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陽還沒有升起,天空是最淺淡的藍色。
這時還不見半個行人,兩個米來寬的小路上,只在一棵大的樹邊停著一輛樸素簡單的馬車,一個典型的中年車夫坐在駕車的地方,似乎還沒有從夢里醒來。
入秋微涼的空氣里傳來的陣陣馬蹄聲,雜亂而急促,從遠處狂奔而來,卷起一陣黃色的飛沙。
為首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容顏清俊,氣度不凡。
你不用費心的去猜測少年的身份,因為在當今世上敢一身明黃加身,五爪飛龍環(huán)繞的,除了當今皇帝不做第二人想。
在他身邊的,也也同樣是個少年,一身天青色華服,身帶配劍,腰板筆直,面色凌然。
“來人啊,把這輛馬車給朕圍起來!”
一群軍裝的八旗子弟,把樸素的馬車團團圍住。
那個車夫像是被驚醒了,睜眼一看這陣仗,驚嚇的從馬車上滾落下來,他馬上就被一個軍官押到少年馬下。
少年盯著他,面色冷然,眼中火光迸發(fā),似乎還帶著恨意。
那普通的中年車夫卻除了一開始滾落馬車,雖一直表露出膽怯,但不曾有磕頭求饒的舉動。
另外一個軍官在馬車前恭恭敬敬的作揖,說道:“臣恭請靜妃娘娘下車?!?br/>
等了半晌,卻不見馬車里有半點動靜,那人試探性地掀開車簾,饒是久經(jīng)沙場的將軍也變了臉色。
“皇皇上,馬車里沒有人!”
那將軍跪在少年馬前,四肢伏地,全身顫抖,不敢直面馬背上的天子。
伴君如伴虎,任誰來都知道如今的天子正在怒火之中,若是此時被激怒,有誰會掉腦袋,誰也不敢保證。
少年一聽這話也嗖的變了臉色,一張本來就緊繃繃的臉,更是變得鐵青。
他看著前面的中年人,惡狠狠到開口:“她人呢?張校尉?!?br/>
被稱為張校尉的中年人卻連頭也沒抬,只回答了一句:“回皇上,臣的馬車里除了臣,再無他人?!?br/>
“好啊,你還真是忠心護主!”黃衣少年氣急了反而露出冷笑來,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年,“來人啊,把果貝勒給朕拖下去,押入天牢,給朕好好的審!”
“你們,”少年指著四人:“率人給朕沿路搜,務必要把人安全完好的帶回來!”
“是,臣等領命!”
“至于你,博果兒!你真的不打算把靜妃的去向說出來?”
青衣少年抖抖衣襟,微微抬頭看了一下淡藍的天空,一臉坦誠無畏:“回皇兄,臣弟不知?!?br/>
黃衣少年怒極反笑:“好,好,好,好你個博果兒,你真以為朕不敢把你怎樣是吧?這筆賬朕回去再跟你算!”
青衣少年一臉淡然,說出的話卻一石激起千層浪:“皇帝哥哥,為什么一定要把她找回來呢?你明明比誰都知道她有多不適合皇宮的生活。本來你也不喜歡她,何不借此放她走,也許這才是最好的選擇?!?br/>
“你知道的她以前可以把自己皇后的位子弄掉,被打入冷宮,今后也很可能因為各種不確定的原因而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实鄹绺缒阋欢ㄒ吹剿涝诨蕦m里你才高興嗎???”
黃衣少年臉色陰沉如水:“我不會讓那種事發(fā)生的!”
“是嘛?!鼻嘁律倌曜旖侵S刺:“他連皇宮是牢籠這樣的話都能當著我說,要是跟皇帝哥哥你說呢,你也可以接受?就算現(xiàn)在皇帝哥哥你可以因為她一時的轉變覺得新鮮而接受,以后呢?帝皇長情?臣弟不信,恐怕連皇帝哥哥你都不信吧?!?br/>
“等你厭倦了,再關她進冷宮?反正你也不喜歡他,給她自由吧,她會一輩子記得你的好的?;实鄹绺?,放手吧!”
