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床榻上面色枯黃，一臉病容的皇帝，李曄眉宇間滿是悲痛關(guān)懷之色。
“大家①還昏睡著呢，都幾天了，還沒蘇醒的跡象?！眱?nèi)廷第一權(quán)宦楊復恭語氣抽泣，作勢抹了抹干澀的眼角。
李曄點了點頭，面色更是悲痛。
“哎！這些年時運不濟，大家一直顛沛流離，苦??！沒成想剛安定下來，就身染重病，此真真讓人痛心！”說完竟嗚嗚哭嚎了起來。
楊復恭一開頭，御塌旁的一干中官們也立刻很配合地哭了出來。
“嗚！嗚！……”眾人抽泣了一陣，漸漸平靜下來。
良久之后，楊復恭紅著眼眶道：“老奴聽說壽王殿下前幾日打馬球時不小心墜馬摔倒，受傷昏迷了，如今可有大礙？”
“多謝楊軍容掛念，小王雖然剛剛蘇醒，但身體已無大礙，只是陛下，哎！”說完，淚水忍不住再次掉了下來，床榻旁的一干宦者聞言，又是一陣抽泣。
楊復恭語氣哽咽的道：“殿下真是仁孝啊，剛脫離危險，就進宮來探視了，大家此刻要是心有感知，定會欣慰無比！”
李曄一臉慚愧的道：“小王這點傷算得了什么，倒是楊軍容和諸位公公們，陛下病重的這些日子里，你們不僅要時刻侍奉在陛下身邊，還要抽時間處理軍國事務(wù)，一天難有閉眼之時，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睅讉€中官大佬聞言，忙拱手謙虛道，內(nèi)中有種被理解的感動。
李曄又是欽佩又是感慨的道：“我李氏江山能延續(xù)這么多年，小王能安享富貴至今，別人不知，小王心里是明白的,這全靠了諸位公公們的鼎力操持！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天下可以一日無小王，卻不可一日無諸位公公??！”
眾宦官聞言臉上滿是欣慰，口中卻連連謙虛道：“壽王殿下真是謬贊了，奴等慚愧?！?br/>
探視完皇帝后，楊復恭親送李曄至殿外。站在陽光之下，適才殿內(nèi)帶來的寒意悄然散去。
“楊公！”
看著身側(cè)的禁中第一權(quán)宦楊復恭，想到他手中擁有的滔天權(quán)勢，李曄知道他就是此次能否扭轉(zhuǎn)乾坤的最關(guān)鍵一環(huán)，為了拉近兩人的關(guān)系，他試探地用了一種親切的稱呼喚了一聲，卻沒有再以官職相稱，見楊復恭并無異樣，只是有些疑惑的看著自己，李曄壯一壯膽子，說道：“今日六王兄擺宴，南衙諸位大臣王公都與會了，不知楊公可在受邀之列？”
楊復恭聞言，冷笑了一聲，道：“有那些文武大臣、宗室勛戚在，咱家這些中官可沒那福氣吶！”
李曄點了點頭，道：“小王倒是有幸在受邀之列?！?br/>
楊復恭聽到這，眉頭一挑，口中陰陽怪氣的道：“那咱家可要恭喜壽王殿下了?！?br/>
“有何好恭喜的?！崩顣蠐u了搖頭，苦笑了一聲，道：“小王現(xiàn)在正苦惱著呢！”
“哦？怎么說？”
“小王生性恬淡，不喜應(yīng)酬，方才已回絕了六王兄的美意，只是如此下來，卻是把六王兄得罪狠了，現(xiàn)在心下正寢食難安呢！”
說道這里，他悄悄從袖中取出了那塊絕品和田玉，遞向楊復恭，帶著一絲懇求的口吻說道：“如今皇兄病重，儲位空虛，小王從吉王府管事那里得知，南衙和諸位王公都有意擁立六王兄為儲，六王兄得臣心如此，想來成為儲君已是板上釘釘?shù)氖聝毫?。小王素知楊公在朝廷的威能，還望楊公到時候能在六王兄面前為小王遮擋一二，如此小王感激不盡！”
