎮(zhèn)的衙門。”
蘇清墨問道“王爺知道了兇手是誰？”
牧元璟搖了搖頭，“目前仍舊沒有頭緒，但是若繼續(xù)這么僵持下去，對我們來說并不是一件好事?！?br/>
他想試試看，能否從有問題的喬氏夫婦身上詐出線索。
兩人下樓的時候魏旭和裴臨還有方慕北已經(jīng)等在了一樓，幾人用過早膳后便乘馬車到了清水鎮(zhèn)衙門。
清水鎮(zhèn)衙門自發(fā)現(xiàn)阿木尸體的那一日開始，便被隱世衙的人整個管理了起來，又因?yàn)榍逅?zhèn)衙門的占地和內(nèi)里的設(shè)施照比隱世衙有些差距，所以行走在清水鎮(zhèn)衙門內(nèi)的隱衛(wèi)們使得整個衙門變得有些擁擠起來。
康四海早些時候得了消息之后，就老實(shí)地等在衙門內(nèi)，見有人迎面走來，忙顛顛地跑上前，請安道：“下官恭迎臨川王，恭迎臨川王妃?！?br/>
牧元璟沒理會他，越過他往堂內(nèi)走去，康四海忙跟上去。
魏旭在幾人后面，扯住康四海的衣領(lǐng)，面無表情道：“王爺辦案，閑雜人等不得跟隨?！?br/>
康四海只得不甘心地離開了衙門。
坐進(jìn)堂上的牧元璟讓隱衛(wèi)將在衙門口圍觀的百姓驅(qū)散，隨后問魏旭道：“喬氏夫婦醒了？”
魏旭道：“屬下讓隱衛(wèi)將人押了過來，人就在外面?！?br/>
牧元璟理了理袖口，“帶他們進(jìn)來。”
因著不是在京城隱世衙審案，所以蘇清墨和裴臨沒有回避，只同魏旭還有方慕北一起靜靜地站在堂下。
喬氏夫婦被隱衛(wèi)帶了進(jìn)來，兩人抬頭看到牧元璟之后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喬春生雙手杵在地上，不停地磕著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br/>
牧元璟拍了下驚堂木，“閉嘴?！?br/>
喬春生忙停下動作，不敢再發(fā)出聲音，反觀另一旁的喬林氏，雖然從進(jìn)堂之后未曾開過口，可是面色早就變得慘白一片。
牧元璟看了兩人片刻，終于出聲問道：“本王問你們，你們的孩子現(xiàn)在何處？”
王爺?shù)纳矸葑寙檀荷兊酶泳o張起來，他磕磕絆絆道：“在...在草民的大哥家。”
牧元璟看向喬春生身旁的人，“喬林氏，你丈夫說的可是真的？”
喬林氏聲音平穩(wěn)地道：“回王爺，孩子們確實(shí)被大哥接走了?！?br/>
“何時？”
“就在前日午后。”
喬林氏此時向旁邊掃了一眼，在看到蘇清墨的瞬間喬林氏眼中帶了些吃驚，她指了指蘇清墨所在的方向道：“那位姑娘見過民婦的兩個孩子，還送了他們吃食，那之后不久大哥和大嫂便來家中接走了阿木和小花?！?br/>
這時旁邊的喬春生仿佛意識到了什么，開口問道：“王爺，是不是草民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情？”
牧元璟閉口不答，視線挪到喬春生杵在地上的雙手，“你手腕上的傷是怎么來的？”
喬春生身體僵硬了一瞬，忘記了還未等到牧元璟答案的事情，他用余光隱晦地看了眼旁邊的喬林氏，小聲答道：“不小心弄傷的?！?br/>
“誰弄傷的？”
喬春生沒說話，反倒是旁邊的喬林氏開了口，“回王爺，春生的傷是民婦弄上去的?！?br/>
牧元璟‘哦’了一聲，“可否向本王演示一番，你是如何弄傷他的？”
喬林氏的雙手握拳，并未動作。
牧元璟看了眼方慕北，“去將傷口比對一下。”
方慕北舉起喬林氏的右手放到喬春生帶有抓痕的手腕處，確認(rèn)再三之后，他放開喬林氏的手，對牧元璟陳訴道：“回王爺，喬春生手上的傷口窄細(xì)，喬林氏的指甲無法造成類似的傷痕?！?br/>
“你可確定？”
方慕北答道：“屬下敢以性命擔(dān)保?！?br/>
他看著喬林氏，沉聲問道：“為何說謊？”
喬林氏緊緊抿住唇，看那副樣子是死都不打算開口的。
“無妨，本王有的是辦法讓你說出實(shí)話。”
“王爺，我說...我說...”
