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的花園小道自出了一座月亮門后,立即豁然開朗。兩旁不再是逼仄狹窄、刷著暗影的紅色宮墻,腳下,白色條石鋪就的宮道取代了鵝卵石的花園小道,寬敞程度甚至可容兩輛馬車同時并駕齊驅。沿路燈火通明,行走在宮道上的人腳下幾乎尋不到半片影子。
宮道前方,亦可見兩旁有殿宇高低連綿佇立,眾星拱月似的將出現在宮道正前方的宮殿圍在中心,這便是都勝殿,今日硫明帝夏昊舉行夜宴的宮殿。
白色條石筆直延伸,順著這條鋪展的路從階梯往下行去,經過方方正正的空闊廣場,只見眼前的都勝殿修筑在漢白玉石臺基上,于夜色中獨立佇立。
巫顏抬頭遠望,月亮一輪藏于薄云后,都勝殿的四角飛檐如展翅雄鷹,高得幾乎可啄天際白云明月。月光灑落世間,宮殿檐上琉璃瓦反射一片清冷白霜,檐下的風鈴隨風搖擺,叮當作響,附和著自殿內傳來的珠音玉樂。殿外燈火如熾,整個宮殿融在一片明燈暖光之中,更覺金碧輝煌、高大巍峨,望久了還怕閃了眼。
玉石臺基不知高有幾丈,只知臺階極長。巫顏一行人從立于臺階兩旁的侍衛(wèi)身邊經過,只見身穿銀色盔甲的他們肅穆而立,如同夜里不知冷暖不知疲倦的石塊。巫顏扶著雕刻有龍紋云紋水紋的白玉欄桿往上而行,不知經過了多少臺階,才終于走到了臺階最末,走到了都勝殿外。
幾乎有兩人之高的紅色殿門大開著,一眼就能看到殿內情形。
外殿里鋪著海藍色的地毯,王孫貴族們席地對坐于殿內宮柱之后。殿內用了十余個燈塔照明,燈塔上燭光妖嬈,不知有百余只,此時同時燃燒,將殿中照得亮如白晝。有身穿紫色宮裝的宮女穿梭其中,添酒換食,一個個忙碌得如花中蝴蝶。此時酒已過三巡,他們臉上都已有熏然醉酒之意,見著這幾人緩步進來,也未有幾個起身施禮。
他們往內殿走去,殿中只用珠簾與外殿隔開,簾上所用珠子均是采自于qh的珍珠,雖只有指甲大小,但勝在精巧,難得的是,珠簾上約有百顆珠子,皆是同樣大小,晶瑩圓潤。宮人為他們撩起簾子,一撩一落中,珠簾抖落溫潤迷蒙的光彩,竟像是將月光收集于此間徐徐綻放。
珠簾后,大紅地毯綿延往前,舞姬們于紅毯上隨樂聲冉冉而舞,身上的薄衫掩映不住她們的嬌美,更隨著她們輕擺腰肢一展無遺。
紅毯從殿中順著階梯往上鋪展,最末處,一整塊沉香木做成的木桌上擺滿了佳肴美食,甜酒蜜汁,木桌后一把金漆座椅,座椅兩旁各立著一名身穿紅色宮裝的妙齡女子,一人手捧白瓷酒壺一人手持孔雀蒲扇。座椅上坐著一名身穿黃袍的男子,正手靠在座椅扶手上,手扶額頭,也不欣賞歌舞,也不飲用食物或美酒,容顏神情皆遮掩在衣袖后。椅子扶手從他手下露出一角,赫然是只威武龍頭,他能是誰,再不用想,自然便是當今大雍硫明帝夏昊了。
與他們同行的華服女子此時快行幾步,卻是并未朝龍椅上的天子施禮,反倒是對著殿上臺階旁的一名女子躬身一禮。那名女子身穿純白上衣,下著一條鵝黃長裙,衣裙上不僅沒有任何花紋圖案,甚是簡單輕便,就連發(fā)髻上幾乎是光溜溜的,發(fā)釵簪子一并皆無,只別了一色的時令鮮花三四朵,更襯得烏發(fā)漆黑如墨。
就連夏子河居然也對這名白衣黃裙的女子躬了躬身,遠遠的施了一禮。巫顏剛想看看這個女子的模樣,掌心卻忽的一暖,分明屬于男子的溫熱體溫緊貼肌膚,夏子河似笑非笑的眼睛看著自己,抓著巫顏的手往前一扯,在巫顏反應過來要掙脫前,夏子河卻已經將手放開了,坐在了緊鄰臺階旁的位置上。
這緊鄰皇帝的位置是專設給幾位皇子的,但此時四個皇子位置上卻只有夏子河一人獨坐,其余三位皇子卻不知為何缺席未至。
巫顏跟上前來,站在大殿宮柱上垂下的紗簾下,哪里還顧得上別人的長相如何,只心急的開口問,“什么時候可以走?”
