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

    詭異的沉默中，王思維拿起一片烤得焦黃的吐司，放到嘴里，無辜地咀嚼。

    季劫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聽他說：

    “你有證據(jù)嗎？”

    “什么？”王思維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得莫名其妙。

    “我說你說……季文成是貪官，有證據(jù)嗎？”

    王思維喝了一口面前的濃湯，不小心碰到嘴角破裂的傷口，微微皺眉，用那種故作深沉的語氣說：

    “你不懂。像我們這樣的人，天生就能感覺得到。打個比方吧——”

    王思維仰著頭抬起右手食指，一副要高談闊論的姿勢。他不經(jīng)意看了一眼管天任，就發(fā)現(xiàn)管天任正對他緩慢地?fù)u頭，動作夸張，似乎是示意他不要再多說。

    但王思維嘴皮子利落，說話不經(jīng)大腦，一點不明白什么叫做‘禍從口出’，那些聽起來毫無根據(jù)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不過他還沒完全說完，就聽得‘咔！——’一聲巨響，季劫手中的筷子一下子砸到桌子上，震得玻璃板上下抖動，連管家父母都聽到聲響從廚房探出頭。

    季劫發(fā)脾氣的次數(shù)不少，但真正生氣卻寥寥無幾，一般這種情況只要稍微哄兩句就行，他們覺得管天任完全有能力能哄好季劫，沒放在心上。

    就看季劫抬起長腿兩三步跨到王思維面前，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右手一把抓住那人的領(lǐng)子，用力把王思維提了起來。

    “——那意思不就是你沒證據(jù)嗎？”

    王思維睜大眼睛，過了一會兒覺得眼睛有點干澀，于是眨了眨。盡管他和季劫并不是很熟，但多少能知道這人的性格。他以為季劫絕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吹牛而生氣，只好求救般地看了看管天任。

    管天任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季劫一字一頓，對王思維說：

    “沒證據(jù)就別瞎說?！?br/>
    “……下回再讓我聽見你瞎編亂造，我撕了你的嘴?！?br/>
    季劫話說的狠戾，手上卻把王思維的領(lǐng)子松開了。王思維剛被人揍了一頓，這會兒也生氣著呢，一聽這話，不管多好的脾氣都被青春期的熱血給頂了過去，他皺眉，反手要拽季劫的手腕，道：

    “不是！我說，季劫你生什么氣啊？我這就跟你說件好玩的事兒你至于嗎？”

    “好玩?zhèn)€屁??！”季劫突然怒了，震開王思維的手想揍他，一看他腫得像是豬頭一樣的腦袋又有點下不去手。“你他媽不就是瞎說嗎？你除了嘴還有什么能耐?。俊?br/>
    王思維怒道：“那你呢？我除了嘴沒別的能耐，你除了臉還有……”

    管天任本來想著要勸架，一聽王思維這話也生氣了，道：“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王思維沒想到一向好脾氣的管天任也來跟他吵嘴，面子上很是過不去，臉頓時脹得通紅，說：“你們、……聯(lián)合起來欺負(fù)我。虧我還把你們當(dāng)朋友?！?br/>
    王思維用力推季劫的胸口，轉(zhuǎn)身拿外套就要往外走。

    管天任在后面突然說：

    “季文成是季劫的爸爸。”

    王思維正往身上套衣服，一聽這話頓時一僵，微微張嘴向后看季劫。只見季劫別過臉根本不看王思維那邊，背影高瘦挺拔，清晨的陽光完好的在他周圍輪廓形成光暈，更襯少年肩寬腰窄。莫名有些孤獨的感覺。

    王思維想了想，卻沒說出道歉的話，他甚至譏諷地笑了笑，說：

    “以前還能說我沒證據(jù)?？杉窘?，你看看你住的地方，你看看你吃的你穿的，說你爸不貪，誰信呢？他不貪，就不可能成為我爸爸的客戶，不可能讓我爸給他——”

    “你滾！”季劫暴怒，抄起桌上的抽紙整個往王思維那邊扔去，大吼，“這他媽是我爺爺?shù)姆孔?！跟我爸有什么關(guān)系！你給我滾??！”

    季劫怒急，扔了一卷紙過去還不解氣，要不是身后的管天任立刻從后面摟住季劫的肩膀，估計此刻就要踹到王思維身上了。季劫身體前傾，白皙的脖子泛紅，幾條血管明顯突出，他呼吸急促，如同被惹急了的野貓。

