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愚弄朕？”南宮鈺低頭看著眼前僅有五歲的小丫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姜遠(yuǎn)。

    姜嫵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漠然地看著南宮鈺，不動(dòng)聲色地朝姜遠(yuǎn)邁了一步。

    姜遠(yuǎn)作了一揖：“臣所言屬實(shí)，只要陛下娶了小女阿嫵為后，姜家必定...”

    “爹爹，”稚嫩的童音打斷了姜遠(yuǎn)，“這個(gè)伯伯太老唔——”姜遠(yuǎn)尷尬地捂住小女的嘴巴，急道：“陛下考慮一下罷?！?br/>
    “姜愛卿，”南宮鈺一臉黑線，“朕如今三十又五了，實(shí)在是不合適啊?！?br/>
    姜遠(yuǎn)又作了一揖：“陛下，此為姜家獨(dú)女?！?br/>
    南宮鈺走到姜嫵面前，蹲下看她。小丫頭神情淡淡，冷著一張臉?！敖獝矍?，看她到這來這么久了也不曾笑過一下，想來是不喜朕的?！?br/>
    姜遠(yuǎn)解釋道：“陛下多慮，臣也不曾見過她笑。”

    南宮鈺：“......”

    皇宮里眾多嬪妃到皇后宮里等候問安。德妃往屏風(fēng)后探了又探，忍不住怨道：“姐妹們來這候了起碼有兩柱香了，皇后娘娘可是睡過頭了？”

    靜婕妤小聲道：“不若讓人去問一問吧。”德妃見到是她回話，翻了個(gè)大大的白眼。

    那時(shí)候尚未成為皇貴妃的林皇妃搖著羽扇，嗤道：“沒規(guī)沒矩，這年頭什么人都能上鳳椅了？”

    靜婕妤皺了皺眉，柔聲道：“姐姐莫要說此話，這是...”一把扇子砸到了腳邊打斷了她，林皇妃怒罵道：“有你說話的份嗎！敢來說本宮！”

    “好大的膽子，到本宮這兒來自稱本宮?！北妺邋笺蹲×?，因?yàn)檫@個(gè)聲音分明是稚嫩的童聲。

    說來也怪，這皇后娘娘冊(cè)封為后時(shí)僅有圣旨一道，連典禮也無，眾妃們別說見過了，就連姓甚名誰都不知曉，只知道有個(gè)皇后。

    此為眾妃初次來向皇后請(qǐng)安，靜婕妤帶著她平日里交好的幾個(gè)姐妹先行跪地請(qǐng)安：“皇后娘娘萬福金安?！?br/>
    林皇妃有些不滿，心存有疑：“可是皇后姐姐？”這次輪到皇后身邊陪侍的老嬤嬤發(fā)話叱責(zé)：“皇后娘娘在此，還不跪下！”

    林皇妃心有不甘，同余下幾個(gè)還未跪地行禮的妃子們一同跪地：“皇后娘娘萬福金安?！?br/>
    有腳步聲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有好奇者都悄悄抬眼看，只一眼就怔了。

    怎么回事啊，皇后娘娘是個(gè)小丫頭？

    德妃碰了碰垂著腦袋生悶氣的林皇妃：“姐姐，你快瞧...”林皇妃正翻著，甩開德妃的手：“煩死了干嘛啊——”抬頭的那一瞬，直接傻了眼。

    只見一個(gè)妝容精致的小丫頭，身著大紅色的錦衣裙，想上鳳椅又坐不上去，在嬤嬤的幫扶下才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

    林皇妃沒憋住笑：“誰家小丫頭，滿齠齔了嗎就出來到處招搖呀，哈哈哈...”

