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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就輪到錢根興家，錢雪忙跑了回去。
錢根興坐到醫(yī)生面前，說話已是有氣無力，“大夫，你給我好好瞧瞧，我得了什么病啊，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br/>
“別著急，我?guī)湍闱魄?。”這位中年男醫(yī)生，五官端正，看著一團和氣，說話也是輕聲細語，讓人非常有好感。
錢雪偷偷笑，爺爺裝得還挺象，可當(dāng)醫(yī)生讓錢根興卷起褲腿，她就笑不出來了。
錢根興小腿上一團團青筋糾結(jié)，腳踝部位都隱隱發(fā)黑了。
“爺爺?！卞X雪撲了過去，摸向錢根興的腿，“怎么，會這樣?！?br/>
醫(yī)生皺了下眉頭，道：“這叫靜脈曲張，凸出來的是靜脈，血液淤滯，靜脈管壁薄弱引起的靜脈擴張，看腳踝部位都有些發(fā)黑了，這是色素沉著，血液淤積壓力過高的表現(xiàn)?！?br/>
“大夫，那這病怎么治?。俊卞X忠良急急問道。
“平時有刺痛感嗎？”醫(yī)生又觀察了下，問錢根興。
“感覺腿腳有些重，刺痛感倒沒有?！?br/>
“還不算太嚴(yán)重，但也要盡快治療，這種病一般是手術(shù)，需要把這些病變靜脈剝除?！贬t(yī)生道。
“啊，還要手術(shù)！”錢根興嚇了一跳，“我只是覺得腳有些重，不至于要手術(shù)吧?！?br/>
“這病發(fā)展下去，會皮膚潰爛，最要緊的有血栓，肺血栓，人會猝死。你啊，以后不要干重體力的活了，這病就是長期干重體力活，人一直站著才造成的?！贬t(yī)生盡心盡責(zé)，講得很清楚。
“大夫，有藥吃嗎？”閔大妮問，動手術(shù)，那可得好些錢，看不起病啊。
“這病沒什么藥，以后盡量少干體力活，多養(yǎng)養(yǎng)吧?！?br/>
感覺一個炸.彈掉落錢家頭上，眾人有些發(fā)蒙，氣氛一下變得沉重許多。
接下來輪到錢忠良，醫(yī)生倒沒診出什么大毛病，只說他受過傷，底子有些弱了，也要靠養(yǎng)。
“我爸爸，是抗美，援朝，的英雄。”錢雪上前，無限自豪說道。
中年男醫(yī)生手一頓，笑瞇瞇再看了她一眼，道：“你家小姑娘，很聰明啊?！?br/>
“我家姑娘以前這里不大好的，可不知怎的，發(fā)了一場高燒，人倒清醒了。大夫，麻煩你也給看看?！遍h大妮指指自個腦袋，笑道。
“咦，還有這等事?！贬t(yī)生大感詫異，拿起聽診器，前前后后聽了一大通，又翻眼張嘴一通檢查，無果。他撓撓腦袋，目光還盯在錢雪身上，喃喃道，“真是奇事。我們國家的醫(yī)術(shù)水平現(xiàn)在跟境外發(fā)達國家還有很大差距，這種現(xiàn)象目前解釋不了，需要先進的儀器仔細檢測。人類的大腦最是神奇，還有許多奧秘需要我們?nèi)ヌ剿靼??！?br/>
“是是，總歸是大好事?！卞X根興笑了。
量你也檢查不出什么來，內(nèi)里完全換了個芯子，我看需要的不是儀器檢測，而是請個神婆來仔細算算才好。錢雪心底偷笑。
“對，是大好事?！敝心昴嗅t(yī)生也哈哈笑了。笑音落下他指著閔大妮道，“這位大嫂子，我給你聽聽胎音?！?br/>
閔大妮忙坐了過去，任醫(yī)生把聽診器放到肚皮上聽胎音，她神情不知覺緊繃起來。
