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開卷閱《聊齋》，一書未畢，卻逢謝青衣家去，林牧來府?！吨烀?br/>
    鬼道之事且暫且不表。卻說宋昭寧見了謝青衣離去之后，便仍回了房中看書。她心中倒是想起先前見另一鬼道中人的情景來，不免想到：封胥目下怕是也以魂靈狀態(tài)在我身邊，自來這些魂靈都只有鬼道可見的，卻不知我能不能尋謝青衣問問封胥目下到底如何？

    但這個念頭不過方起，她卻又想起先前她問謝青衣封胥下落的時候，他分明只說了“不知”兩個字，倒卻不像是想同她說明的樣子。她心中翻來倒去地想了想，又將謝青衣當(dāng)日那神情從腦中掰扯出來，細細品了品，竟說不出什么深意來，于是只好罷了。嘆了一聲，便將此事放到一旁去，只專心致志看起書來。

    她翻了幾頁，正看到“胡田人入幽林，遇蟒”一則，卻見月笙自外而來，挑了簾子，輕聲喚道：“姑娘——”

    宋昭寧將書倒扣住，詢問道：“怎么了？”

    月笙笑道：“今兒不知刮起什么風(fēng)來，林將軍竟上門來拜訪了。正在老爺?shù)耐鈺康戎兀媚锟梢ヒ娨?？?br/>
    “林牧？”宋昭寧奇道，“他今兒到府里來做什么？”又望著月笙笑道：“你個促狹鬼，正經(jīng)報事便正經(jīng)報事罷，打趣林將軍做什么？不曾問過他是什么事么？”

    月笙道：“倒是問了，但林將軍也沒有多言，只道要見姑娘。姑娘可見么？”

    宋昭寧心下想了想，也不知林牧今日上門是有什么深意，于是吩咐月笙給她換了見客的衣裳，道：“走罷，去看看?！?br/>
    方走出來，卻見宋老爺身邊伺候著的丫鬟立在垂花門邊，見了宋昭寧先行了一個禮。

    宋昭寧問道：“可是父親知曉林將軍來了？”

    丫鬟笑回道：“正是呢，大人說既是來同姑娘商量事情的，姑娘便好生招待就是了。他原應(yīng)去見見林將軍的，但手邊仍有些事，不得閑，所以只好罷了?！碇?，夫人方見了我，知曉我是往姑娘這里來的，便也叫我?guī)€話：林將軍府上她記得是有個未出閣的姑娘的，想叫姑娘問問，那位姑娘可許下了人家不曾？若是不曾，夫人倒想做個媒呢?！?br/>
    宋昭寧聞言笑道：“你同父親說我知道了，至于母親這事，她想將林姑娘許給哪家呢？”

    丫鬟笑道：“這人家姑娘也是知道的，正是永寧侯暮家，想來也不至辱沒了林姑娘的身份罷。”

    宋昭寧聞言一愣，“母親是想給行云哥哥做媒？”

    丫鬟道：“除了小侯爺，暮府上下，哪里還有適宜的哥兒呢?！?br/>
    宋昭寧一時愣住。她還記得上次在皇恩寺遇見暮行云，暮行云還錯認了她人當(dāng)作顧搖搖，分明是還放不下的光景，怎么轉(zhuǎn)眼卻要說親？

    她心中倒是疑惑起來，卻也不曾在丫鬟面前露了旁的顏色，只問明了她沒有別的事兒了，方抬手叫她下去，自往外書房來了。

    宋昭寧到的時候，林牧已然等了一會兒了。他見宋昭寧來到，連忙起身行了禮，喚道：“夫人——”

    宋昭寧抬了抬手，笑道：“你快坐罷，莫要多禮了?！?br/>
    她見今日上來的茶乃是六安瓜片，但林牧最喜金駿眉，所以便叫月笙吩咐人去換了茶來，一面問道：“今日怎么過來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林牧道：“今日冒昧來拜訪夫人，乃是因昨日白將軍方到了府上，同牧問了些將軍的故事，牧雖沒說什么，但白將軍卻已猜到了五六分，是以牧覺得，應(yīng)該告訴夫人一聲才是?！?br/>
    宋昭寧聞言想了想，她同白宿講過的也就是獫狁要進攻漁陽的事，但想想又不大對勁，當(dāng)日她聽了秦汝之所言，明明是四月二十日獫狁對漁陽發(fā)起進攻，但今日明明才四月二十。