    當(dāng)然也有一些人看見了小皇后上鳳椅時(shí)的窘樣，此時(shí)也都笑了出來。

    小皇后淡淡地掃了眾妃一眼，指著靜婕妤那一小撮人道：“你們幾個(gè)平身，剩下的，跪著?！?br/>
    林皇妃惱羞成怒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誰？”姜嫵垂眸看了她一眼，小手一揮：“來人，掌嘴。”

    二十個(gè)脆生生的巴掌，林皇妃一向在宮里囂張慣了，不曾受此委屈，眼眶一紅跌坐在地上。姜嫵從鳳椅上跳下來，金步搖上的流蘇一晃一晃，走到了林皇妃面前，向下睨著她。

    “論家世，林家比不得姜家，區(qū)區(qū)御史，何足掛齒？”林皇妃緩緩抬眼，看著她。“論恩寵，本宮是后位，你只是個(gè)皇妃，本宮更受寵?！?br/>
    姜嫵忽地抬起一足朝林皇妃胸口狠狠踹下，她個(gè)子雖小，這一下卻用了狠勁，林皇妃直接仰躺在地。姜嫵勾起了唇角，年幼的臉上有著一雙異于年齡、眸光犀利的眼睛：“論貴賤，本宮是皇后，你只是個(gè)妃，換言之是個(gè)妾，本宮貴，你賤?！?br/>
    姜嫵拂了拂云袖，走到林皇妃滿面縱淚的腦袋邊上，俯身看著她：“本宮說的可清楚？妹妹不懂規(guī)矩，姐姐自然傾囊相授?！苯獘彻室鈱ⅰ懊妹谩倍终f得格外清楚。

    她都說得這么明白了，明擺著不止是告誡林皇妃一人，更是在眾妃眼前立個(gè)下馬威。跪地的、沒跪地的，一齊將頭埋低了幾分，更顯尊敬。姜家在朝中的地位不是哪家都能比的，林皇妃若是再發(fā)作就是真愚昧了，她重新跪好，咬牙切齒地低下頭：“皇后娘娘教訓(xùn)得是，妹妹逾矩了。”

    姜嫵點(diǎn)點(diǎn)頭：“嗯，那行，你接著跪罷，其他人平身?！闭Z罷不再看著地上的林皇妃，走到了靜婕妤的面前。靜婕妤一愣，娘娘未免太過年幼，她雖站得規(guī)矩，但讓娘娘仰頭看自己也并非正舉。

    于是她蹲了下來，和姜嫵齊高：“娘娘有何吩咐？”

    姜嫵的眉梢一挑，這是她心情好的象征。

    “賞?！?br/>
    轉(zhuǎn)眼間已過了十年，皇后娘娘正值及笄之年，成了少女，此時(shí)坐在御花園的涼亭邊上，背朝著眾人，將雙足浸到蓮池中泡著，悠哉地剝蓮蓬吃。

    南宮鈺坐在她身邊面朝眾人，放下了茶杯，轉(zhuǎn)頭對(duì)姜嫵說道：“阿嫵給朕剝一個(gè)可好？”姜嫵頭也不回，看都沒看他一眼：“陛下自己剝?！?br/>
    在場幾位皇親都愣住了，景王爺一雙眼睛盯著少女鼓動(dòng)的腮幫子，滿心歡喜：“皇嫂喜歡吃，五弟再叫人多采一些來?！?br/>
    南宮鈺皺起眉：“此為寒食，多食傷胃，少食足矣?！蹦蠈m景滿不在乎道：“喜歡吃就多吃點(diǎn)，有什么錯(cuò)？”姜嫵泡水泡得厭了，直接轉(zhuǎn)回身，兩只玉足濕噠噠地踩在亭內(nèi)，有幾滴水還甩到了南宮鈺的身上。南宮鈺也不惱，喚人捧了錦布過來幫她擦干。

