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放晴,章喬又把仙人掌挪回花園。
陽光照得仙人掌的小刺仿佛鑲了金邊,章喬將它擺回原來位置,一早就開始灌雞湯。
“小仙兒你可得爭氣?!?br/>
小仙兒是他突發(fā)奇想給仙人掌取的名字。
“一定開出朵花來,讓質(zhì)疑你的人感到羞愧!”
質(zhì)疑的人從旁經(jīng)過,腳步微頓,仿佛沒看到似的繼續(xù)往前,倒是他身后跟著的小尾巴拐了個彎停下,好奇地摸摸仙人掌,不出意外被扎手。
章喬不厚道地笑了。
秦小滿扁扁嘴,跑到旁邊去看他的山茶和月季,剪兩枝插在花籃里,擱在琴房的鋼琴上,陪他一起上課。
秦小滿的好心情一直持續(xù)到午飯,方姨在餐桌上宣布,讓章喬把下午空出來,帶秦小滿去城里一家裁縫店做衣服。
“做衣服?”章喬首先想到的是秦小滿最近長高長壯,衣服不能穿了。
方姨看著埋頭扒飯的秦小滿,一半欣慰一半發(fā)愁:“不是普通衣服,是去做禮服,參加宴會穿的?!?br/>
“啪嗒”一聲,秦小滿的勺子掉在了桌子上。
“宴會?”章喬問,“什么宴會?”
“就中秋宴會?!狈揭唐鹕砣N房給秦小滿拿把干凈勺子,“每年都要辦。”
秦小滿情緒明顯變得低落,方姨也不想多說,等收拾碗筷時才悄悄對章喬道:“前幾年小滿還小,所以沒去,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點名了要讓他去參加?!?br/>
章喬問:“誰讓他去?”
“還能是誰?!狈揭趟坪鹾懿磺樵柑崞鹉侨?,“小滿舅舅的外公,小滿的太外公?!?br/>
“太外公?”章喬想了想,“是住在最上面那棟房子里的人嗎?”
方姨點點頭:“一直在國外養(yǎng)病,最近剛回來,你上次看到的那輛勞斯萊斯就是他的車。”
章喬想起秦小滿對那棟巍峨大宅的抵觸,以及見到那輛勞斯萊斯時下意識的閃躲。
他一直有個疑惑,既然是秦小滿的太外公,秦翊衡的外公,為何兩人都跟著姓秦?
章喬沒多問,下午讓司機帶他和秦小滿出門,等抵達裁縫店時,秦翊衡已經(jīng)到了。
秦翊衡站在店內(nèi),正翻一本圖冊,同一位裁縫模樣的老人商量著什么,又是正式的三件套西裝,鐵灰色馬甲,深藍條紋領(lǐng)帶,身材比例比櫥窗里的模特還要標(biāo)準(zhǔn),十分抓人眼球。
章喬下了車,秦翊衡恰好抬頭,隔著櫥窗遙遙對視一眼又錯開視線。章喬微微一笑,領(lǐng)著秦小滿推門走進去,門口的風(fēng)鈴在他頭頂輕輕晃動。
秦翊衡早十分鐘抵達,正同裁縫店的老師傅商量秦小滿禮服的款式,秦小滿站在試衣服的臺子上,伸直雙臂,不情不愿地轉(zhuǎn)了個圈。
章喬背著手,饒有興致地在店里閑逛,墻上掛著布匹面料和一些做好的成衣,他走一圈,悄悄站到了秦翊衡身后。
秦翊衡沒注意,還在同老師傅說話。
老師傅問:“面料要格紋還是純色?”
秦翊衡說:“不要格紋,純色,黑色?!?br/>
“領(lǐng)結(jié)還是領(lǐng)帶?”