    管天任雙手從季劫腋下穿過，緊緊摟住季劫胸前，喊道：“季劫！別生氣！他瞎說的。”

    季劫用力扒管天任的手，這時聞聲趕過來的管家父母一人拿著一個炒菜鏟問怎么了怎么了？誰欺負(fù)小季了？

    他們家人跟季劫家人完全不一樣。管家父母完全忽視季劫惹事的脾氣，總覺得季劫人長得瘦弱，打架不占優(yōu)勢，肯定是被欺負(fù)的那個，平時囑咐管天任最多的也是：不能欺負(fù)小季。他們從來沒考慮過季劫暴力的手段，無論什么時候第一個問的肯定是‘誰欺負(fù)小季了’。

    一邊問一邊從廚房趕出來，看到季劫被管天任拉著，再扭頭，就看見手里拿著抽紙手足無措的王思維，一向慈眉善目的管家父母極為默契，不由分說，豎起眉毛，“出去！”，‘嘭’的一聲吧防盜門關(guān)上。

    “……”王思維叉腰站在季劫家后院的花園里，雖然知道自己這么說人家爸爸肯定會得罪人，但想起季劫過激的反應(yīng)又覺得自己沒錯，生了一會兒悶氣，剛要一個人默默離開時，就聽防盜門‘吱——’的開了。

    管爸爸手里握著兩個雞蛋，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門，對王思維說：“哎呦小伙子，你干嘛惹我家小季生氣？他心臟不好呢……”

    王思維在寒風(fēng)中一哆嗦，摸摸腦袋：“我沒想到他會生氣。”

    “看你這一身傷的，算了算了……”管爸爸把手里的雞蛋塞到王思維懷里，道，“右拐第二間，是季家的車庫。一會兒我叫司機把你送出去，你隨便吃點?！?br/>
    “……”

    季劫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生氣。

    其實他已經(jīng)很久都沒管季文成叫‘爸爸’了，出門在外，如果不是提前訂好座位，季劫通常不會挨著季文成，兩人像是陌生人一樣，見了面也不打招呼，季文成有自己的圈子，季劫置身事外，一點沒有融入的跡象。

    但聽到別人污蔑季文成，說沒有根據(jù)的壞話，季劫就恨不能掐著那人的脖子狠狠揍他一頓，感覺自己的肺要被氣炸了。

    別人的看法對季文成有什么影響呢？其實沒影響。那他為什么這么生氣？季劫不知道，他只是想這么做。

    季劫甩開管天任護(hù)在自己胸前的雙手，很暴躁地往房間走。管天任知道季劫又想‘靜靜’，連忙上前，在季劫要關(guān)門的瞬間扶住門把手，壓低聲音，說：

    “……季劫，別生氣了?！?br/>
    “……”

    “我們都知道他在說胡話。不用往心里去。你還沒吃東西呢，我給你熬點粥，行嗎？”

    季劫咬著牙，渾身顫抖，半晌突然說了句：

    “……不是?！?br/>
    這聲音好像從嗓子里擠出來的，帶著無限的委屈和辯解，管天任心下一酸，左手用力頂著門以防季劫突然關(guān)門，右手輕輕向上撫摸季劫的頭，口中重復(fù)道：“不是，不是?！?br/>
    季劫看著管天任，一時間無話可說。

    但管天任卻好像能在什么情況下都站在季劫這邊，口中不停說：“我明白。季劫，我明白的?！?br/>
    季劫深吸一口氣，關(guān)門的動作撤下去，他靠著墻，明明是大清早晨，卻有一瞬間感覺異常疲憊。

    管家父母拿著炒菜鏟又跑過來，看著季劫，眼神里格外的偏袒：“小季啊，咱不怕。叔叔阿姨已經(jīng)幫你把人趕跑了，你出來吃飯吧?！?br/>
    “……”季劫無法跟他們解釋，自己一點都不‘怕’這個概念。他就是有點無奈。

    之后季劫怏怏不樂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去過道館。管天任看他不高興，就經(jīng)常叫他一起到健身房，跑跑步什么的，適度鍛煉。季劫身體不太好，經(jīng)常感冒，不過他常年鍛煉，適應(yīng)慢跑，管天任一起，倒也不是太難熬。

