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朝朝愣了，臉上似乎隱隱約約有點(diǎn)兒不忍和傷感，耷拉著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方錦生見了她這副模樣，心中一動，正生出一陣預(yù)料到劇情發(fā)展的自豪感來的時候，劉朝朝干巴巴地道：“并不?！?br/>
方錦生及時收住了嘴角的笑容，順便做了兩下臉部運(yùn)動，隨后為了掩飾尷尬，露出了個深思熟慮的表情。
“那她為什么推我下水呢？”
劉朝朝終于露出了一點(diǎn)自然流露的驚訝和欣喜，“您想起來是是她干的了？”
方錦生：“沒有啊?！?br/>
劉朝朝急得呲了呲牙，壓低聲音道：“那您沒證據(jù)，怎么能直接這么說出來呢！”
方錦生看了她兩秒，老實回答：“我猜的?！?br/>
這句話說完后，方錦生覺得要不是因為尊卑有別，劉朝朝差點(diǎn)就跟她翻白眼了。
不過，劉朝朝最終還是沒有翻白眼，她壓著嗓子對方錦生道：
“主子，這事兒明眼人都覺得跟梵玉公主有關(guān)系，但是誰也拿不出證據(jù)來，沒法子的事兒——她平時心高氣傲，漢人女子她正眼都不瞧一下，怎么會突然嬌滴滴地過來拉你去放河燈呢？”
方錦生點(diǎn)點(diǎn)頭：“這么說，就是她害的我嘛?！?br/>
劉朝朝急忙豎起食指，噘著嘴一個勁兒地朝她噓氣：“小聲點(diǎn)兒！您心里有數(shù)就行了！”
說完，劉朝朝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一絲質(zhì)疑——就像在質(zhì)疑這人是不是傻了一樣。
方錦生望了望天，長嘆了一口氣：這些陰謀論宮心計和豪門爭斗，她是真的真的不太行。
她遇事一向喜歡隨遇而安，也懶的去深究其中細(xì)則，想來這梵玉公主的死對頭是以前聰明伶俐的方錦生，卻不一定是她這個慫包廢物，轉(zhuǎn)眼便將此事拋去了九霄云外。
主仆二人回了房之后，方錦生閑來無事，便拿了個黃不拉幾的鏡子對著自己一頓照，照了半晌，她覺得還不如直接撒泡尿照一照來得痛快。
其實細(xì)究起來，此女子若非比她年長，容貌與她生前是有八九分相似的，所謂“常有眉目口齒，般般入畫”，用來形容這張臉，倒也不為過。
“錦生姑姑！”
正在她快要把那鏡子瞧出個洞來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喚，而聽聲音，應(yīng)該是個還在發(fā)育的少年郎。
方錦生緩了兩秒，才后知后覺地回味起“姑姑”二字。
趴在桌邊的劉朝朝見了來人，忙低頭吐出了批把核，起身行禮：“參見殿下。”
只見門口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稚氣未脫，兩只眼睛里卻像是盛了星星，臉上白白嫩嫩的，穿一身月白色錦衣，其上繡著幾枝纖瘦的淡紫色牧荊花，一看就是一位足不出戶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溫室花朵。
劉朝朝見方錦生呆坐著沒回應(yīng)，急忙低聲提醒她：“主子，文辛世子，您的侄子呀！”
“??？”方錦生愣愣出聲，隨即皮笑肉不笑地沖文辛擺了擺手，“你好，侄子?！?br/>
“……”
“……”
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劉朝朝才將事情的原委給二人解釋得清清楚楚。
方錦生的母親是吳家四小姐，而文辛的父親榮世子，是吳家三小姐的兒子，所以方錦生和榮世子是表兄妹關(guān)系。按照輩分，文辛理應(yīng)叫她一聲姑姑。不過，榮世子文荊早在六年前就辭世了，文辛的母親也去了安國寺帶發(fā)修行，所以文辛一直住在三王爺府中。
