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天冬移過眼神,假裝沒有看見李樂賦睜眼。
馬車一路顛簸前行,馬車內(nèi)靜謐無聲。
李樂賦閉著雙目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這一次,她夢見了一個(gè)從未夢到過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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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北臨的冬季,鵝毛大雪,猶如利刃,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落了下來,劃過人的臉龐,卻意外的感到一絲疼痛,似有若無,令人膽戰(zhàn)心驚。
這場雪下的突然,沒日沒夜,北臨的人們也紛紛擔(dān)憂不已,前來冬神廟祈求這場雪盡早的停下來。然而無論他們怎么祈求,這場雪卻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便又惱怒不已,不再冒著大雪來冬神廟做無用的動作了。
這冬神像是沉睡了一般,毫無動靜,任憑大雪紛揚(yáng),埋了淺的湖水,壓斷了厚重的樹枝,給北臨的人們帶來了諸多的不便。
“阿爹,今日我們還要去冬神廟祈福嗎?”一個(gè)裹著棕褐色棉衣的小女孩拉著父親的手,抬頭望著他,疑惑的問著心中的問題。
父親低下頭看了看被裹得像只大絨球似的女孩,彎起嘴角笑了笑:“那當(dāng)然了!”
“可是其他的人都不去了……”小女孩似乎有些擔(dān)心,她抬頭看了看白茫茫的一片,被雪所覆蓋,站在雪地中的二人顯得格外的刺眼。
“阿司,冬神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不然他一定會給予我們回應(yīng)的,只要我們誠心的去祈福,他一定會醒來的?!备赣H伸出溫暖的大手摸了摸阿司的頭,慈祥的目光撒在阿司身上。
年幼的阿司迎著父親的目光,依舊是疑惑,為什么父親這么肯定冬神是睡著了呢?
北臨有四位神,春夏秋冬四位是掌管著四季一切的神,從北臨誕生的那日起,他們便發(fā)誓要永遠(yuǎn)庇佑著北臨。
在小阿司的印象里,四季神的樣子只停留在夏秋冬四座神廟里的石像那,她從未見過四季神,聽人說過,他們的長相是世間難得的驚艷。
神仙嘛,總是長得很漂亮的,小阿司笑著想,瞇起了那雙明媚的眼眸。
冬神大人一定是和父親說的一樣,他只是睡著了,忘記了起床。
“那阿爹,我們快去吧,阿娘還在家里等著我們呢!”阿司著朝冬神廟的方向小跑著。
父親在她的身后跟著:“阿司,慢一點(diǎn),雪大!”
耳邊是凌冽的寒風(fēng),呼呼的叫囂著,再這么下下去,整個(gè)北臨或許都要被大雪掩埋掉了。
冬神大人,您究竟遇到了何事?父親緩慢的走著,走著,卻最終停在了不遠(yuǎn)處,看著小阿司的身影愈來愈遠(yuǎn)。
他眼神極其復(fù)雜,似夾雜著不忍又無可奈何。
“阿司,去……”父親蠕動著被寒風(fēng)吹的發(fā)紫的嘴唇,“去吧,阿爹在你身后!”
別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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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這座山,便就是冬神廟了,這里是北臨離蒼穹最為接近的地方,寒風(fēng)更是凌冽肆虐。
“阿爹!”小阿司一個(gè)跟頭栽倒在地,哎呦的叫了一聲。
“阿爹,你怎么那么慢呀!”
“阿爹?”阿司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吃力的回頭看去。
身后盡是一片皚皚白雪,哪來的父親?
“阿爹?!阿爹!”小阿司感覺喉嚨一緊,阿爹呢?
她再次邁開那兩只短小的腿,向著山下跑了幾步,再看了一遍,這雪里沒有父親衣裳的顏色。
她愣了一會,感受到張開的小嘴里變的冰涼,突然轉(zhuǎn)身向不遠(yuǎn)處的冬神廟跑去。
“轟!”