喬春生急切的聲音響起，他不顧喬林氏的瞪視，將手腕上抓傷的真實(shí)來歷說了出來。
“草民手上的傷是阿木弄的?！?br/>
“為何他會抓傷你？”
喬春生轉(zhuǎn)頭看了眼喬林氏，咬了咬牙，仿佛終于下定了決心，說道：“她脾氣不怎么好，生氣的時候經(jīng)常會動手打人，大部分的時候是打我，有的時候也會打孩子。”
堂內(nèi)的眾人都知道喬春生話中的她究竟是誰。
只聽喬春生接著道：“前日下午，她領(lǐng)著孩子們從外面回到家中，因?yàn)楹⒆觽兪樟四吧说臇|西，所以她說了孩子們幾句，阿木出口頂撞了她，她就動手打了阿木和小花，我在拉扯中也不小心被阿木抓傷了手腕。”
牧元璟的目光中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寒意，“事實(shí)當(dāng)真如此？”
喬春生低垂著頭，“草民不敢撒謊?！?br/>
牧元璟看著堂下的夫婦兩人，若事實(shí)真的如喬春生所說，那喬林氏為何會死命的阻攔著他。
喬林氏的反應(yīng)，實(shí)在不正常。
牧元璟并未再追問下去，讓侍衛(wèi)將喬氏夫婦兩人安全第送回家中，當(dāng)然，在暗中監(jiān)視的隱衛(wèi)仍舊沒有被撤回。
喬氏夫婦離開之后，牧元璟問魏旭道：“喬春生的大哥找到了嗎？”
魏旭點(diǎn)了點(diǎn)頭，“隱衛(wèi)今早傳書，說喬春生的大哥和大嫂已經(jīng)在來的路上了，估計正午過后要不了多久便會到?！?br/>
牧元璟眼中有光一閃而過，“等他們到了，事情的真相便也清楚了?！?br/>
——
用過飯后又等了半個時辰，便有隱衛(wèi)進(jìn)門稟報說喬春生的大哥和大嫂已被帶去了正堂。
幾人沒有耽擱，又回到正堂。
堂下跪著一對中年男女，從穿衣面料上可以看出家中生活條件尚可，女人一絲不亂的發(fā)髻上插著兩只珠釵，發(fā)上的珠釵不?；蝿?，她抬頭看向上首的牧元璟，咬了下下唇，眼內(nèi)劃過一絲不安。
牧元璟揚(yáng)聲問道：“堂下何人？”
男人率先開了口，“草民名叫喬望，京城人士?！?br/>
“旁邊的是草民的妻子，喬田氏?！?br/>
牧元璟聲音一沉，“喬望，喬田氏，你們二人犯下的罪狀是自己招，還是本王用旁的方法讓你們招？”
喬望神色不變，“草民不知要招些什么?！?br/>
牧元璟看了看仿佛對周遭情況毫不擔(dān)心的喬望，“本王不欲同你多費(fèi)唇舌，你只需告訴本王，阿木和小花現(xiàn)在何處？”
喬田氏身體一僵，喬望仍舊不言不語。
牧元璟眼中泛著冷意，“不說？”
堂下的人依舊沉默。
“來人，賞喬望二十大板，本王看他能嘴硬到何時?！?br/>
堂內(nèi)的隱衛(wèi)拎著板子走上前，欲要放倒喬望。
“住手！”喬田氏撲在喬望身上護(hù)著他，“你們不能...不能打他?！?br/>
牧元璟擺擺手撤走隱衛(wèi)，“為何不能？”
喬田氏嘴里不停地重復(fù)‘不能’，卻不再說旁的話。
牧元璟讓人拉開她，這回沒再作態(tài)，板子悉數(shù)落在了喬望身上。
喬望咬牙硬挺卻仍舊無法抑制住脫口而出的痛呼聲，喬田氏在一旁哭的涕淚橫流。
二十大板打完之后，喬望已經(jīng)徹底癱在了地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裳，臀部偏下的部位隱約有血跡滲透出來。
牧元璟看著堂下的兩人，“你們是何時離開的京城，又是何時回去的？”
喬望趴在地上，抖著蒼白的嘴唇，“我和...我的妻子，未曾...離開過，京城?！?br/>
牧元璟反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喬春生撒了謊，孩子并未被你們接走，是嗎？”
“是...”