文辛兩手捂著茶杯，偷偷覷了她兩眼，“太后入殮，王親貴族都去宮里行齋戒了，沒想到我不過晚回來了幾日，您就什么都不記得了?！?br/>
方錦生登時接收了個極大的消息，在腦子里調(diào)整了一下措辭，才道：“太后她老人家什么時候……”
文辛緩緩地回道：“就在您落水的第二天晚上。”
難怪堂堂三王妃落了水受了驚還大病一場，偌大的王府靜得跟靈堂一樣，門庭冷落，無一人探望，原來是太后薨了。不過與這國喪比起來，方錦生落個水真的算不上什么事兒。
說起王府中的其他人，方錦生逐漸想起自己那沒當(dāng)一回事兒的任務(wù)來，這座府邸的主人——三王爺文棱君，她還未見過?？墒蔷退@零零散散的智商，怎么叫人家浪子回頭呢？
想到劉朝朝談起文棱君的脾氣的時候的神情，方錦生心里油然生出一陣懼意，畢竟她壓根兒就沒想過怎么面臨此人，更何況對方還是她名義上的夫君。
想到此處，方錦生忙問文辛：“那王爺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為何，聽到方錦生主動詢問文棱君的時候，文辛眼睛亮了亮，有些意外之喜：“姑姑別急，姑父過幾天就回來了?！?br/>
方錦生：“過幾天？”
“孩兒尚未及冠，理應(yīng)齋戒三天，其他長輩都是七天，這是規(guī)矩，姑姑再忍忍吧?！?br/>
聽到“忍忍”二字時，方錦生覺得他似乎是誤會了什么，但又不好說破，便干笑了兩聲。
這姑侄二人并不熟，但好在實際年齡相差其實不大，起碼能聊聊天。只是聊著聊著，方錦生越發(fā)覺得這孩子的眼神不對，似乎有點(diǎn)局促難安。
方錦生以為他有什么難處，礙于規(guī)矩又不開口，便打算放他離開。
豈料，文辛在聽到她打發(fā)他回去休息的時候，反而吃了一驚，臉上還隱約有幾分失望：“錦生姑姑，您今日不給孩兒授課了？”
方錦生愣了半天，轉(zhuǎn)頭向劉朝朝求救，后者跳芭蕾似的把腦袋朝到了天上。
方錦生只好訕訕的對他笑：“孩子，我失憶了，你看呢？”
文辛畢竟還小，藏不住情緒，臉上露出了一刻的竊喜，但隨即又轉(zhuǎn)為稍顯虛假的遺憾。
“那您也可以教我一點(diǎn)別的?！?br/>
方錦生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青春期的孩子玩心極重應(yīng)該是亙古不變的原理——不過她喜歡。
她正愁沒什么東西來打發(fā)時間，轉(zhuǎn)頭看了看房間四周，問道：“有硬一點(diǎn)兒的紙嗎？”
撲克牌，最早起源于中國的紙牌，唐代時的紙牌只有樹葉般大小，故又稱“葉子戲”，是撲克牌的雛形。不過古時候的撲克玩法方錦生不了解，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紀(jì)，她也只會玩單機(jī)斗地主。
黃昏時分，青慕手托一盤冒著熱氣的中藥來到方錦生的房間門口，一手提起衣裙下擺，抬腳邁進(jìn)屋內(nèi)，聲音不大不小也不急不躁，恰是一個畢恭畢敬又極其自然的程度：
“王妃，您該喝藥了。”
說完，一抬眼，窗邊的軟榻上圍坐的三人同時轉(zhuǎn)過臉來。
這不轉(zhuǎn)倒好，一轉(zhuǎn)過來，除了方錦生以外，就沒一個人形。
三人手里都拿著紙牌，方錦生的下巴上貼著唯一一張紙條，倒也無傷大雅，而劉朝朝和文辛的臉上已經(jīng)看不到一寸完整的肌膚了。
劉朝朝撥開眼前的紙簾，居然還沖她打招呼：“青慕，玩不玩兒，我教你！”
方錦生看到青慕握著木托盤邊兒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明顯緊了許多，有些泛白，心想這姑娘好歹是文棱君派來的丫鬟，多少還是該給點(diǎn)面子。