山頂霎時(shí)裂開了一到疤痕,深不見底。
阿爹,阿爹……
眼前明亮的天空離阿司愈來愈遠(yuǎn),愈來愈遠(yuǎn)……
那座遠(yuǎn)在天邊近在咫尺的冬神廟赫然發(fā)出耀眼的光,將急速下墜的小阿司包裹在其中,小阿司被光芒刺得睜不開眼,再之后便失去了知覺。
被光束包裹的同時(shí),山下的村莊上的雪逐漸融化,萬物復(fù)蘇。
那個(gè)所謂的冬神于風(fēng)雪之中而來。
小阿司恍惚之間看見了一張完美而又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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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馬車猛地一剎車,將李樂賦震醒。
又是個(gè)奇怪的夢。
她看了看國師姜天冬,心中一驚,覺得那個(gè)夢里的人和他的身影如此相像。
但李樂賦又搖了搖頭,掀起簾子看了看外面,他們已經(jīng)到了烏圓國的邊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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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臨。
北臨的冬日依舊是寒冷無比,鵝毛大雪,絨花一般。天空泛白的猶如一塊白玉般晶瑩剔透,赫赫然的冷光。
放眼看去,一整條大街上除了被白雪覆蓋的道路,便是掛著幾個(gè)在寒風(fēng)中搖曳的燈籠的小鋪。
誰也不知,為什么北臨的冬季越來越冷了,也不知道,這一次的雪又要何時(shí)才能停歇。
“哈……”一個(gè)穿著破舊棉衣的乞丐蹲在酒館的門前打著哈欠,“這天也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才能放晴啊,要個(gè)飯都不容易!”都怪這些天太冷,街上都沒人來了。
“可不是,不光你這要飯的,我這開酒館的也沒什么人來了,天冷的狠,誰還想出來!”酒館的掌柜模樣很年輕,長相還算差強(qiáng)人意,裹著棕褐色的斗篷,與那乞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聽見了這番話后便走到門前,看著那乞丐不禁嘲諷道,“咱今兒個(gè)可算是……同病相憐了?!”
“屁,你一個(gè)大掌柜跟我這要飯的……同……同病相憐?”乞丐哼了一聲,滿不在乎的又打了個(gè)哈欠。
“嗐!”掌柜嘆了聲氣,遠(yuǎn)遠(yuǎn)的便望見白色中一個(gè)棕色的身影晃晃悠悠的朝這邊來了,眼中忽然一亮,連聲音也變得激動無比,“先生回來了!”
“起起起,起來!”掌柜一把拉起乞丐,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前,等著那人過來。
來者是這家酒館的主子,叫做宋若若。
此人性格古怪,行為古怪,從何而來,又為何而來,掌柜不從得知。只知道這人在幾年前忽然找上自己來當(dāng)這家酒館的掌柜,告訴他只要幫忙經(jīng)營打理這家酒館,盈利出來的小錢便都是他的,掌柜那時(shí)恰好缺錢,又碰上這等好事,不干白不干,便也不管是否是什么陷阱便稀里糊涂的就答應(yīng)了。
可誰知,這宋若若竟然真的只是簡單的想找個(gè)掌柜,幫忙打理酒館,僅此而已。
掌柜起初心里不安,總覺得得了便宜卻幫不上她的忙,宋若若便拍拍他的肩膀,說“遠(yuǎn)之,你不必多想,我找上你幫忙,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便安心的在這好好幫忙!”
后來,后來沒有多久,她便突然消失了,這一消失,便是好幾年,今日,可算是記得回來了。
掌柜想到這便又不禁笑了,雖然宋若若平時(shí)不太正經(jīng),但是在這些方面可是一等一的講義氣。
知道回來了,便是玩夠了?
“遠(yuǎn)之。”宋若若的相貌比從前離開時(shí)改變了一些,但依舊是著男裝,束發(fā),眉宇間似乎比男子還要俊朗一些,掌柜從未見過她著女裝的模樣,想必也是傾國傾城,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不,應(yīng)該是英姿颯爽?
