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yuǎn)山眼里噴出來的火幾乎要將長生燒死，但是有些話他不能說不能問，至少是現(xiàn)在不能問不能說。
要是他裝作不知道長生的身份，他盜取秘方頂多算是一時糊涂心有不甘，要是讓人知道長生是他五年前就埋下的棋子，那他就是處心積慮了。
這一點安遠(yuǎn)山還是明白的。
人贓并獲，即便是知道這是安清茗的一個圈套，他依舊是辯無可辯。
“二叔，”安清茗問他，“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安遠(yuǎn)山冷笑一聲：“不是一切盡在大姑娘掌握之中嗎？我沒有什么好說的。”
安清茗冷聲道：“那你是承認(rèn)了？”
“承認(rèn)了又如何？你莫不是要將我送官？安清茗，我是你親二叔！”
安清茗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轉(zhuǎn)身問許懷安：“許公子，令尊為三江縣縣令，律令法條想來公子比清茗更為精通，公子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理？”
許懷安沒想到還有自己的戲份，乍然被點名還有些不知所措。
“我大夏律例確實有一條是說，少不能責(zé)長。二老爺是大姑娘的長輩，按理來講，大姑娘是不能將二老爺送官的，即便是二老爺犯了錯?！?br/>
在場的人都懵了。
還以為安清茗是搬了個救兵過來，誰知道是給安遠(yuǎn)山搬了個救兵過來。
安遠(yuǎn)山笑了，心道這傻小子還有點用處。
笑意沒有來得及散開，他聽見許懷安繼續(xù)說：“但是，侄女不能將叔父送官。掌柜的卻能將內(nèi)賊送官。大姑娘說，是不是？”
安清茗道：“清茗不懂律法，但是許公子這樣說了，那應(yīng)該是的?！?br/>
他們兩個一唱一和，說得跟真事一樣，但是細(xì)細(xì)想來，就知道許懷安這不過是偷換概念罷了，于法無據(jù)。
安遠(yuǎn)山變了臉色：“安清茗，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清茗道：“按理來講，叔父所作所為該吃幾年牢飯的，但是叔父不顧念親情，清茗卻不能不顧及血緣。送官，清茗是做不出來的，但是今日請在場各位做個見證?！?br/>
她轉(zhuǎn)過身，視線掃過在場眾人，最終停在許懷安的臉上，許懷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中是慢慢得到信任。
“今日安家清茗以大掌柜的名義，將安遠(yuǎn)山逐出安家，其所作所為公示安家上下，其妻子親眷與安家再無無瓜葛！生死不論，貧富自危！”
她看向許懷安：“許公子作為縣令公子，還請給安家做個見證?！?br/>
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徐掌柜，他有些錯愕：“就……就這樣？”
雖然安清茗話下得狠，但是在他們看來，這也太輕了些。
輕到安遠(yuǎn)山自己都難以置信，他掙扎著要脫離身后人的束縛，冷笑道：“既然大姑娘如此說了，安遠(yuǎn)山便攜妻子脫離安家，自此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牽扯！”
炎炎夏日，安遠(yuǎn)山搬出安家搬的匆匆忙忙，像是逃難一般。
“為什么這么簡單就放過了他們？”
安清茗在后院請許懷安喝茶，這是許懷安第二次進(jìn)安家的后院。
安清茗煮茶的動作輕柔又條理：“你覺得我做得不好嗎？”
“你……”許懷安輕輕皺起眉頭看著她，“他那么對你，你不生氣嗎？就這樣輕易地放過了他，你就不怕他日后報復(fù)。”
安清茗抬起頭，朝著他笑了笑：“二叔是個不安分的人，今日他離了安家，明日安家的聲明便會公示他人，哪家還敢用他？他心氣高，好財好名，沒了這些，對他而言，才是真的生不如死?！?br/>
許懷安看起來還是不能茍同，但是沒有說什么。
她心中微微嘆氣，今日她答應(yīng)許懷安同來，一是為了借著許懷安的身份威懾安遠(yuǎn)山，二是……
想讓許懷安看看她所處的龍?zhí)痘⒀?，好換來他的憐惜之心，借著縣令公子的便利日后她也好做事。
她的解釋聽起來算合理，但是她沒有全部說給許懷安聽。
她要絆倒得從來不止一個安遠(yuǎn)山，她要拉出來的是安遠(yuǎn)山背后的那個人。
所以安遠(yuǎn)山不能倒得這么快，她倒要看看，誰是安遠(yuǎn)山身后的那棵大樹。
這些心思本來算不得什么的，她做得理所當(dāng)然，誰也不能指責(zé)她，但是現(xiàn)在看著許懷安用一種心疼又不滿的眼神看著她，她那顆攻于算計的心臟卻生出來一點點人情味來，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對了。
是……不該利用他嗎？
但是這算是利用嗎？
安清茗不知道。
“清茗，”許懷安的眼神過于澄澈，也過于認(rèn)真，他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很開心你今天愿意讓我看見這樣的你。我知道這是你的家事，我不該說什么，但是——我是說如果——你有什么地方能用的上我，你千萬別跟我客氣，能為你做一點事，我真的會很開心?！?br/>
