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緋事有,今年特別多。
大清早,山間鳥雀叫得格外響,小黃獨自窩在房里生悶氣,忽然聽見外面躁動,推門而出,入眼便是同旸谷對峙著的極煥。
而極煥那句“我是你小舅子!”則格外擲地有聲。
再看看旸谷向她投來的不明所以的眼神,小黃心道,自己許是造了個大孽。
未等她開口,極煥已盯住她當頭一問:“那日離開煦晨宮時我怎么同你說的?”
“啊?”
“你可是忘了?”
“呃……”
極煥切齒,“你讓繡繡怎么辦?”
小黃:“哎?”
過了一會,小黃又,“哎?!”
極煥痛心:“我早料到你會是這個樣子!”
小黃一時竟無言以對。
***
兄妹二人在料峭宮干耗了些時辰,小黃想的是既然她來一遭,不能不見玄尊一面便走,太不禮貌,至于極煥,似乎最初的目的便是有事相告。
極煥這番回來,消瘦不少,眉間戾氣卻大有增進,許是在洛伽山受了什么人的氣,小黃低著頭喝旸谷遞來的茶,靜默一會,想了想還是同他解釋道:“五哥,那小舅子不小舅子的,著實是個誤會?!?br/>
極煥看她一眼。
小黃輕咳兩聲,將自己如何遇見旸谷,他又如何會來到昆侖,以及他們在幻境里遇到的那些糟心事兒,剔除些可能引發(fā)災情的片段,說給極煥聽。
極煥聽到魔君幻境那一段,眉頭緊皺起來:“無垢的三魂七魄早就被打散,叫當時緝他的神仙一一收去,怎會漏出一縷惡魄?而且,聽你的描述,像是已經作惡多年了。”
極煥說的不假,小黃也為此感到疑惑。
可偏偏阿爹向她問了境中所遇后,只字也未留給她。
那日發(fā)生的事情太亂,小黃現今回來像是被人抽掉記憶一般,很多情節(jié)都接連不上。說給極煥聽后,其真實性她自己都要懷疑一番。
***
待到晌午,也不見妙成玄尊回來,倒是有兩封書信送至。書信被門口的石獅截下,其中一頭化作人形,將信箋送進來。
一封是玄尊手書,點了小黃的名字,似乎一早便知曉她今日要來。
信中所言爾爾,不過勉勵小黃學業(yè),說他不在昆侖與小黃不在昆侖的日子加起來,統(tǒng)共塌掉了多少多少節(jié)課,待他回來定要抽空與小黃補上,史學默寫的作業(yè)小黃錯得太多,說她連選擇項四分之一的概率都能成功避開,也算是人才云云。
小黃覺得,玄尊那么大把年紀,還這樣同她小一輩的斤斤計較……難怪打了一輩子光棍。
信的末尾,提到了旸谷,“稟明天君,擇日送回”幾字,叫小黃看得愣了愣。
她翻著信紙又逐句讀了一遍,信中明明白白說了,妙成玄尊已經向天君稟明旸谷的事情,而九重天的答復是召旸谷回去,鑒于他凡智不甚開明,又提他擇了位先生,不是別人,正是上清宮的陸彌神君。
大約小黃的臉色不大好看,旸谷關切地問了聲,“師姐,你怎么了?”
小黃望著他,猶豫一下,擺擺手什么也沒說,展開下一封書信。
那信亦是寫給她的,只不過先送到了她家,被四哥極容托娟鳥轉送過來,底下附了張說明條子。
信是素白箋的,正中書者小黃名姓,字體甚娟秀,落筆那一點卻灑得大氣而有特色,小黃看著眼熟,眼皮子跳了跳,視線挪到下方,落款處的名字確是與她心中所想吻合了。
東海,敖嫣。
極煥湊過來看,看到“敖嫣”二字時唏噓一聲,“她倒是個癡人?!?br/>
關于小黃同這位東海龍三公主的交情,細細說來,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約莫萬年前,東海和昆侖定過一門親事,當時正好東海龍王妃與紫菀上神各懷身孕,兩族族人圖個龍鳳呈祥的寓意,在孩子未出世前便去月老紅鸞宮中結了連理,怎料孩子生下來,一個是極家老五極煥,一個是東海二太子敖宸,這門親事只好作罷。老龍王不死心,在他夫人誕下三公主后又向昆侖提了次結親。
考慮到昆侖近幾年來的人口走勢,妙成玄尊一口應下。
然后小黃便出生了。
***
小黃千歲時,阿爹領她去東海做客,順帶商量退婚的事宜,隨行的還有她四哥極容。
東海甚寬廣,較昆侖無色池闊出不少,海風吹在臉上,有些腥咸的冷痛。小黃那日衣裳穿得有些薄,海水冰涼,即便有碧水珠護著,寒意還是絲絲滲進來,小黃年紀小,凰火弱,凍得連打好幾個顫。
極容便把自己的外袍脫給他,極容那日穿了件月色的戎裝,領邊袖扣都滾著雪白的貂毛,看上去甚英挺,外袍一脫,露出里面同色長袍,又顯得溫潤無害起來。
小黃裹著極容的袍子抖呵兩下,被袍子的余溫帶暖后,從貂毛里露出小臉,“四哥,你怎么辦呀?”