    冬去春來，萬物復(fù)蘇。等到沙塵暴來臨之時，狂風(fēng)肆虐不分晝夜。往往是出門回來就要進(jìn)行全身的清洗。然而風(fēng)暴過境之后，天氣回暖，別墅后大片的木槿和金橘都開花了。最香的是薔薇和一種不起眼的小百花，路過之時，香氣橫亙，經(jīng)久不散。

    管爸爸早就開始忙著管理花園，最忙時還要讓管天任搭把手。天氣慢慢變熱，季劫經(jīng)常在傍晚看到管天任大汗淋淋地蹲在那里除草。

    季劫口味清淡，不能忍受太甜的東西，也討厭油膩。日常飲食中，管天任自然要遷就季劫的喜好。再加上這些天定時運動，停止服用含有激素的藥物，管天任逐漸瘦下來。

    季劫對人的外表不太敏感，直到他看見管天任這樣蹲著，肩膀那邊沒有最開始見到他，那種擁擠、粘膩時，季劫才有種‘他丫真瘦了’的感覺。

    季劫懷疑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不是可靠。他會瞇著眼觀察管天任，等他靠近時，猛地用手指戳他一下，看看是不是衣服太寬松，造成視覺的偏差。

    被突然戳了一下的管天任有時候會驚一下，不過不會生氣，反而好脾氣的對季劫笑，問：“你餓了嗎？”

    季劫不回答，看他一會兒，又戳一下，眼神里帶著打量。

    管天任笑。不管季劫這是怎么了，他喜歡季劫的親近。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喜歡季劫的靠近。有時候隱隱知道是為什么，卻害怕知道答案，于是自我安慰，不明說出來，一切，還都正常。

    季劫消沉了那一段時間后，雖然不再去道館，卻開始和管天任在后院打羽毛球。對季劫來說，只要不是太激烈的運動他都很擅長，管天任跑來跑去拼死追球，幾局下來，一身是土，輸?shù)梅浅K。季劫一邊怒其不爭一邊暗暗放水，還是輸。氣得季劫扔下羽毛球拍大罵‘你干什么呢？我想要一個跟我實力差不多的人，你比我弱這么多還讓著我？豬頭嗎？’。管天任喘得跟什么似的，心說我沒讓著你，可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無奈之下，只得讓管爸爸甚至和管媽媽一起幫忙，三人對季劫一人，才能勉強撐場。

    幸好管天任人并不愚笨，運動神經(jīng)也好，到四月份時，已經(jīng)幾乎能和季劫對陣，三四局中能贏一局，逗逗季劫的神經(jīng)，下一局他就認(rèn)真了，然后管天任就輸了。

    季劫是真的喜歡打球，以前在家就拉著楊懷瑾一直打。到了這里竟然培養(yǎng)出了一個種子選手，季劫表示很欣慰。

    除了羽毛球，季劫也很喜歡游泳。氣溫剛升到二十度時，管爸爸花了三天時間清洗花園里的游泳池。再熱一點，季劫就穿著泳褲到泳池里游泳。

    管天任也會游泳，在季劫的半逼迫下，一開始插著根遮陽傘在旁邊看著，慢慢變成穿泳褲在旁邊看著，最后熱得不行，強忍著，還是被季劫拽到水里。

    管天任渾身都濕了。他瘦的均勻緩慢，身上的肉到?jīng)]有松成讓人感到可怕的地步，卻仍能感覺到柔軟。這一落水，胳膊、腹部白花花的肉顫動，蕩起一圈圈水紋。

    季劫也被濺起的水弄了一臉，他忍不住大笑，上前捏了兩把管天任的臉，不知為何，右手向下，又握了握管天任的手臂。

    少年敏感的心突然躁動了，他摸著管天任的手臂，一瞬間皺起了眉。他看見管天任的肉，本以為那和他碗里的東西沒什么不同?？赡欠N滑、嫩的觸感，卻是他沒在任何人身上摸到過的。

    光滑到不可思議。白皙到瞠目結(jié)舌。

    季劫飛快放下手，沒當(dāng)回事，帶上泳鏡，有水順著他的發(fā)間滴落，落到明顯的鎖骨上。季劫仰躺到泳池里，說：

    “你會游泳嗎？”

    “會?！惫芴烊温窘倌沁呌?，“只會自由泳。”

    “那我教你蝶泳。”