    姜嫵連一個(gè)目光都吝與在場的旁人，自顧自地吃，任由婢子替她穿上金絲履。林貴妃看著南宮鈺無奈又寵溺的神情，恨得牙癢癢。

    姜嫵手一抖，一顆蓮子滾落在地，滾到了一個(gè)人的腳邊。南宮浩低頭看著腳邊的蓮子，不知所措地扯著靜妃衣袖，靜妃低聲安撫：“撿起來就好了，沒事的?！?br/>
    姜嫵朝靜妃頷首算作招呼，遠(yuǎn)遠(yuǎn)招手示意南宮浩過來：“三皇子，過來罷。”

    南宮浩彼時(shí)七歲，怯生生走近：“皇后娘娘。”

    姜嫵長他八歲，倒像是他姐姐，揉了揉他的腦袋，遞了一個(gè)蓮蓬給他：“吃不吃？”

    南宮浩抬頭看向父皇，見南宮鈺點(diǎn)頭默許了才接過了蓮蓬：“謝娘娘?！?br/>
    姜嫵點(diǎn)點(diǎn)頭，沖遠(yuǎn)處的靜妃抬了抬下巴致意：“去罷?！?br/>
    明王瞥了林貴妃一眼，問：“皇兄，怎不見太子？”南宮鈺道：“練騎術(shù)去了。”明王有意替林貴妃說話：“再怎么練也要看天賦的，我先前見了四侄，騎術(shù)精湛，年幼如此便有如此天賜神力，必將前途無量?！?br/>
    南宮鈺細(xì)想片刻，道：“二弟莫不是記岔了，老四才六歲，談何騎術(shù)，未免夸夸其談。”

    明王忙道：“我聽聞貴妃娘娘教導(dǎo)有方，賢侄能文能武，屬實(shí)聰慧非常。”南宮鈺蹙眉，對(duì)林貴妃道：“操之過急，復(fù)傷仲永?！?br/>
    林貴妃的笑容凝固了，郁悶地低了頭：“臣妾受教?！?br/>
    十八年后，宮中劇變，唯一不變的是皇后。

    華美的衣裙，慵懶的姿態(tài)，孔雀羽扇輕搖，一如從前，仿佛宮里怎么換血都與她無關(guān)，依舊神色淡然，每日自顧自做著自認(rèn)為消遣的事。三十有余的年歲，多了幾分成熟冷艷。

    只是這樣冷漠神態(tài)的面容，本該是南宮景最愛的，如今卻要逼急了他：“朕都已經(jīng)為帝了，為何你還是不愿正眼看朕一眼！”他幾步?jīng)_上前看著側(cè)躺在貴妃榻里打哈欠的姜嫵，“哪怕你罵朕也行，你——”

    姜嫵微微抬起眸，瞥了他一眼，又將目光晃到別處去了：“看完了，正眼?！?br/>
    南宮景要瘋了。

    “阿嫵！朕這般愛你！”

    “我知道。”

    姜嫵最后又把南宮景氣走了。她倚在貴妃榻上，柔若無骨，將羽扇張了又合：“無趣?！?br/>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xù)到次年的三月，南宮浩一柄長劍向下滴著血，推開門：“皇后娘娘?！?br/>
    姜嫵打了個(gè)哈欠：“進(jìn)?！?br/>
    南宮浩有些猶豫：“娘娘你...”一點(diǎn)都不像被軟禁的模樣啊?！翱捎惺裁词聠幔俊?br/>
    姜嫵把玩著新染的蔻指：“本宮很好，除了日子無趣了些，其余的，吃好喝好?！?br/>
    南宮浩道：“我會(huì)奉娘娘為太后，也會(huì)重用姜家，娘娘放心?！?br/>
    姜嫵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到頭來還是一樣的。”她走下榻，抬頭看著一只精巧的鳥籠，里頭有一只金絲雀正在休憩。

    她道：“還是一樣的，對(duì)吧，阿嫵？”鳥兒歡叫了幾聲。姜嫵招呼著宮人把鳥籠取下來，走到殿外，親手打開了籠子。

    “再見，阿嫵，飛走罷，飛到宮外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