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張小兵,妻子問呂子龍:“怎么?剛才還是沒有送出去?還是沒膽量去站長家里?”
呂子龍說:“站長家里去了,就跟剛才小兵過來一樣,我沒想過要小兵的東西,站長也不收咱們的東西。”
妻子著急地說:“那就是說沒戲了?”
呂子龍長嘆一口氣說:“怎么說呢?有沒有戲那看站黨委的決定吧,事已至此,已經不是咱們能夠謀劃掌控的了!
妻子想想也是,只得說:“好吧,子龍,咱們沒有這個功勞,沒有這個房子,這么多年不也過來了嗎?就當沒有發(fā)生過這回事吧,能有,自然高興,沒有,生活也得過下去不是?”
呂子龍感激地看著妻子說:“謝謝你,老婆,你剛才的話讓我清醒了很多,接下來我知道該怎么辦了!咱們還是按照日子過著咱們自己的生活吧!”
妻子說:“當務之急是,你抓緊去超市看看,還能不能把這煙酒茶葉退掉,你一個多月工資呢!”
看著天色還不算很晚,呂子龍拎著煙酒茶葉去超市了。
沒想到,這次退貨很不愉快。
第一次呂子龍買東西的時候,超市的營業(yè)員看到呂子龍買了這么多東西,眼睛都笑瞇瞇的成一條線了;后來呂子龍把中檔的煙酒茶葉拿過來,換成高檔的煙酒茶葉的時候,營業(yè)員也很爽快,畢竟價格更高了;但是現在呂子龍竟然把東西原封不動退回來,那營業(yè)員就不樂意了。
“先生,本店賣出的東西不能退換的。”
呂子龍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央求營業(yè)員說,他自己不抽煙不喝酒,買這些東西都是送人的,現在送不出去了,看能不能給個面子,給退回來錢。
營業(yè)員說:“先生,這不是面子的問題,這是我們超市的規(guī)矩,賣出恕不退還,請您諒解!”
呂子龍一個多月的工資買來這點東西,心疼得不得了,只能苦苦央求營業(yè)員,看看還有什么方法處理掉。
“方法也不是沒有,要不先生您按照我們超市里禮品回收的價格,我們重新給您回收?也就只有這么一個辦法了。”
禮品還能回收?呂子龍不明白這個道理。
營業(yè)員只能解釋說:“禮品回收,也就是平時有些人,像您一樣不抽煙不喝酒的,別人送來禮物了,家里用不掉,那么我們超市就會以較低的折扣來回收,然后再次進行出售!
“那回收的價格大概是多少?”
“一般是七折。不過看在先生您這些東西是在我們超市購買的情面上,我可以給您開到七五折。您考慮一下要不要給我們回收!
這兩天的時間不到,東西就平白無故少了四分之一的價格,讓呂子龍心疼得要命。但是能怎么辦呢?還能帶回家自己抽了喝了不成?