    “行啊?！?br/>
    季劫站在泳池最深處，看著管天任劃手游到自己身邊，等他來了就準(zhǔn)備教他。

    季劫性格急躁，語言表達(dá)能力又不行，其實不適合當(dāng)老師。可游泳都是通的，學(xué)會一種后再學(xué)其他的就不難。其實過了一會兒管天任就弄懂了原理和姿勢，不過他沒喊停。

    他想多看一會兒。

    多看一會兒季劫光滑的脊背，看他突起的肩胛骨，看他這些天游泳不抹防曬霜被曬得通紅、精瘦的手臂。

    管天任屏住呼吸，鉆到水下。

    看他平坦的小腹。

    看他收緊的泳褲。

    看他——看他泳褲下覆蓋住的地方。

    充滿誘惑力的……

    那些……

    管天任忍不住伸出手……

    然后，季劫一把抓住他往這邊伸過來的手，同時用力向后抻，‘咕?！罅康乃輳募窘倏谥杏砍?，他用力壓著管天任，在水中按住管天任的肋下，不顧他的掙扎，剛想撓兩下，就被管天任大力掙脫了。

    水中的動作太過艱難，季劫放棄了想制服他的想法，用力一蹬，浮出水面。

    管天任心跳如雷，沒敢再往季劫那邊游，自己順著泳池邊大力劃水，很快就離季劫三四米遠(yuǎn)。

    季劫以為他是在跟自己比試，饒有興趣地跟在他身后游。本以為能很快追上管天任，沒想到他游得很快，怎么都夠不到他的后腳跟。

    太陽下山后是打羽毛球的好時機。

    季劫狠狠扣球，管天任拼命奔跑。

    季劫知道自己性格不好，不招人喜歡。除了管天任，大概沒人能忍他那種暴躁的脾氣。

    身邊有個人陪著，真是太好了。

    正在用水管噴水的管爸爸管媽媽聽到他們倆打球的聲音，不覺向那邊看了一眼，然后露出笑容。

    就在這時，偌大的別墅里傳來電話鈴聲。

    管家父母一怔，對視一眼后，由管爸爸喊了一嗓子：

    ——季劫，有電話。

    季劫接過毛巾，擦了擦頭上的汗，微喘著走到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后，接起電話。

    打電話的人竟然不是季文成，而是季劫的媽媽。

    自從上次季劫‘捉/奸’后，父子倆見面都很是尷尬，打電話的次數(shù)也少了，往往都是有急切到不得已的事情，季文成才會主動跟季劫聯(lián)系。

    季劫倒也樂得如此。他還小，不懂到底該用什么樣的態(tài)度來對待自己的父親。

    “季劫，”季媽媽的聲音又低又啞，顯得非常疲憊，“你現(xiàn)在忙嗎？”

    “不忙?！苯裉焓切瞧诹?。季劫說完，就聽到自己弟弟抽抽噎噎的哭聲，“——果果？你怎么了？”

    弟弟的哭聲隔得老遠(yuǎn)，委屈地喊：“哥哥……哥哥……”

    “果果，你過來說話?！?br/>
    “不行……嗚嗚……爸爸說不做完今天的作業(yè)不讓我離開桌子……”

    “什么？”離的太遠(yuǎn)，季劫聽得云里霧里，“媽，果果他怎么了？”

    季媽媽卻沒有回答季劫的問題，而是徑直切入主題：“季劫。媽媽今天有話要跟你說。”

    “……”

    “媽媽知道你舍不得離家。你這個孩子從小就怕生，還戀舊，獨立性不好。這次送你去北京，你心里不高興……”

    季劫悶悶地反駁：“……還行。”

    “……但是這回，你還要出去?！奔緥寢寙问址鲎☆~頭，“媽媽跟爸爸商量了。明年要把你送出國。這事已經(jīng)決定好了，前期準(zhǔn)備爸媽也做的差不多。下個星期你就不要上課，專心在家里準(zhǔn)備考試吧?！?br/>
    “你說什么？”季劫一怔，愣了好久才說，“你這是在跟我說嗎？”

    季媽媽頓住，沒說話。

    “這是跟我討論，還是命令？”季劫一瞬間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你讓我去哪兒啊？”

    “……過段日子你就知道了。”

    季劫急了：“不是，你為什么不提前告訴我？你，你讓我……你為什么讓我走……我怎么了……”