“可據(jù)本王的侍衛(wèi)查證，喬春生家的鄰居里，有人親眼看到了你和喬田氏在前日下午接走了孩子，你又作何解釋？”
喬望沉默半晌，硬抗道：“他在說謊?！?br/>
牧元璟嘴角的笑帶著涼意，“親眼看到的可不止一人，難道他們都在說謊？”
眾人的視線都放到了喬望的身上，一旁的喬田氏卻忽然嗚嗚哭了起來，含糊說道：“...就算孩子是我們接走的...可他們的死怎么會和我們有關(guān)？”
牧元璟的視線轉(zhuǎn)向喬田氏，“本王從未說過孩子已死?！?br/>
喬田氏的嗚咽聲戛然而止，面色驟白，似有昏厥之意。
喬望忍著疼痛一手支起上半身，用身體撐住喬田氏，另一只手護(hù)在她的肚子上。
他的動作讓牧元璟心中有了一個猜測，他看著一臉擔(dān)憂的喬望，“若你還不說實(shí)話，接下來的板子便會招待到喬田氏的身上。”
“我認(rèn)罪，我認(rèn)罪，人是我殺的?！?br/>
“為何殺人？”
喬望平靜道：“沒有原因?！?br/>
牧元璟始終不相信殺害兩個孩子的人是喬望，他沒有繼續(xù)問下去，他在等一個人。
好在那人很快就來了。
衛(wèi)城從外面走進(jìn)來，向上首的牧元璟躬身道：“王爺，您讓屬下查的事情有結(jié)果了?！?br/>
從察覺出喬春生夫婦的異常開始，牧元璟便從京城調(diào)來了衛(wèi)城，讓他在暗中調(diào)查。
牧元璟冷然沉聲道：“說出來給他們二人聽聽?！?br/>
衛(wèi)城直起身說道：“前日下午，喬望夫婦接到阿木和小花之后確實(shí)離開了清水鎮(zhèn)。只不過離開的時候，車?yán)镏皇Ａ藛烫锸弦蝗藥е鴥蓚€孩子”
“你們別問了，我說。”
就在喬望仍打算閉嘴死撐的時候，他身邊的喬田氏頹然地開了口。
“人確實(shí)不是我夫君殺的，是我，是我不小心殺了他們?！?br/>
牧元璟冷聲道：“你不小心殺害的？那可是兩個孩子的命。”
喬田氏抖著唇，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br/>
“那天我和夫君接上了兩個孩子，因?yàn)榍逅?zhèn)還有些生意要處理，所以夫君讓我?guī)е鴥蓚€孩子先上路，他傍晚的時候會騎馬追上我們，在路上的時候，我提起了想要過繼小花的想法，阿木不同意，想要帶著小花跳車，情急之下我將他扯了回來，不想竟讓他撞到了車?yán)锓胖募舻渡厦?，剪刀從他的后腦插進(jìn)去，當(dāng)時人就不行了。”
牧元璟問她，“為何又接著殺害了小花？”
“那孩子看到他哥哥被我錯手殺死了，就吵著要跳車，沒辦法我只能死死地捂著她的嘴，她對我又抓又撓，始終不肯停下來，后來我氣急了，就拽住了她的頭發(fā)，將她一下又一下地磕向馬車的車壁，最后直到她斷氣了，我才松開了手。”
牧元璟淡淡地看了一眼臉色頹敗的喬望，“當(dāng)時身邊有沒有其他人？”
“只有一個駕車的車夫...”