呂子龍咬咬牙,按照營業(yè)員提出的方法把研究處理了;氐郊遥匀槐黄拮訑德淞艘活D。
這幾天,龔州邊防檢查站里人心很不穩(wěn)定。立功受獎,分房子,這兩個話題成為了焦點。飯桌上、廁所里、辦公室、宿舍,甚至在三尺執(zhí)勤臺上,只要有空,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龔州邊防檢查站黨委經過研究后,明確了立功受獎和房子分配的標準并公示到站內顯著的地方。標準是這樣的:東海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給予龔州邊防檢查站立功的名額共有3人,站里共有8個執(zhí)勤隊,每個執(zhí)勤隊上報1名候選人,站黨委在候選人中再按照抗疫期間的先進事跡進行排名,排名的順序原則為打分投票制,在抗疫期間受中央、省級和站里表彰的,分別計分,站里執(zhí)勤隊隊長和教導員以上人員對候選人進行投票,按照票數多少也進行計分,兩項相加后的分數為總分數,總分數越高排名越高;在出現相同分數時,女民警優(yōu)先于男民警;45周歲以上民警優(yōu)先于45周歲以下民警;普通民警優(yōu)先于執(zhí)勤隊主官以上領導。
這是立功受獎的標準。
而房子分配的標準是這樣的:鑒于龔州市政府給予龔州邊防檢查站的房子用途,主要是用于獎勵抗疫期間表現突出的先進個人,所以按照立功受獎分數的排名進行分配;未享受過任何房改政策的優(yōu)先于已經享受過房改政策的同志,在龔州市內沒有住房的(含公寓房,不含單位宿舍)優(yōu)先于有住房的同志,結婚無房的優(yōu)先于未結婚無房的同志,同等條件下普通民警優(yōu)先于執(zhí)勤隊主官以上領導同志。
應該說,站黨委研究制定的這兩項標準,是非常公平公正公開的,沒有哪個民警職工不滿意。所以很明顯,標準公示后,無論是公開還是私下里去找江上飛和陸中游兩位站領導說情的人,幾乎都沒有了。大家開始把目光轉向了執(zhí)勤隊的兩位主官,因為站里給執(zhí)勤隊每個支部一個名額,這最后的決定權就在于擔任支部正副書記的兩位執(zhí)勤隊主官手里。
丁潔是龔州市本地人,已經結婚了,丈夫自己創(chuàng)業(yè)開公司,家里經濟條件很好。早在兩人結婚的時候,就已經購買了房子,所以對于這次立功受獎和分房,丁潔不是很在意自己,倒是對其他沒有房子的同志非常關心。
為了確定上報的名單,作為支部書記的丁潔建議召開支委會研究,呂子龍十分贊成。
會上,丁潔讓大家發(fā)表意見。
組織委員先說話了:“我認為這次抗疫,我們的隊長呂子龍同志表現非常突出,抗疫期間,我們執(zhí)勤四隊榮獲了省里表彰的集體二等功,這是我們執(zhí)勤四隊轉隸到移民體系后的第一個集體二等功,也是站里第一個獲得這個榮譽的執(zhí)勤隊。功勞的取得,離不開丁潔同志和呂子龍同志的堅強領導,鑒于丁潔同志已經有過房子了,所以無論于公于私,我都建議上報呂子龍同志為立功受獎候選人!
宣傳委員也講話了,他說:“我同意組織委員的意見。首先考慮呂子龍同志在這次抗疫期間的表現,他放棄了春節(jié)期間陪伴家人的機會,帶領我們在除夕夜執(zhí)勤,為我們榮獲省里表彰的集體二等功打下了堅實基礎。如果沒有子龍同志的堅持,也許除夕夜的執(zhí)勤就是一隊過去了,那么這次的立功也就跟我們沒有關系了。其次我考慮的也是家里的實際需要,子龍同志目前居住在公寓房里,條件確實比較艱苦,這次立功是分房子的重要標準,子龍同志跟其他同志相比有較大優(yōu)勢,與其上報一名競爭性不強的隊員,不如讓子龍同志參選會更合適。最后我想說的是,咱們在一起工作時間這么長了,我個人尋思著,也沒有什么機會能為子龍同志幫忙,平時他總是在照顧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報答一下子龍同志。我的想法夾雜了個人的思想喜好,僅供大家參考!
其他參會的人員紛紛都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不出意外的,全都是推薦呂子龍作為立功候選人的意見。
看到大家這么說,丁潔也發(fā)表意見了,她說:“作為支部的副書記,我完全同意其他同志們的意見。我認為,越是在立功受獎這種緊要的關頭,我們的意見一致越是能代表了我們支部的戰(zhàn)斗力,所以,我也贊同大家意見,建議推薦呂子龍同志作為候選對象!