    季劫就像是個被扔下的小孩，死死拽住母親的衣角，仰著頭，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流。但季劫沒哭，他只是慌張地不停詢問，問得季媽媽心酸不已。

    季媽媽勸道：“你這么年輕，多出去看看還是好的。你爸爸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jīng)能……”

    季劫明白了，他說：“是我爸爸安排的吧?！?br/>
    “……”

    “媽，”季劫仰起頭，輕聲說，“有時候我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他兒子？”

    “你說什么呢？”

    “他為什么一點都不留我呢？”季劫說，“如果我有兒子，我肯定舍不得他?！?br/>
    “……”

    “可是我爸，我總覺得他想把我趕走?！奔窘賱e過臉，“他不想我留在他身邊?！?br/>
    “你爸他……”季媽媽聲音沙啞，“最疼的就是你。你現(xiàn)在還不明白，等你日后懂了，千萬別誤會了他的心?！?br/>
    季劫確實不明白。

    他沒再去上學(xué)，但也沒準(zhǔn)備考試。不少資料送到他面前，季劫一概不看。

    不刷題，不背單詞。

    他過得好像跟往常一樣，偶爾也會到學(xué)校接管天任，讓他受寵若驚。非要說有什么不一樣的話，那就是季劫吃飯的速度更慢了。

    以前季劫就因為挑食所以吃飯慢，一盤菜里挑挑揀揀，吃不了幾口。而現(xiàn)在是什么都往碗里夾，不過一口百合能嚼很久，眼睛愣愣盯著某個地方，仿佛連吃飯都在走神。

    季劫不再暴怒，他簡直是突然變得溫順，打個不太恰當(dāng)?shù)谋扔鳎拖袷羌袅讼旅娴墓?，突然就學(xué)會夾著尾巴做人。管天任覺得不好，很不好，他寧愿季劫揚著下巴指手畫腳。也比現(xiàn)在這幅沒精打采的模樣好。

    一開始他不知道季劫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但是很快就知道了。震驚之下連忙給季文成打電話。打完電話他自己反而安穩(wěn)了。

    然后季劫發(fā)現(xiàn)，自己出國的事情很多是管天任幫自己辦的。其實很多東西管天任也不懂，但他就是耐下心思幫季劫了解，然后把整理好的資料遞給季劫。

    季劫拿著資料，問管天任你什么意思？

    管天任說我?guī)湍闾崆白龊脺?zhǔn)備。

    季劫就把公文袋扔在地上，說：

    “你這么盼著我走嗎？”

    有點生氣地坐到沙發(fā)上，雙腿交疊，也不管面前散落一地的a4紙，有心想等管天任過來勸勸自己。

    管天任確實過來了，也把紙撿起來了，可是沒跟季劫說話，默默關(guān)上門。

    季劫坐在原地等了半個小時，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自己今后到底何去何從，沒想出答案，把面前的茶幾踢翻了。

    過了幾天，他發(fā)現(xiàn)管天任是真的盼著季劫離開這里。管天任收集各方資料，比季劫這個當(dāng)事人還要緊張。而季劫一看他這幅上心的模樣就來氣。后來才想明白，管天任這是在完成季文成交給他的任務(wù)。

    季劫想把管天任當(dāng)成自己的朋友，已經(jīng)有段時間把管天任與季文成割離開了。他覺得既然管天任是自己的朋友，就會不愿意讓自己走，不說做出戀戀不舍的模樣，起碼也不要在這種事上表現(xiàn)的如此熱衷。他氣憤于管天任的置身事外。

    于是季劫開始單方面的冷戰(zhàn)，他不跟管天任說話，即使那人湊上來也不冷不熱。晾了他幾天，看管天任急得不行了，季劫才瞥了他一眼，說：

    “我不會走的。你也別忙了。”

    管天任倒是很認(rèn)真地說：“還是要做準(zhǔn)備的?！?br/>
    “我不走，你準(zhǔn)備個屁?！?br/>
    “……你會走的?！?br/>
    季劫看了管天任一會兒，垂下眼簾，睫毛上染了陽光的光暈。

    他站起身，推了管天任一下，差點把他直接推倒在地。但是季劫沒在意，他好像只是想讓管天任讓個地一樣，推完徑直往外走。

    “……季劫你去哪兒？”管天任踉蹌一下，站穩(wěn)了，急急追去。

    季劫表面上一點都沒事兒，聲音卻夾著火藥：

    “你管我？”