“原來如此啊！”楊復恭聽完，臉色不復方才的陰冷，但也沒有急著接過價值連城的和田玉，只是一臉笑意的看著李曄。
望著楊復恭憨態(tài)可掬的笑臉，李曄心下一陣忐忑，方才的一番話，綿里藏針，不僅含蓄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還點名了吉王和南衙朝臣親近的關(guān)系，南衙與北司向來不對付，如果吉王成了儲君，還會有楊復恭等人的好日子過？他相信這番話，楊復恭肯定讀懂了，如今還沒有表態(tài)，應(yīng)該還在心下暗暗做著取舍。
果然，片刻之后，楊復恭終于輕輕接過了和田玉，臉上笑意吟吟：“殿下大可不必擔心，此事包在老奴身上，來日老奴說不定還會再給殿下一個意外的驚喜呢！”
楊復恭這一表態(tài)，李曄心里立刻踏實了許多，當他聽到意外之喜時，心頭一動，努力壓制著內(nèi)心的欣喜，面上卻假裝不解的問道：“什么意外驚喜？”
看著手中散發(fā)著柔和光芒的純白美玉，楊復恭并沒有把話說白：“依咱家看，有資格繼承儲位的可不止吉王一個，天時地勢，不到最后，尤未可知，殿下還請安心回府歇息，靜待來日的結(jié)果吧?！?br/>
知道楊復恭肯說到這里已經(jīng)很不錯了，李曄也不強求，他笑著拱了拱手，道：“那小王告辭了。”
“老奴恭送殿下?！?br/>
等出了皇城后，李曄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了望昏暗的天色，心里暗道：如今自己該做的都做了，該說的也都說了，能否成功就要看天命了，好在之前已經(jīng)把立場表明的很清楚了，又用了稀世珍寶進行利誘，楊復恭也心動了，最后幾句明顯是在暗示他有意立自己為儲了。
因為有資格繼承儲位的人選并不多，今上雖有兩子，卻都還在幼齒之年，國事飄搖，稚子難以擔當，自然不在內(nèi)外廷眾人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那么儲君之位就只能從皇帝的兄弟里面選了。
然而在僖宗皇帝的六個兄弟里，四個親哥早在其登基之初就被內(nèi)廷的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劉行深、韓文約殺害了，只留下了他和吉王兩個皇弟，儲位不給吉王，那就肯定是要給他了，楊復恭權(quán)霸內(nèi)廷，他的態(tài)度肯定能影響一下內(nèi)廷其他中官的決定。
壽王走后，靈符殿內(nèi)再次恢復了安靜，幽暗的燈火映在御榻旁的幾個中官權(quán)宦臉上，隱隱透露出一股陰蟄之氣。
“這壽王殿下對咱們中官的態(tài)度如何，諸位都已經(jīng)看到了吧。”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確是宦官里的首腦，神策左軍護軍中尉兼觀軍容使楊復恭。
“是?！本皠?wù)修和嚴遵美等人恭敬的回道。
楊復恭微微頷首，摸了摸手中的和田玉，道：“如今大家病重昏迷，也不知何時能夠醒來，恐將不久于人世，立儲之事已迫在眉睫，諸位覺得這個壽王品性如何？”
左樞密使王仲先，掂量了一下老上司楊復恭的心思后，點頭道：“依方才壽王的一言一行來看，其頗為親近咱們中官，與南衙大臣和諸位王公也沒什么牽連，咱家覺得還不錯?！?br/>