從開會到現在,呂子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沒有吭聲,他認真地聽取著同志們的講話,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表面看,他專注于開會,面無表情,波瀾不驚,但實際上,他的內心是洶涌澎湃的。
現在,雖然不能說隊里的推薦就能代表了站里的最終意見,但是正如大家所說的一樣,他呂子龍是站里最有希望能夠立功的人,就沖著除夕夜的執(zhí)勤和支援廣南市這兩件大事的圓滿完成,其他執(zhí)勤隊里的人就沒法跟他呂子龍比。七人支委會,已經有六個人表態(tài)發(fā)言了,就剩下他自己,也是作為支部書記的他最重要的發(fā)言。只要他一開口同意大家的意見,那么決議就定下來了。
眼前,似乎那經濟適用房就漂浮在那里,一伸手就能夠著了。半輩子的奮斗,為了什么?工作上不說,生活上,不就為了能讓妻子女兒過上好一點的生活嗎?
但是,呂子龍耳邊回響的,卻一直是張小兵的聲音!
張小兵的要求過分嗎?從一名移民官的角度來說,他是過分的。榮譽是組織決定的,不是個人能夠張口要的,這不僅作為一名移民官,不可取,作為一名受黨教育多年的黨員,更不可取。都說黨員同志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雖然張小兵的表現也很優(yōu)秀,但是,能把這些應該承擔的工作任務作為條件向組織要榮譽嗎?
從一名兒子的角度來說,張小兵又是不過分的。他的父親視榮譽如生命,這是一名多么值得尊敬的長輩!呂子龍接觸過很多同事的家長,有希望孩子在移民體系里安安穩(wěn)穩(wěn)工作的,有希望在移民體系里出人頭地的,形形色色都有,希望兒子能建功立業(yè)而且愿望還這么強烈的,只有張小兵的父親一人。老人家熬不住多長時間了,這是他最后的愿望,一旦錯過,就會留下永久的遺憾。
那么,到底是自己的美好生活重要?還是同事父親的心愿重要?這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呂子龍真不希望自己做出選擇。
就在呂子龍迷茫的時候,是同事們的推薦讓呂子龍慢慢清醒過來。他的面前,浮現出了江上飛對自己的諄諄教誨,還有妻子的那聲鼓勵,“以前沒有房子的艱難時刻我們都過來了,現在沒有房子,又怎么樣呢?”一名共產黨員,難道就是為了一套房子而活著嗎?在無數拋頭顱灑熱血的先輩們面前,難道自己為了一套房子就失去了共產黨人的堅貞信仰嗎?
呂子龍醒悟過來了,他為自己以前的思想感到羞愧。
現在的他,不再猶豫了,他抬起頭,迎著支部其他六個人的眼光,堅定地說:“我不同意推薦我自己,我推薦張小兵同志!”
“什么?!”大家都驚呆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呂子龍用真誠的眼光看著大家說:“你們說的都對,但是我們要時刻記住一點,在立功受獎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小兵同志入警以來的種種表現,大家都能看在眼里,特別是這次抗疫期間,他是我們全隊最積極的人,從這點看,我覺得推薦他沒有任何問題。而且,從站黨委公示的標準看,我是執(zhí)勤隊主官,應該把榮譽主動讓給普通民警,你們說對不對?”
大家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呂子龍?zhí)拐\地向大家講述了在廣南市的時候,張小兵過來向自己匯報思想情況的事情,包括前幾天來自己家里送東西的事情。他說:“不管怎樣,把我和小兵放在一起比較的話,我覺得都應該讓他能享受到這次立功的機會。況且,站里還要按照評分標準排名,咱們不一定能排上呢!”
雖然大家心里都替呂子龍可惜,但是看到他意愿這么強烈,也就不好說什么了。
會議結束了,大家紛紛離開,只有呂子龍還平復不了激動的心情,他向大家示意自己留一會。丁潔走的時候,神情復雜地看著呂子龍,張張嘴想說什么,最終什么都沒有說,只是用手拍了拍呂子龍的肩膀,嘆了聲氣,出去了。
呂子龍沉默地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從口袋里拿出一根香煙,默默地點上,吸了一口。很多年前,呂子龍曾經吸過煙,那時候執(zhí)勤的任務重,經常要加班加點,不吸煙容易犯困;后來站里頒布規(guī)定,公共場所不允許吸煙,慢慢地就戒了,為此,他還得到了妻子和女兒的高度表揚。
但是現在,他很需要一支香煙來平復自己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