    他轉(zhuǎn)過身，用手指戳管天任的肩，怒道：

    “你想讓我走我就走嗎？你以為你是誰??？”

    管天任臉色一變，卻不知道應(yīng)該說什么。過了一會兒，摸了摸季劫的后背：“……你要不要吃草莓？”

    季劫氣得手指尖都在哆嗦，一把拽住管天任的領(lǐng)子：“你這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想讓我走嗎？當(dāng)初想和我當(dāng)朋友的不是你嗎？！你為什么到現(xiàn)在了還在說、還在他媽的跟我說這種話??！”

    季劫近似咆哮地說完這些話，直接把管天任按在墻上了。季劫個子高，給人的壓迫感強，管天任被他猛地壓了一下幾乎要吐出來，連忙伸手摸季劫的肩膀，看上去像是把他整個人都環(huán)抱住了一樣。

    “又不是我想讓你走的！”管天任聲音痛苦，“可是我能怎么辦啊？你要走，我沒資格留你！我只能幫你多看看！不讓你走的時候什么都不懂！你一個人在外面怎么辦啊……”

    季劫一怔，捏著他的手松了。

    管天任靠在墻上。

    這半年管天任確實是瘦下來了，季劫站在他面前，總覺得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兩人之間的感覺已經(jīng)和以前不一樣了。

    管天任總是用那種眼神看他。

    深沉的，里面好像一直隱瞞著什么東西。那種感覺讓季劫惱火，季劫松開他后，把拖鞋隨便甩到地上，襪子也不穿，匆匆蹬上一雙鞋就往外走。

    這次管天任沒問他要去哪里。管天任坐在地上，突然哭出聲。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難過。

    季劫越來越忙了。他整日不在家里，臨近期末，管天任頻繁補課，見到季劫的次數(shù)明顯減少。

    季劫不回家睡覺了。管天任非常擔(dān)憂，幾次想給他打電話問他在哪里都被季劫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其實季劫沒出去怎么樣。他只是去玩了。

    以前季文成看得很嚴(yán)的現(xiàn)金他還是沒有松口，但最近季文成給了季劫幾張信用卡，以防他辦事會用到。

    北京城太大了，對季劫這種人來說，花錢是最容易的事情。他接觸酒精，舞女，熬夜逛夜店。

    其實這種事情他都會，只是以前不想做。

    季劫覺得季文成太蠢。如果季文成要看著自己，最起碼要把他拴在身邊吧？像是養(yǎng)一條寵物犬一樣的，牢牢攥在手里?？杉疚某善?，他一邊想管著季劫，一邊把他往外推。

    季劫端起高腳杯，仰頭飲下，感覺眼角熱熱的。原來是有人湊過來親了親他。

    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讓人有點討厭。

    不知道是哪個女人，聲音嫵媚：

    “小可憐……沒有朋友陪你嗎？”

    季劫喝得雙眼發(fā)直，他掙扎著推開女人，想要站起來，女人看他穿著不一般，湊過來黏住季劫，就聽到季劫喃喃地說：“我沒有、我沒有朋友。”

    女人拽住季劫的頭發(fā)，強迫他低頭，說：“那我當(dāng)你的朋友好不好？跟我走吧……”

    “不好?！奔窘偻蝗缓傲艘宦暎艽罅Φ匕雅送崎_，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往外走的時候還重復(fù)了一句，“不好?！?br/>
    我不要了。我不要朋友了。

    北京的雨來的突然，只記得下午還是晴空萬里，突然狂風(fēng)大作，空氣變得粘稠，進(jìn)店前外面還只是刮風(fēng)，現(xiàn)在就開始下雨了。

    季劫沒帶傘。他給家里的司機打了個電話，然后站在屋檐下安靜地等待。

    嘴角不知道什么時候破了，說話時一抽一抽的痛。

    在等司機的過程中，季劫給楊懷瑾打了電話。等楊懷瑾接了之后，季劫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想回去了。”