“咱家覺得也不錯，只是――”神策右軍護軍中尉，禁中的第二把手劉季述說到這里，確是眉頭微皺。
“只是什么？”眾高宦聽到這里不由得追問道。
劉季述嘆了口氣，道：“在如今這個中樞勢弱，地方藩鎮(zhèn)勢大的形勢下，其才能怕是不如吉王，難以擔當中興之任??！”
“中興？革咱們的命來中興嗎？宗兄的話，恕咱家難以茍同?！眱?nèi)侍監(jiān)景務(wù)修聞言最先忍不住反駁。
王仲先也跟著附和道：“景公此言誅心啊，咱家看那吉王李保與南衙朝臣素來親近，且交好不少王公大臣，在朝中頗有聲望。而南衙與咱們北司向來不對付，這吉王若是成了儲君，當了皇帝，定會重用南衙諸臣，削咱們北司的權(quán)力，更可怕的是，將來指不定還會再給咱們來一次甘露之變②呢，咱們防得了一時，能防得了一世嗎？”
“王公所言有理，咱家附議?！?br/>
“咱家也附議。”
……
“但是倫序，似乎該立吉王??！”角落深處，右樞密使嚴遵美帶著一絲顧慮的語氣說道。
“倫序？”王仲先聞言冷笑一聲：“自貞元以來，百十年間，我等中官何時倫序立過儲君？”
嚴遵美頓時啞口無言。
“那到底該立誰為好呢？”看著眾人爭執(zhí)不休，楊復恭幽幽的道。
“咱家擬立壽王！”
“壽王！”
“自然是壽王！”
“咱家也是。”
……
一干中官權(quán)宦考校好了利益得失后，紛紛表態(tài)。
“宗兄，如何？”看到眾人都表態(tài)后，楊復恭再次詢問劉季述。
劉季述故作深沉地沉思了片刻，捋著光禿禿的下巴，唏噓半晌后，方道：“眾意如此，咱家自當遵從?！?br/>
“好！”楊復恭聞言點了點頭，最終拍板道：“那就立壽王為儲！”
……
大唐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五日。
長安城上空烏云密布，黑壓壓的，仿佛隨時都會塌陷下來。
西內(nèi)苑靈符殿內(nèi)的大唐皇帝李儇早已病入膏肓，此時正值生死彌留之際，一旁的太醫(yī)除了用參湯給他續(xù)命之外，別無他法。
根據(jù)之前太醫(yī)的判斷，今上龍馭賓天就在這一兩天內(nèi)，可直到此時太子之位依舊懸空。
前日南衙諸臣和諸位王公擁立皇六弟吉王李保為嗣君的奏疏已經(jīng)呈上，卻一直不見回復，今日一大早，他們便已聚集在了靈符殿旁邊的小閣內(nèi)，奈何苦等大半天，仍舊沒有得到一絲回應(yīng)，諸臣內(nèi)心頗為焦急憤懣。
時間在諸臣的焦急等待中慢慢流逝，又半個時辰過后，靈符殿的大門終于吱吱呀呀的緩緩打開了，一個小黃門從殿內(nèi)疾步走出，宣南衙的大臣們進殿面君，諸臣得旨后魚貫而入。
行禮之時，諸臣偷偷打量了一下高臥在床榻之上的皇帝，但見其眼神黯淡，面色焦黃，一副衰亡之相，臉上都不由得露出悲慟之色。
①大家：唐時左右親近之人對皇帝的敬稱。
②甘露之變：甘露之變：太和九年唐文宗在大明宮紫宸殿和李訓等人，試圖誅滅宦官，奪回皇帝失去的權(quán)力。遂以觀露為名，將仇士良騙至金吾仗院欲行刺，后與仇士良所帶的神策軍發(fā)生激烈沖突，結(jié)果李訓、王涯、羅立言等南衙重臣皆被宦官殺死，其家人也受株連，滿門抄斬，因牽連而死的朝官多達千余人，長安一片血腥，朝堂頓時為之一空。此次事件是南衙和北司矛盾激化下的一場極端簡單粗暴的爭斗，最后以宦官的全面勝利而告終，史稱“甘露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