    這樣想著，她便也問了出來。

    林牧道：“卻還真是因為此事?！濁癜蜖柼刈约焊牧巳兆樱瑢⑦M攻的日子提前了，十七日便進攻了漁陽，萬幸李將軍早得了消息，有所防備，所以倒還不曾被他得了便宜去。此事傳到白將軍處，他倒將此事壓了下來，反而來先跟我說了?！?br/>
    宋昭寧道：“白宿雖同封胥一向政見不合，卻也不是不知他為人的人，封胥在國之大事上十分鄭重，萬萬做不出這樣勾結(jié)獫狁的事來。白宿心中有所疑，卻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林牧道：“正是這話?！?br/>
    他抬眼見月笙送了金駿眉進來，遂先止住了話，由著她將茶換了，退了出去，方才道：“白宿正是因著此事起了疑，想來他也不便來問夫人，遂先來尋我問了一二。他卻猜將軍是不是中了什么巫蠱之術(shù)，做出這么糊涂的事兒來?！?br/>
    宋昭寧心下思索：封胥的體內(nèi)如今乃是龐危的魂靈，此事到底該不該同白宿講明白？若白宿知曉了此事，自然也能桎梏挾持龐危。但白宿是個武將的同時，卻也首先是幼帝的心腹。若果然告訴白宿了，這事兒也就等于聽到幼帝的耳朵里了。幼帝原來就懷疑睿王封胥等人，若知道了此事，可會不會借題發(fā)揮，反將龐危關(guān)押處死了？龐危倒是死不足惜，但若是因此封胥不可回來了，那可如何是好？

    她心中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此事先莫要告訴白宿了，若他再來問，你且作不知就是了?！?br/>
    林牧聽她這樣說，不免問道：“夫人可是知曉有叫將軍回來的法子？”

    宋昭寧沉默了一會兒，道：“到底想要留個念想，萬一呢……”

    林牧見她如此形容，連忙打個了岔，說道：“既是如此，那牧便這樣回了白將軍。”

    宋昭寧見他止了話題，便知他大抵是想岔了。但叫她去說出夢中的情景約定來，她又不免覺得有些犯癡，索性也便住了口。只笑著問道：“說起來，我今兒過來的時候，母親尚且問呢，問你家妹妹可許配了人家沒有？若是不曾，她倒是有一門婚事想同你說說呢?！?br/>
    林牧冷不丁聽了此話，頓時鬧了個大紅臉，他掩飾性的端起茶盞來，連忙喝了兩口，問道：“怎地突然問起來這個？”

    宋昭寧想了想道：“我也是聽了母親的話來問的，具體的我倒也不清楚，但隱約聽起來，倒像是永寧侯府上?！?br/>
    林牧想了想，倒是不知永寧侯府小侯爺?shù)娘L(fēng)流事，只道：“若是他家的話，原不應(yīng)辭的，只是我這妹子心里面已經(jīng)有人了，先前還同我說起來了那人的形容情況，雖還不曾定下親事，但我業(yè)已見了那人，想來也大多妥了?！?br/>
    宋昭寧聞言，倒也不勉強了。何況她原知道暮行云對顧搖搖的情深意重，雖然這事兒容不得她來說對否，但若是林牧家的妹妹嫁過去了，反而日日獨守空閨，那又成什么樣子？倒不如不要成全這一出孽緣了。

    她隨后又與林牧說了些話，又將她們查到的龐危的事，天演石的事，都告訴了林牧。林牧亦是苦思良久，不曾想起這到底是何物。宋昭寧便道：“此事倒也不急，若眾人都不知道，想來這也不是個什么容易找見的玩意兒，只要不曾找見，想來也不至?xí)嚺L(fēng)雨，倒也罷了。你回去便慢慢琢磨著也就是了?！?br/>
    林牧垂手應(yīng)了是，正要起身出來，卻聽外面有人敲了敲門，而后便傳來月笙隔著門說話的聲音。

    她道：“姑娘，林將軍。方才林將軍府上來人了，說是白將軍去了府上，要見林將軍呢，還請林將軍能盡快回去?！?br/>
    林牧聞言一愣，疑道：“昨兒白將軍方才來了，怎么目下又來了？卻不知是什么事?！?br/>
    他向著宋昭寧拱了拱手，“既是如此，那末將便先回去了。待有了新的消息，再來告訴夫人。還望夫人保重才是?！?br/>
    宋昭寧亦站起身來，“有勞你了。我送你出去罷?！?br/>
    林牧卻連連擺了擺手，“不勞夫人了，叫月笙將末將送至門口，便也罷了?！?br/>
    宋昭寧知他一向是頗唯恐的，聞言便也止了腳步，只笑道：“既如此，你便去罷?！?br/>
    林牧躬身出來，到了檐下喚了月笙，一路走來，不住地左右看了看。

    月笙疑道：“林將軍在找什么不成？”

    林牧伸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待走出兩重垂花門，方才說道：“今日過來，卻怎地不見上回跟在夫人身邊的那個護衛(wèi)？”

    月笙反應(yīng)了一會兒，反應(yīng)過來原來林牧說的乃是謝青衣，遂道：“林將軍說的想來是謝俠士，他近日有事家去了，林將軍尋他，可是有什么事么？”

    林牧卻搖頭道：“倒也不是什么要事，只我上次晃眼一瞥，倒見出他面上頗有些將軍平素的神態(tài)，雖上次別了，但心中總?cè)滩蛔∧钪?，這次前來，還說見此人一見，卻原來不在么？”

    月笙不知他與宋昭寧談及到了什么地步，自也不好泄出謝青衣乃是鬼道中人的底來，只笑道：“不過一時神情相似，恐怕將軍一時看岔了也是有的。將軍莫要多想了?！?br/>
    林牧心下亦道如此，遂拱了拱手，上了馬，自往府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