掌柜心里激動的一時(shí)哽咽:“先生,您回來啦……”乞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此情此景,他似乎不太適合待在這里。
風(fēng)依舊肆虐的吹著,吹的幾人眼睛疼痛的很,實(shí)在受不住了,乞丐大聲喊著:“進(jìn)屋啊,愣著干嘛呢,多冷啊!”
掌柜這才反應(yīng)過來:“快進(jìn)來!”
宋若若笑的苦澀,看了看乞丐一眼:“都進(jìn)去吧?!?br/>
看樣子是有心事,估計(jì)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才想著要回來的,意識到這些后,掌柜又輕聲談了口氣。
乞丐手舞足蹈的跑進(jìn)去,坐在往日不敢高攀的凳子上,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沏了一杯茶。
茶冒著熱乎乎的白煙,渲染了整個(gè)屋子暖烘烘的。
掌柜端了壺溫酒,給宋若若斟了一盅,給自己也斟了一盅,她愛酒,尤其是這么冷的天,就愛喝這溫酒,不過,他不敢給她多喝,喝多了,她會耍酒瘋。
那模樣,駭人。
乞丐聞到酒香,一股腦兒的把茶全倒嘴里,端著空杯去討一杯,掌柜便也給他斟了一杯,討到酒的乞丐樂呵呵的跑了回去,不再打擾他們。
再看宋若若,沒魂兒似的托著腦袋,怔怔的看著掌柜一舉一動,神色復(fù)雜。
這些年,宋若若去了天界,期間發(fā)生了很多的事情,很多,多到她的腦子都欲炸裂了。
還好她回來了,回到了酒館,只是心里的那口氣,總是久久不能平息下來。
郁悶,實(shí)在是郁悶至極,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天界的春神怎么就那般的不可理喻,得理不饒人呢?!她從前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
果然是年紀(jì)大了。
“怎么了?”掌柜端起桌上的那杯酒,遞到宋若若的面前,“小若?”
宋若若也不回話,悶頭喝著酒。
“姑娘大了,也有心事了,不知是為了哪家情郎愁成這個(gè)樣子?”掌柜打趣的說著,心中也知道,她愁的可不是這個(gè)。
宋若若翻了個(gè)白眼:“幾年未見,你倒是知道打趣我了!”掌柜倒是變了不少,原先性格可是十分的溫和,對她也是忽近忽遠(yuǎn)的,才不會向她開這種玩笑。
掌柜愣了一下,隨即面上又浮現(xiàn)了溫和的笑:“又遇到什么煩心的事了?”
宋若若一聽,又開始唉聲嘆氣:“遠(yuǎn)之,我……唉,說了你也不知道,倒是你,變了不少?!彼稳羧舳⒅乒竦难劬Α?br/>
“真好看。”她看了許久,冷不丁的將這三個(gè)字脫口而出,許是喝醉了的緣故,聲音變的軟糯無比。
“嗯?”掌柜一驚,心里不知為何忽然慌亂了起來,“你又醉了,這才喝了幾杯?”
“一杯,”宋若若勞累的趴在桌上,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又緩緩的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哪壺溫酒,熱氣騰騰的冒著白煙,熏的她眼中氤氳無比,浮了層霧似的,“多年未喝了……”
掌柜心中疑惑,怕是喝醉了又要耍小孩子脾氣了。
一旁的乞丐早已躺在座上睡著了,估計(jì)是酒真的烈了些。
“小若,你怎么了?”掌柜了問道,桌上的人也不說話,睜著眼睛望著不明的地方良久,忽的又坐了起來,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又一杯,一飲而盡。
“喝,今日你我再見,理當(dāng)開開心心高高興興的,不醉……不歸!”
“你少喝點(diǎn)!”
酒館外的雪下的緊了,白茫茫的一片。是夜,雪簌簌的落著,酒館內(nèi)煙霧繚繞,宋若若早已醉的不省人事。
昏暗的光撒在身上,柔和且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