“領(lǐng)帶?!?br/>
“上衣設(shè)計成燕尾?會活潑一點?!?br/>
“不用,要傳統(tǒng)的那種,不要開叉。”
聽著聽著章喬發(fā)現(xiàn),秦翊衡為秦小滿挑的都是中規(guī)中矩的款式,似乎力求低調(diào),恨不得秦小滿站在人堆里越不起眼越好。
他清清嗓子,等兩人都朝他看過來,才笑吟吟地問:“燕尾,是燕子的尾巴嗎?”
裁縫戴了副老花鏡,目光從鏡片上方投向章喬。他為秦翊衡做了許多年衣服,第一次見秦翊衡帶人來,不由多看章喬兩眼:“對,就是仿照燕尾的開叉設(shè)計?!?br/>
章喬摸摸下巴,視線在秦小滿身上轉(zhuǎn)了轉(zhuǎn):“小滿穿應(yīng)該很好看吧?!?br/>
秦翊衡有些頭疼,章喬又要同他唱反調(diào)了。
章喬看出他的心思,睜圓的眼睛顯得頗為無辜:“我以為你叫我來就是為了給意見?!?br/>
秦翊衡一噎。
章喬暗暗一笑,又道:“你不如問問秦小滿?他都六歲了,能自己做主?!?br/>
店里也有做好的童裝成衣,老裁縫讓徒弟拿來不同款式給秦小滿試穿,秦小滿原本掛著張小臉,逐漸在換裝中體會到樂趣,挑中一套黑色燕尾禮服,搭配白馬甲和白領(lǐng)結(jié),襯衫是胸前打褶的設(shè)計,活潑不呆板,上身立馬變小王子。
章喬豎起大拇指,笑著看向秦翊衡,一副“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的模樣。
老裁縫也覺得這套不錯,拿著皮尺給秦小滿量身,秦翊衡將圖冊遞給章喬:“你也挑一套?!?br/>
“我?”章喬以為聽錯,向秦翊衡確認(rèn),“我也要去?”
“嗯?!?br/>
章喬接過圖冊翻了翻,光襯衫的樣式就有數(shù)十種,他頓覺頭大,情急之下拽住秦翊衡:“要不然你幫我挑?”
章喬的手指白皙修長,松松地拉著他的衣袖。秦翊衡盯著看了兩秒,掙開章喬的手:“六歲小孩都能自己選,你不行?”
章喬懷疑自己看錯了,但那輕挑的眉鋒和微翹的嘴角都表明,秦翊衡分明是笑了一下。
“我不行的?!闭聠探z毫沒覺得不好意思,又改去扯秦翊衡的衣擺,沖他討好一笑,“翊衡總,幫幫忙?”
頂著這樣一張臉,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請求,沒人能拒絕。
裁縫店是老裁縫自己經(jīng)營,有一個徒弟,中秋前做出秦小滿的衣服已經(jīng)有些趕,秦翊衡打算為章喬在店里挑一套成衣。
那頭秦小滿還在量身,老裁縫量他的肩圍,在本子上記下數(shù)據(jù)。章喬問秦翊衡:“我也需要量一下嗎?”
章喬不喜歡拘束,衣服以寬松為主,今天也是一身休閑裝出門,上身是棉質(zhì)襯衫,下擺收束在米色長褲里,勒出一把勁瘦的腰。
秦翊衡垂眼打量,腦海中似乎自動生成章喬身體各部分的尺寸,又抬眼在店里看了一圈,指著高高掛起的一套衣服道:“那套?!?br/>
老裁縫的徒弟取下衣服,章喬接過看了看。
也是三件套款式,不過內(nèi)搭卻不是馬甲,而是一截寬大的黑色綢緞。
他將綢緞捏在手里,問:“這是什么?”
秦翊衡答:“腰封。”
章喬拿上衣服走進試衣間,換好襯衫和褲子,但在系腰封時犯了難,總不得要領(lǐng),只得求助。
章喬的聲音從試衣間里傳來,老裁縫的徒弟去后頭的操作間,秦翊衡遲疑兩秒,從沙發(fā)起身,掀開試衣間的擋簾,在鏡子里同章喬對上了視線。
章喬先是一愣,繼而笑起來,轉(zhuǎn)身將腰封遞給秦翊衡:“這要怎么穿?”