他說得十分認(rèn)真，也十分緊張，明明是想著為安清茗做點什么事，卻又怕安清茗拒絕他的好意。安清茗見他如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說：“我記得了?！?br/>
茶香在此刻溢出來，是茶煮到正好。
安清茗為他斟了一杯茶：“嘗嘗?！?br/>
許懷安受寵若驚：“一看就好喝，和別人煮出來的茶葉顏色都不一樣！”
安清茗又笑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許懷安的言辭，不再想之前一樣感到厭倦反感，反而會因為他傻乎乎的言論笑出聲來——真心實意地笑出聲來。
安清茗故意將安遠(yuǎn)山的所作所為鬧得人盡皆知，她不怕別人議論她家宅不寧，畢竟她是小輩，是受害者，最多收到幾分同情，她不在乎，她要做的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安遠(yuǎn)山的惡行，讓所有人都不敢收留安遠(yuǎn)山，這個時候安遠(yuǎn)山唯一能投靠的就是一直以來他身后藏著的那位了。
安清茗本不想將這件事情讓安母知道，但是到底是沒有瞞過安母。
奶娘來請她的時候她剛剛用過午膳，外面的日頭大得很，燒得人身上刺疼。
奶娘將碎冰給她放在窗邊，叮囑她注意身體，等她應(yīng)了之后才輕聲道：“夫人讓您過去一趟?！?br/>
安清茗也沒有覺得有多詫異，她不是沒有預(yù)料到這一刻。
她甚至都能猜到安母要說什么，她站起身來對著奶娘道：“走吧。”
安夫人沒在佛堂，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手上依舊掛了一串佛珠，聽到敲門聲，她停住了捻動佛珠，睜開了眼睛。
“娘?！?br/>
安夫人笑了笑：“來了，坐?！?br/>
安夫人的眉眼是溫柔的，像是江南煙雨里的一株梔子花，她常年禮佛，身上的煙火氣更是清散了幾分。
“你二叔的事情，我聽說了?！睆拿佳坶g，看不出是喜是怒。
“娘親勞心了?！?br/>
“不勞，”安夫人淡淡的笑了笑，她看著安清茗，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小時候她鬼靈精怪，最愛在自己懷里撒嬌，但是這些年過去，她同她恭敬有余，卻親昵不足，“清茗，我沒想到你會這么做?！?br/>
安清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沒有說話。
安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睛時，淡然的笑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怨憤，與她周身的氣質(zhì)不符到極點。
“你明明知道他做了什么。”安夫人道：“你就這么輕易放過了他。”
她的聲音輕顫，像是指責(zé)，又像是悲哀。
安清茗離開座位，輕輕屈膝半跪在安夫人面前，安夫人沒有動作，似乎沒有看見一般。
安清茗將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安夫人的手是涼的，惹得她輕輕顫抖。
“娘，還沒到時候?！?br/>
安夫人輕輕垂了眸看她，安清茗道：“如果逞一時之快，幕后之人未曾出洞，豈不是功虧一簣?！?br/>
安夫人道：“若是幕后之人遲遲不出呢？若是安遠(yuǎn)山他死灰復(fù)燃呢？清茗，你就對自己這么有把握?！?br/>
她道：“女兒有把握?！?br/>
安夫人甩開她的手，將視線投向遠(yuǎn)方：“清茗，你心里有安家，我很欣慰。但是我不希望你忘了初衷是什么，安家是誰留給你的，你做了這么多是為了什么?！?br/>
清風(fēng)拂過，有鳥雀聲鳴。
安清茗的聲音散在風(fēng)里：“女兒沒忘?！?br/>
安夫人握緊了手中佛珠：“你爹，他在天上看著呢?！?br/>
胸中悶悶得，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喘不過氣來。
“安家是爹爹一聲的心血，女兒也得看住了?！?br/>
安夫人終于轉(zhuǎn)過頭，她的眼中有打量，也有質(zhì)疑：“大姑娘確實長大了，有主見了。”
安清茗對著她斂了眉眼：“女兒，還請娘親多指教。”
“指教是不敢了，”安夫人嘆了口氣，“你還記得你向我承諾過什么就好了?！?br/>
窗外的雀鳥受了驚，撲騰著翅膀向著遠(yuǎn)處飛去，云淡風(fēng)輕，是天際遼闊。
“女兒，都記得呢?！?br/>
這是夏日最灼人的時候，不久之后大概就要消暑了。
這一日與往日似乎沒有什么不同，街道上人行人往，樹上的葉子懨懨地打著卷兒，風(fēng)是熱的，氣也是熱的。
許夫人一身綢緞衣站在灶爐前十分從容，似乎騰騰升起的熱氣全然與她無關(guān)，她攪弄著雞湯，嘗了嘗味道，有些不滿意，隨手扔了幾顆紅棗進(jìn)去。
“少爺還沒回來？”
長憶回答道：“沒呢，大概晚些時候就回來吧?！?br/>
許夫人道：“老爺還想著讓他參加明年的春闈，你看他這個樣子，像是要參加春闈的嗎？真去考了還不丟死老爺?shù)娜?？?br/>
長憶掩著唇笑了兩聲，出于情分替許懷安辯解道：“少爺是聰慧的，要是真想?yún)⒓哟洪?，定給老爺和夫人爭臉?！?br/>
“爭臉？”許夫人道，“他不給我丟臉我就阿彌托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