黃衣少年每聽一句臉色就沉上一分,雙手死死的握住韁繩,眼睛盯著地面,許久才吐出兩個字:“不行!”
一行人陷入了窒息的沉默里,明黃少年看著伸向遠處了路,似乎那一眼就是一生一世,那個躲在被窩里笑得不自然說要等他回來的女子就在那頭對這他依舊笑得沒心沒肺。
他努力的睜大眼睛,似乎下一秒徹夜的失去的恐懼就會讓那些液體奪眶而出。
握緊韁繩,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阻止自己策馬追去的念頭,才能逼著自己開口:“回宮!”
愛和不愛,都不重要了。只是不能讓她離開,僅此而已,其他的,他都已經(jīng)不再去思考了。
“愛新覺羅.福臨。”在一片沉默中,這一聲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天下間最尊貴的男子轉過頭來,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我坐在樹上,太過疲倦連表情都如此生硬,做不出多余的樣子:“你是,在找我嗎?”
他只是看著我,沉默不語。
“我去哪里都要找到我嗎?”就算轉換了時間空間身份和姓名,你也能認得出我,也要找到我嗎?
他在馬上向我伸出手來:“遷言,我們回宮吧?!?br/>
我沒有動,只是看著那只手。
要跟他走嗎?回到那個籠子里,從此一生一世?不再去管那個世界的虛假,也不管不遠的以后那樣殘酷的結局?
跟他走吧,管他去哪,只要牽著他的手,就好了。
手指抓進樹皮里,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我想我是瘋了,才會放棄這唯一的機會,才會把自己又推回那個深淵里去。
“福臨,你要能抓住我,我就跟你走?!?br/>
他蹬開馬,身一輕,下一秒就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耐T谖颐媲啊?br/>
我依舊坐在樹上沒動,只是看著他在我面前蹲下,一張從來都有微笑的臉雙眼紅腫,顯得有些猙獰。
也任他把我攬入懷里,那個懷抱雖然顫抖著卻如銅墻鐵壁般密不透風。
而我,無處可逃。
把頭埋在我頸間的他,看不見我眼里一瞬間涌出的淚水。
我知道,我完了。
回到皇宮,還沒來得及回錦繡宮就被召到了慈寧宮,太后姑媽氣的直接家法就要往我身上招呼,還好福臨在身邊給擋了,不然我可能會被盛怒中的太后姑媽直接了結。
最后,活罪可免,死罪難逃。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我被罰到去有列代祖先牌位的祠堂里去閉門思過。
要跪到太后姑媽氣消為止,還不準送吃的,連皇上求情也不管用,看來這次把太后姑媽氣得夠嗆,居然這么失儀,不成體統(tǒng)。
祠堂很大,但終年不見陽光,一進去就是刺骨的寒意,那種陰森恐怖的氣氛,讓這里格外滲人。
我在黃色的跪墊上跪下,注視著那些檀木制成的年代久遠或是嶄新的牌位,雙手合十,如果你們在天有靈,那些歷史,求你們不要讓它們發(fā)生,求你們了!
到晚上的時候,我整個人已經(jīng)像在水里撈出來的一樣,而且還在不停地冒汗。眼前已經(jīng)看不清任何東西了,雙腳已經(jīng)痛到麻木,全身都在發(fā)抖。
不知何時耳邊恍惚傳來一聲‘吱呀’的聲音,接著在朦朧中感覺有個人在我身邊坐下,身上的味道讓我覺得安心。
一雙手小心翼翼的把握環(huán)住,那個懷抱也讓我安心。
“沒事了,朕會保護你的?!?br/>
在那個懷抱里我終于放松了高度緊繃的神經(jīng),昏睡過去。
是誰在我耳邊說:“靜妃,來我懷里,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里……”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