秦翊衡接過腰封,說:“轉(zhuǎn)回去?!?br/>
試衣間不算小,但站兩個成年男人還是有些勉強。
章喬轉(zhuǎn)身面對鏡子。
“抬手?!?br/>
命令的話從背后傳來,章喬感到一股細小的電流竄上脊椎,他抬起手臂,從鏡子里看到秦翊衡將腰封從他身前穿過。
這個姿勢很像秦翊衡從身后摟住他。
章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秦翊衡維持半臂的距離站在他身后,兩手各抓腰封的一邊,沉聲道:“收腹?!?br/>
章喬收緊小腹。
腰封一共五粒銅扣,秦翊衡一粒粒扣上,最后拉緊帶子系好,隨即松開手。
手松開了,視線卻不受控制地仍在那截腰上流連。
他剛剛才發(fā)現(xiàn),腰封的邊緣還縫了一圈黑色蕾絲。
秦翊衡忽然有些后悔挑了這一身。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靜止,直到章喬問:“好看嗎?”
黑色的腰封綁在襯衫外頭,讓章喬的姿態(tài)顯得更加挺拔,不輸秦翊衡見過的任何人。
以前他就發(fā)現(xiàn),章喬的氣質(zhì)談吐完全不像只有高中畢業(yè)。
秦翊衡沒有回答,在鏡子里同章喬默默對視,像來時一樣,無聲地掀開擋簾走了出去。
章喬穿好外套,對著鏡子照了照,大小合身,他又換回自己衣服,出去時就看到秦翊衡正在同一位年輕女孩說話。
女孩面容姣好氣質(zhì)優(yōu)雅,微微傾身朝向秦翊衡,唇邊帶著明顯的笑意,似乎在詢問什么。秦翊衡保持得體的距離,臉上一貫沒什么表情。
章喬站在一旁,見兩人又聊幾句,那女孩沖秦翊衡一笑,說了句“宴會見”便旋著裙角翩然離開。
章喬這才走過去,把衣服遞給老裁縫的徒弟,又再次向秦翊衡確認(rèn):“真的讓我參加?不是家宴嗎?”
“不算家宴,也會有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鼻伛春忸D了頓,眉心微蹙似乎有些擔(dān)憂,“那天我可能顧不上小滿。”
章喬了然,想起秦亦南父子和未謀面的秦翊衡舅舅以及外公,完全理解秦翊衡的心情:“放心吧,我會看著小滿的?!?br/>
秦翊衡鄭重點頭:“謝謝。”
明明比章喬大不了幾歲,非得老氣橫秋地故作成熟。
章喬微微一笑,忽然又問:“剛才那個就是合作伙伴嗎?”
“哪個?”秦翊衡反應(yīng)了一會,明白章喬說的是剛才那女孩。
女孩是某個生意伙伴的女兒,路過看見秦翊衡便進來打招呼,還說曾經(jīng)和秦翊衡在某次宴會上見過,但他完全沒印象。
“算是吧?!鼻伛春獾?,不知怎么,他停下看了章喬一眼,又補充說,“其實我不太記得她?!?br/>
章喬一愣,偏頭短促地笑了下,轉(zhuǎn)過頭時笑意還掛在臉上:“那天在醫(yī)院,你說希望小滿盡快講話,是不是因為這場宴會?”
秦翊衡沒想到章喬主動提起當(dāng)天的事,沉默了一會說:“那天是我心急了,不過的確有這方面考慮。”
他思索再三,沒有告訴章喬秦小滿如果再無進展,就可能會被送出國,只道:“我外公是個很嚴(yán)厲的人?!?br/>
章喬看出他有難言之隱,笑著保證:“那天我會很規(guī)矩的,絕對不給你惹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