極容捏捏她的臉,“不妨事。”
彼時阿爹入水晶宮拜帖,小黃想跟進去湊熱鬧,阿爹怕她惹事,囑咐極容看著她,別讓她到處跑,極容剛應完,轉頭看,小黃已跑得沒影兒了。
其實小黃也沒跑多遠,頂多在水晶宮的后院里轉轉,東海到底是水下,生著的水蓮海藻凈是些小黃沒見過的品種,有的嬌小不贏一握,有的蓮瓣碩大可供小黃臥進去,她玩了一會,便見極容從院子的一頭匆匆趕來,眸中清亮,臉色較之平日有些不同,紅得很是厲害。
“四哥,你怎么了?”
極容見著她,稍稍送口氣,遭她詢問時卻囁嚅道:“不。沒……沒大礙?!?br/>
小黃歪著頭,眨眨眼,覺得極容一直在躲避她的目光,但她那時人小,個小,腦袋瓜子也小,遇事不愛多想,在腦海中殘存一個“四哥定是遇著什么事了”的念頭,轉眼便忘得一干二凈。
那日小黃沒見到原是要說與自己的龍三公主,聽說公主嬌怯,躲在房中不愿見生。小黃只拜了拜龍王和王妃便回昆侖了,她只道這樁事已算過去,豈料沒過幾天,一封自東海而來的鴻雁錦書送到了她手里。
仙界的錦書,算有凡間情書那么個意思,是仙界中人傳情之物,小黃也并非沒收到過,只是鴻雁送來的那封包得緊實,小黃初初沒往那處想。
東?;盔櫻?,灰褐色的大鳥翅寬頸長,看上去甚雄偉,小黃將鳥腿上的書信解下攤開,入眼便是“一別之后,妾朝思暮想”。
小黃臊得臉熱熱的,說好的嬌怯公主呢,怎么跟傳聞中的不一樣。
再往下看,不由得感嘆這東海龍三公主真是文采斐然,小黃看畢一遍,又看一遍,正心中對這龍公主好生佩服時,忽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手中是何物?儼然錦書。作何用?傳情。所寄何人?前未婚妻。寄予何人?小黃將信的起首看了又看,確定清楚明白落得是她的大名后,一時懵了。
她提溜著信邁著短腿一路跑進里間,指望能尋個人幫她出出主意。
順便拯救一下她行將就木的自我認知。
旁人不知去了哪里,里間只極容一人在,案上鋪了張雪白的畫紙,紙上寥寥,已有個人形相貌,小黃跌跌撞撞跑進來,把極容嚇了一跳,后者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將畫紙卷起來,收進袖中。
極容端了盞茶作勢要喝,“何事如此慌張?”
“四哥,四哥……”小黃氣喘吁吁地把信抽出來,“那個敖嫣公主,她給我遞錦書,說要跟我復婚!”
“啪嗒”一聲,碧色的春茶糊濕了極容淺白色的衣裳,少年只木然站立著,眉眼清淡,看不出什么情緒,久久,方聽得他道:“這樣啊?!?br/>
打那以后,小黃想了許多辦法來回絕這個龍公主,婚禮終是沒舉行成,老龍王覺得公主擅自做主太輕挑,又向昆侖賠了許多罪,將這樁事壓了下來。
小黃則易去自己容貌,偽裝成男兒身,拉著性子最活絡的五哥極煥,往東海巴巴跑了許多趟。
敖嫣公主的面是見到了,確如傳聞所說,是個美人胚子,眉目生得極張揚,同她那以桀驁聞世的哥哥敖宸有七八分相像。
小黃扮作一名小廝,立在極煥身邊作陪襯,指望的就是美人都愛英雄,她讓極煥好好地英雄一把,以獲佳人芳心。極煥那時少年氣盛,盡管他對那位龍公主沒什么興趣,但能扮回英雄也是十分樂意的。
兩人一拍即合,于是東海水晶宮旁便常常出現:惡霸搶民女,英雄過路,拔刀相助;惡霸劫官餉,英雄過路,拔刀相助;惡霸占山頭,英雄過路,拔刀相助等等,惡霸作惡,英雄“剛好”路過,出手相助的情景。
小黃嚴謹地按照話本戲譜里來演,連臺詞都別無二致。
如此演了十多回,倒真有了效果,不知何時起,小黃便不再收到自東海寄來的錦書,小黃心想,許是公主聽聞海邊的英雄傳說,移情了。
只可惜,他們當時光顧著演,按著戲本上“區(qū)區(qū)小事何足掛齒”和“大娘,我的名字叫紅領巾”的臺詞走,竟是忘了給留下一個聯(lián)系方式。
不管如何,小黃也算安生了許多年,今日重又收到龍公主的書信,小黃感慨復感慨,覺得這感覺熟悉又陌生。
她將信紙展開。
她與極煥都猜錯了,信中所書,無關風月,只簡單一句話,四字:
東海有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