夏子河懶洋洋的坐著,手托著臉,正好將臉頰上的指印隱藏在掌心后,他一邊看著殿中的舞姬們翩翩起舞,一邊低聲道,“難得開開眼界,急什么要走。”
巫顏又想再說什么,卻見斜對面,緊靠著龍椅左下方的位置上,身穿白衫的巫盈正端坐于桌前,面帶笑意看向殿中歌舞。緊挨著巫盈身側坐著的是一名少年,濃眉大眼,他并未注意殿中歌舞,手執(zhí)筷子的他正一本正經的品嘗桌上美食,因不喜甜食,桌上的蜜汁甜藕、糖醋魚等菜嘗也不嘗,擺膳的宮女見此,低頭一笑,立馬將這些菜端了下去,又有另外的宮女奉上別的美食,立即又將桌上的空隙填滿。
這個死家伙,只顧自己品嘗美食,忘記什么叫做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嗎。巫顏在心中罵道,但見到瑢磬這般享受模樣,心里又是羨慕又是嫉妒,明知道瑢磬根本看不到自己,還是忍不住朝他那邊多瞪了一兩眼。
耳邊,夏子河的聲音悠悠的傳來,“你幫我倒酒,我?guī)湍銑A菜?!?br/>
他面前桌子上此時已擺上五道菜,均盛在巴掌大的白瓷碟里,碟子邊繪著一枝桃花,栩栩如生。碟中亦或是湯汁濃厚香味馥郁,亦或是菜色鮮艷香味清雅,巫顏均叫不出名字來,更看不出是什么,只覺得喉嚨里都是嘩啦啦的口水,心里仿佛扔了一只叫嘴饞的青蛙,正不知疲倦的吵鬧。
夏子河將桌上那把青瓷酒壺拈在指間,猛然塞入身后巫顏掌心中,他的聲音隨即想起來,低低的啞啞的,仿佛是在人的耳邊輕語摩挲,“想吃什么,我給你拿。有我這個美食大家在,包讓你吃到他沒吃過的。”
這分明就是雙重誘惑,巫顏心中確實不能不說不為所動。但還沒等她開口,只見內殿珠簾又一陣晃動,一名身著黑袍的男子于燈火輝煌中走進來,步履急促的從巫顏面前經過,徑自直走到了臺階前,對著龍椅上扶額靜坐的天子揚聲道,“兒臣拜見父皇?!?br/>
曼妙的歌舞聲中,龍椅上的男子似乎沒聽見,仍舊一動未動。倒是那名白衣黃裙的女子蓮步輕移,站在了黑袍男子面前。
巫顏這才看到了這名女子的面容,只見她嫵媚的鵝蛋臉上,一雙柳眉淡入鬢邊,眉下一雙杏眼若煙籠秋水,唇若含丹般微微一彎,笑著不知對黑袍男子說了什么,黑袍男子聞言,抬頭看向了座上的黃袍男子,步子略有所動,但是卻沒有離開,而是沉默而突兀的站立在殿中。
巫顏看著殿中人的身影,突然覺得自己握著酒壺的手被人微微一扯,就著對方的手似乎倒了一杯酒,手下傳來微微的倒酒聲。有少年的聲音暈在酒聲中,淡淡的,卻清晰,“你可知,為何那日,我如此突兀的問你們天山此次來大雍的目的嗎?”
巫顏低頭看向夏子河,他卻沒有看向巫顏,看向殿中歌舞的側顏安靜而顯得寂寞憂傷,仿佛有著什么難言之隱,仿佛因著什么誤會而傷懷感傷。
“那你倒說說看,那樣問我的原因是什么?”
夏子河唇角一彎,似乎是笑了,他揚起頭來,開口剛要說話。此時,站在臺階前的夏子海似乎已經按捺不住,就在此時,正巧在夏子河欲開口之前,他已再次對著大雍的皇帝揚聲說道,“父皇在上,兒臣有事……”
“此時設宴款待貴賓,你姍姍來遲倒也罷了,還在此喧囂,置賓客面子為何處?卻不知哪里又發(fā)生了大事,值得你如此在意?”龍椅上的皇帝似睡龍被人喚醒,聲音低沉,抬起的臉上神情陰郁,不見半分慈愛柔情。
隨著大雍皇帝的聲音響起,殿中歌舞瞬間便停止了,片刻前的歡歌笑語仿佛是一場幻覺,人人面上不見醺然醉意怡然喜氣,一個個都神情嚴肅,目光都望向了內殿的大皇子夏子河身上。
“說吧,氣氛已敗,沒什么好忌諱了,你可以放肆大膽的說了”,夏昊手抵著膝蓋撐著身子,他抬起頭來,平靜的目光看著夏子海,只覺威嚴之下,難分喜怒,“你這趟進宮,是為國事,還是家事?”
夏子海躬身拱手,施了一禮后,這才緩緩道,“回父皇,兒臣實是為家事而來?!?br/>
“哼,好大的家事,說說看,是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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