醫(yī)生聽了好長一會兒，拿下聽診器，道：“孩子心跳有些弱，這位大嫂子營養(yǎng)不夠，自己都這么瘦，孩子怎能長得好?！彼烈饕幌?，再道，“以我的意見，這個孩子還是放棄吧?！?br/>
“什么！”
錢根興和錢忠良同時驚呼。
醫(yī)生擺了擺手制止他們的激動，思忖一下說道：“這一年的年景，我想不用我多說了，沒有好營養(yǎng)，就算孩子養(yǎng)下來，以后也是三災(zāi)八難小毛病不斷，當(dāng)然，現(xiàn)在孩子六個月了，做引產(chǎn)術(shù)也有些危險，怎么選擇，你們自己好好考慮一下?！?br/>
錢根興、錢忠良和閔大妮互相對視一眼，憂心忡忡。
留下，還是放棄。
“我這邊呢，也給你們開……”醫(yī)生頓了下。
“三張，三張。”錢雪急道。
“哈哈，看在你家姑娘這么機靈的份上，我就給你們開三張診斷單吧?！贬t(yī)生摸了摸錢雪腦袋，笑道。
“謝謝叔叔。”
錢雪是真心感激他，這年代的人，沒有后來那么功利，還是很純樸的。
三張診斷單遞了過來，錢根興伸手接著，扶著兒子起身，不住口地跟醫(yī)生道謝。
醫(yī)生微笑著頷首，迎接下一位村民。
“媽媽，弟弟留下?！卞X雪扶上閔大妮胳膊，昂著小腦袋用力道，“我們一定能，養(yǎng)活他的?！?br/>
“嗯，留下。”錢根興也毫不猶豫道。
“大妮，你說呢？”錢忠良轉(zhuǎn)頭看向閔大妮。
“媽媽，是小弟弟，讓小弟弟，留下吧?！卞X雪忙搖她胳膊，睜著大眼睛一臉渴盼。
“好，讓小弟弟留下?！遍h大妮眼睛有些紅，重重點了頭。
“現(xiàn)在開春了，我們家房后不是有塊空地嘛，明天我就開出來，誰來攔我，我就跟誰拼命?！卞X忠良道。
“好，就該這樣，明天我去黃支書那邊要些菜種，如果沒有，我就去周邊村子討，不管我們大人如何吃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卞X根興堅定道。
“媽媽，我也幫忙?！卞X雪大聲道。
“好好?！遍h大妮摸著錢雪腦袋，笑出了淚花。
可單靠屋后開塊菜地，還是解不了燃眉之急，三張診斷單攢著，也得等縣里統(tǒng)一記錄好后再發(fā)下營養(yǎng)物資，也不知何年馬月，有得等呢。
所以現(xiàn)在最要緊的還是想法子跑單幫，換些糧食回來。
這年頭糧食金貴，愿意拿糧食出來換的就是一些必需品了。
鹽巴、鐵鍋鐵鏟、碗筷、甕壇、毛線、棉花、碎煤做成的煤球煤塊，錢雪掰著手指頭一樣樣細數(shù)過去，又一樣樣否決，最后剩下碗筷、甕壇和碎煤三樣。
碎煤可以從煤礦處去挑，送進城里，這物資在城里是緊俏貨，可城里更加缺糧，有了緊俏貨也換不來糧食，但可以換各種票據(jù)，要是能換到工業(yè)券，也就有了其他物資，象毛巾、毛毯、毛線、電池、鐵鍋、鋁飯盒等等好東西都可以換到。
工業(yè)券這東西，鄉(xiāng)下沒有，全是在工廠里上班的工人才能發(fā)到。
這是一條路子，另外就是碗筷甕壇了，家家戶戶都得用。
她想的不是那種精美瓷器的碗，而是那種大陶碗，一只碗得有半個面盆大小，陶質(zhì)，但也上了釉，表面平滑光整。鄉(xiāng)下地方吃飯就用這種，而更偏僻的鄉(xiāng)下，才會有糧。
這兩條路子朝向不同，但最終匯聚到一起，就是從更加鄉(xiāng)下的農(nóng)民手里換糧食。