    “怎么了這是？”楊懷瑾聽著電話里呼嘯的風(fēng)聲，電閃雷鳴，問，“你在哪兒？北京那邊下雨了吧?！?br/>
    季劫頓了頓，說：“我想回家。不讀書了。八槍，我們下海闖生意吧。就咱倆，不靠我爸，不靠別人?！?br/>
    他倆小時候就約定好，成年后一起做生意。當(dāng)時聽說親兄弟明算賬，季劫覺得挺好笑，不甚在意地跟楊懷瑾說如果咱倆一起，我肯定不管賬本，你愛拿多少拿多少。就算咱倆都是乞丐，有一口東西我都給你吃，明算什么賬。楊懷瑾聽了就笑，說，得，你這么說我還真得跟你干了，不然咱家兄弟被人騙的遮屁股布都沒有可慘。

    楊懷瑾也想起那時候的事，在遠(yuǎn)方勾起嘴角，半晌，輕輕說：“季劫，你最近跟你爸吵架？”

    季劫沒吭聲。他喝的有點多，現(xiàn)在胃里翻天覆地，特別難受。

    楊懷瑾嘆氣，說：“……你別跟他吵啦。我過幾天可能真的去找你，不過要看情況。這次你就先聽他的安排吧。他畢竟是你爸?！?br/>
    季劫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停頓了好久，鞋上被吹進(jìn)來的水滴弄濕，季劫晃晃蕩蕩地順著路邊走了一會兒，開口說：

    “——你是楊懷瑾嗎？”

    “……”

    “我怎么覺得不認(rèn)識你了呢？”季劫非常疑惑，一字一頓，很認(rèn)真地說，“你不應(yīng)該現(xiàn)在、立刻，讓我馬上回東北，然后咱倆一起逃出來嗎？我不懂……八槍你在怕什么？”

    楊懷瑾苦笑一聲，道：“你喝酒了吧？……小心別讓車撞著你。其實我爸也想把我送出去呢，我不想在國內(nèi)被管著了?！阆茸?，到時候我去找你，過不了多長時間的，放心?！?br/>
    “我是舍不得你?！奔窘倭R了一句，“可我就想知道，你們也是這樣嗎？”

    “是的?！睏顟谚獡问挚聪蜻h(yuǎn)方，右手握拳后又松開，手背白得沒有血色，他說，“季劫，我也真舍不得你……”

    季劫喝得糊涂了，來回來去問那一句話‘你們舍得嗎？’，連自己怎么被司機帶回家的都不知道。

    模模糊糊中，他好像聽到楊懷瑾說‘你爸都是為你好’。

    ——我當(dāng)然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

    但是，當(dāng)你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能不能，稍微、稍微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不要讓我那么傷心。

    ……那樣難過。

    耳邊盡是雨聲。

    季劫感受到熱水的溫度，掙扎了一下，睜開眼睛，一眼看到天花板上橙黃色的浴霸燈光，頓了頓，說：

    “我在哪兒?。俊?br/>
    管天任摸了摸他淋濕的頭發(fā)，說：“在家里?！?br/>
    “騙人?！奔窘倏戳丝垂芴烊?，又看了看自己泡在水中赤/裸的身體，怔了怔，一字一頓地問，“我的衣服呢？”

    季劫說完，意識到自己此刻處境尷尬，連忙抬起頭，有些警惕地看著管天任。過了一會兒，似乎認(rèn)出自己面前跪在地上的人是誰，僵硬的身體才重新放松，向下滑著躺到浴缸里。

    “——我的頭發(fā)沾到啤酒了?！奔窘訇H著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仔細(xì)聽的話，里面竟然隱隱包含著類似依賴的情感，“幫我洗洗頭發(fā)?！?br/>
    管天任怕季劫感冒，本來不想給他洗頭。但聽到季劫要求，腦子里立刻一片空白，等反應(yīng)過來，自己的右手已經(jīng)顫抖著撫摸著季劫柔軟的頭發(fā)，左手摸索著正在擠洗發(fā)露。

    管天任的動作柔和，季劫很快放松下來。他現(xiàn)在非常困，不知不覺又要睡著。直到管天任用流動水為他沖洗頭上的泡沫時，季劫才重新醒來，等管天任完全沖干凈，就直接從浴缸里站起身，對于自己赤/裸的形象毫不介懷。

    管天任沒他這么坦蕩，愣了一下后立刻轉(zhuǎn)身找浴巾。少年勻稱而強勢的身體使他只能低頭躲避，那讓人窒息的流暢線條、綿延的肌肉紋理，逼得他一點都不敢抬頭，好似瞥一眼就是褻/瀆。