“車夫不敢惹事，我又給了他一些銀子堵住了他的嘴?！?br/>
牧元璟給了衛(wèi)城一個眼神，示意他先離開去尋找車夫的下落。
只有找到了車夫，才能驗(yàn)證喬田氏說的話是否屬實(shí)。
想起阿木的死狀，牧元璟沉聲問道：“是你割下了死者的頭顱，還把尸體扔進(jìn)了豬舍中？”
喬田氏沒回答，一旁放棄了抵抗的喬望接道：“不是她，是我...”
不等牧元璟再次開口詢問，喬望交待道：“那天我辦完事后，沒過多久便追上了半路停下的馬車，我到的時候馬車?yán)镞€坐了一個黑衣人，他逼著我割下了阿木的頭，并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帶著我把阿木的身體扔到了一間豬舍里?！?br/>
喬望有些急切地解釋道：“我不知道他為何要讓我那么做，只不過在當(dāng)時的情況下，我若不聽他的話，他便會立即要了我和妻子的性命?！?br/>
牧元璟盯著喬望，沉聲緩問道：“阿木的頭顱和小花的尸體埋在何處？”
喬望說出一處地址，牧元璟隨即吩咐隱衛(wèi)去往喬望所說的地方尋找。
牧元璟拿起驚堂木正要拍桌定案，喬望的面上卻忽然帶了一絲笑意道：“王爺，您不能給喬田氏定刑?！?br/>
牧元璟眸色冰冷的盯著他。
喬望仍舊笑著，“她已經(jīng)懷了我的孩子?！?br/>
北燕朝刑法規(guī)定，若行兇者為懷有身孕之人，則暫時免除一切刑罰，軟禁于家中，以腹中胎兒出生為始，五年后再做判罰。
喬望的得意并沒有維持多久，在喬田氏的第一聲痛呼出來后，他便徹底慌了手腳。
鮮血不斷地從喬田氏的下體流出，浸濕了襦裙，也染紅了她身下的地面，她捂著肚子，忍住出口的痛呼，不可置信地看著喬望，“夫君，我有了咱們的孩子？”
喬望不停地點(diǎn)頭，“大夫告訴我的，說月份尚淺不能確定，但十有八九是有了?！?br/>
見他點(diǎn)頭之后，喬田氏開心地笑了起來，只不過笑著笑著就哭了，說話的聲音里有些帶喘，“我是不是...快要...失去他了？”
喬望不敢回答，他不顧身上的疼痛，膝行兩步跪在牧元璟面前，不停地磕頭，“求您幫我請個大夫來，求您了?！?br/>
牧元璟示意方慕北，讓他上前看一看喬田氏的狀況。
方慕北雖然是仵作，號脈看病卻也略懂些，只要不是棘手的疑難雜癥，他都可以解決。
他握住喬田氏的手腕，沉下心思。
片刻之后，方慕北站起身看向牧元璟搖了搖頭。
喬田氏近日憂思過重，心結(jié)難解，腹中的胎兒本就保不住，如今又驚懼過度，這才導(dǎo)致滑胎的同時又引起了血崩。
別說是胎兒，便是性命只怕也留不住了。
喬望不肯相信，他猩紅著眼睛，死死拽住方慕北的衣擺，嗓音嘶啞，“...求求你，救救孩子?！?br/>
他盼了十幾年的孩子。
不斷乞求的喬望沒有注意到，他身后的喬田氏已經(jīng)慢慢地停止了呼吸，待意識到之后，他趕忙轉(zhuǎn)身抱起喬田氏嗚咽痛哭了起來。
他的頭顱埋在喬田氏的懷中，哭了好半晌，他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喬望神色恍惚地看著牧元璟，“王爺，我知道一個關(guān)于我弟弟的秘密，您要不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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