想到這里，感覺血液在血管中突突奔流，一股熱氣直沖頭面，錢雪坐不住了，下炕穿鞋就想往外跑，卻被閔大妮一把抓住，“天都黑了，還想去哪?！?br/>
錢雪抬頭一看，窗外灰蒙蒙的，不知幾時竟已天黑，她的熱血稍稍冷卻，馬上感覺肚子沉甸甸直往下壓，“媽，我去拉屎?！?br/>
“拉屎，去吧，拿上草紙?！遍h大妮松了手，又拿過幾張草紙塞給她，“小心點，別踩空掉下去?！?br/>
錢雪拿上草紙跑出門，身后還聽得閔大妮正跟錢忠良抱怨，“阿雪人是好了，可怎么天天的只想往外跑啊?！?br/>
“她現(xiàn)在好了，不興多看看，多玩玩。人不好你操心，人好了你也操心，你啊，就是一個操心的命?！卞X忠良笑道。
“我操再多心，也是為了這個家，外頭人求我操心我都懶得操心呢，你還不知足?！?br/>
“知足，知足，媳婦說什么都是對的，都是對的，我們這個家啊，都靠我媳婦。”
這個爸還挺會甜言蜜語的嘛，錢雪輕笑一聲，快步進了茅房。
上茅房簡直如同上刑一般，她握拳咬牙，哼哼著使勁，脖頸上青筋都暴出來了，可下面沉沉如同石頭堵著，就是拉不出來。
無數(shù)次使出吃奶力氣，腿腳都站麻了，按按肚子，比石頭還硬。
媽蛋，這是要被屎給憋死的先兆啊。要真這樣死了，墓志銘上寫，一個被屎憋死的八歲小姑娘，那還不把人給笑死。
錢雪想著想著，眼睛里就掛上了金豆子，噼啪掉落下來。
半個月前她還過著一日三餐葷素搭配，水果牛奶挑著吃，堅果當(dāng)零食，出行有汽車，晚上精油泡澡高床軟枕，每天只需想著怎么逛街消費玩樂，最花腦力的也就想想怎么懲罰人，可眨眼間，窩在這四處漏風(fēng)的茅房里，因吃了草根樹皮這種沒一點營養(yǎng)的木質(zhì)纖維而拉不出屎來。
眼淚噼啪掉落得更急，她已經(jīng)十多天沒拉屎了，好像來了這兒還沒拉出來過，也許再要一天、兩天她的腸子破裂她就要死了。
她還不想死，她還沒活夠，錢雪嗚嗚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閔大妮和錢忠良聞著哭音急急搶了出來。
“有蛇嗎？”
錢忠良左手從柴禾堆上抽了根木棍，急聲問。
“阿雪，咋了？”錢根興從另一間房里走了出來。
錢雪哭聲一停，茅房門已被閔大妮推開，她臉上一紅，忙提起褲子。
“阿雪，咋了？有蛇？”閔大妮回身接過錢根興遞來的油盞，照了照茅房，并沒看到蛇蟲野獸啊，她的眉頭皺起，“阿雪，倒底咋了？”
“媽，我快要死了。”錢雪拉著褲子哇得一聲大哭起來，“我已經(jīng)十多天沒拉屎了，拉不出來，我快要死了?！毕氲蕉家懒?，羞恥感被她利落一腳踢開。
“噢，原來這樣啊?！遍h大妮松了口氣，臉上并不驚慌，反倒胸有成竹的樣子，“沒事，媽給你掏?！?br/>
掏。
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錢雪驚悚了。
可事實就是她想得那樣。
外頭錢忠良和錢根興聽著是因為這個，雖還有些擔(dān)憂，卻并不多緊張了。
很快，閔大妮拿來一把小瓷勺，把錢雪彎在她腿上，就著并不多明亮的油盞，給她解決了她當(dāng)下最怕的事情。
下頭火辣辣疼，后來連晚飯都沒吃兩口，錢雪就洗洗上炕睡了。
真是生無可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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