    季劫裹上浴巾，草草擦了一下，套上連身的浴衣，又低下頭，對管天任說：

    “幫我擦擦。”

    管天任自然同意，拿著蓬松柔軟的毛巾，他一點點給季劫擦拭濕潤的頭發(fā)，連耳朵旁邊細(xì)小的水漬也沒放過。

    季劫瞇著眼，一聲不吭，但是給人的感覺明顯和緩了不少。

    管天任一邊幫他擦一邊試探著詢問：“你晚上吃東西了嗎？胃有沒有不舒服？”

    季劫想了想，說：“我喝了酒，現(xiàn)在還沒什么感覺。”

    這些天季劫都不太愛搭理管天任，此刻突然溫順起來，管天任簡直不敢置信，于是壓低聲音，哄著問：“那你要不要吃些東西？”

    “……不要?！奔窘俳舆^干凈的毛巾，把臉埋到毛巾里，重重吐了口氣后，別過臉看著管天任。

    “……出國的事，準(zhǔn)備的怎么樣了？”

    管天任一怔，說：“差不多了。如果愿意的話，你可以接受考試，不愿意的話也沒關(guān)系。我看季叔叔幫你——”

    “行了?！奔窘俅驍嗨脑?，放下手中的毛巾，然后轉(zhuǎn)過身，站在管天任面前，看著他。

    季劫沒說話，一時間房間里非常安靜。

    有水滴順著季劫的頭發(fā)落下，管天任看著那里，感覺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我不想跟你吵了?！奔窘偎坪鹾芷v，微微低著頭，額頭快要碰到管天任的了。

    管天任感覺脖子快斷了，可就是不想低頭，他輕聲說：“好……好、好……”

    像個小狗腿。

    季劫聞到管天任身上溫暖的味道，心里十分難過，說：“我不鬧了。我走。我會走的。”

    聽到這句話，管天任心中一痛，說不出話來，只能那樣看著季劫。

    季劫也看著管天任。他覺得管天任眼里有一些他不懂的東西。于是很想伸手摸摸看。

    管天任閉上眼睛，拉住季劫的手，問：“……怎么突然這樣說？”

    管家三口人都以為，按照季劫戀舊怕生的脾氣，最起碼也要鬧半年。現(xiàn)在才過了幾個月??？

    盡管管天任不舍得，也不得不由著季劫鬧。他知道怎么勸、怎么哄季劫，但也不能哄，不能勸。

    這才是最操/蛋的事兒。

    季劫感覺喉嚨有異物，清了清嗓子，沒說話。

    但是管天任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季媽媽、季文成、他管天任勸不成的事情。都比不過那人的一句話。

    有些事情不能懂得太清楚。不然很傷人。

    管天任握住季劫的手臂。

    季劫身上的酒氣大多被洗凈，只剩下一點殘留的味道，呼吸間纏繞在濕潤的洗漱間。季劫看著管天任垂下眼，有些溫潤的模樣，慢慢說：

    “不鬧了。我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管天任心臟酸痛，“所以不鬧了嗎？”

    “嗯?！?br/>
    管天任摟住季劫的肩膀，說：“那今晚咱倆一起睡吧。別生氣了。”

    季劫又恢復(fù)了以前的模樣，吃飯?zhí)籼魭?，愛鬧小別扭，不過很好哄。

    他不再逃課，甚至追著管天任一起在前排聽課。有時候班主任會調(diào)侃他：季劫，你不是要出國了嗎？還在這里干什么呀？

    季劫不說話，有點不高興。

    管天任趕緊說：季劫是來陪我的。

    他在抓緊每一分跟管天任在一起的時間，管天任也能感受到。

    ==

    暴雨之至，勢若雷霆。

    微微打開的窗戶露出外面溫?zé)岢睗竦目諝狻＜疚某煞畔率种械膱蠹?，很平靜地向后看了看。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滿眼淚水地看著自己，妻子身后是害怕地攥緊母親衣角的小男孩。

    季文成笑了，對著旁邊略顯年輕但是冷峻的警/察說：

    “等我一下?！?br/>
    說完季文成彎腰摟住季遠(yuǎn)，在他抽泣的哭聲中，溫和地對妻子笑，叮囑道。

    ——照顧好季劫。

    這個背影如山的男子，最狼狽的模樣，沒被自己最愛的兒子看到。

    這也是季文成日后覺得無比慶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