于是，她扯了下巴上的紙條，扔了牌，道：“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兒，文辛，明天再來吧?！?br/>
文辛點(diǎn)點(diǎn)頭，開始處理臉上的紙條，方錦生看著覺得還是有點(diǎn)可憐，便上手幫他一起撕。
聽到那聚眾賭博的第三人竟然是文辛世子，青慕的瞳孔微微一縮，原本泛白的手指更白了，一貫冷漠的臉上頭一回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雖然青慕最終并沒有說什么，送完藥之后，就送文辛回房了。但是劉朝朝總是覺得此事很不妥，思前想后，她還是口頭警告了一下方錦生，大致意思就是——三天后王爺回來如果發(fā)現(xiàn)您是這副尊容，您離死期也就不遠(yuǎn)了。
“喲，這么厲害?。俊狈藉\生嘴里叼著兩張王炸，手上動作利索地洗著牌，含糊不清地道。
劉朝朝乃是方府的八卦鼻祖，跟方錦生又是一塊兒長大的，自然知道許多消息。
她看到方錦生這痞子樣，牙疼似的誒喲一聲：“您看看您，您這副樣子，跟以前那就是天差地別，王爺一回來，不得一眼就看出來才怪！”
方錦生扯了扯嘴角：“愛看看，不看拉倒?！?br/>
她把嘴里的兩張王牌取了出來，放在牌的最底下，心里盤算著下次怎么陰文辛和劉朝朝他們兩個，順便再贏點(diǎn)錢。
劉朝朝把牌一把搶了過去，義正詞嚴(yán)地看著她：“您真以為我跟您鬧著玩兒呢！您還知道您嫁進(jìn)王府的目的嗎？”
方錦生本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一聽這話，總算認(rèn)真了幾分。
“別的奴婢不懂，但是老爺忠于陛下，一直礙于三爺?shù)膭萘Γ制溆心娣粗?，您嫁進(jìn)王府，一來是牽制，二來好方便留意王爺?shù)囊慌e一動——這可是當(dāng)初您自己說的?！?br/>
“我……”方錦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頗為無語地小聲嘀咕道：“什么人哪，以為自己拍碟中諜呢？”
劉朝朝繼續(xù)道：“而且老爺對您的要求也不高，您嫁過來的這五年來，雖然并沒有查探到什么重要消息，但老爺也沒有怪罪過您不是么？”
方錦生：“那我這點(diǎn)兒也是挺背的……等等，你說我嫁過來幾年了？”
劉朝朝：“五年?！?br/>
方錦生覺得這事有點(diǎn)不妙，咽了咽口水，謹(jǐn)慎地問道：“那我出嫁的時候是幾歲？”
劉朝朝：“二十二?！?br/>
“……”方錦生癟了癟嘴，悻悻道：“老就老點(diǎn)兒吧，臉還在這兒，算了?！?br/>
劉朝朝恨鐵不成鋼地?fù)u了搖頭：“你應(yīng)該擔(dān)心的不是這個，王爺是知道您的目的的，否則也不會這么多年都不看您一眼，您以前是一家之母，不論大事小事都做得面面俱到，讓人挑不出毛病來，所以王爺就算想治您的罪，也沒有理由?！?br/>
方錦生默然不語地聽著，但是智商偏低的她暫時還沒有聽出來哪里不對勁。
“但是如今您失憶了不說，還……”
劉朝朝卡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清了下嗓子——“換句話講，如今王爺看了你這模樣，若是您一個不小心觸了他的逆鱗，您覺得他會輕易放過您嗎？”
劉朝朝講話的時候遲疑了一下，生硬地拐了個彎，方錦生有預(yù)感，她沒說完的那句話必然不是什么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