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間內(nèi)，霆霓漸漸睜開了眼睛，只感覺整個頭暈暈乎乎的疼。
身下冰冷而堅(jiān)硬，原來她正睡在地上。
窗外是一片虛無的黑灰色，房間內(nèi)更是黑漆漆的，一切擺物都化成了奇形怪狀的黑影，看上去陌生又可怖。
她還真是命大，喝下那杯御賜的毒酒后，竟然還能醒過來！
可是她不死，這件事怎樣才算個頭？
竹瀝會死嗎？
或許，還會繼續(xù)打仗。那樣會死更多人吧……
黑暗中，她坐在冷硬的地面上，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
直到天邊漸漸露出慘淡的微光，房門忽然有了響動，隱約有腳步聲朝著這個房間走來，很輕很輕。
隨著房門被推開，一抹燭光悠悠地照了進(jìn)來。
她轉(zhuǎn)頭看過去，燭火映照出一張俊朗瘦削的面容。
只一眼，她感到自己的心跳猛然驟停，整個人都僵住不會動了，只眼睜睜地看著那人。
竹瀝將手中的燭臺放在桌案上，緩緩轉(zhuǎn)臉看向她。
他在她身邊蹲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她的臉，臉上沒什么特殊的表情。
她緩緩抬手摸向他的面龐，整顆心都顫抖了起來，眼底的閃動的光越聚越多，化成一抹細(xì)膩的光澤漸漸流了出來。
忽覺心頭一陣滾燙，她一下子環(huán)抱住他。
她將頭靠在到他的肩上，瘦削的肩頭猛地抽搐起來，可嗓子里依舊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是他并沒有像她一樣抱住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動作很輕，也很淡。
他的手繼續(xù)向上，摸向她脖頸上的傷疤，微涼指尖在那片凹凸粗澀的疤痕上周旋片刻，最終放下了手。
他緩緩開口，嗓音清冷：“也許對你來說，死在火場才是最好的結(jié)局?！?br/>
她僵了一下，不解地抬頭看向他的臉。
他目光輕轉(zhuǎn)，瞥向桌上的燭光，神色淡泊：“我救活了你，如此一來，你我之間也就互不相欠了?！?br/>
她心中一擊，立刻離開了他的身體，抬頭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把他看清楚。
她用發(fā)不出聲音嗓子嘶嘶地問道：你在說什么？她怎么完全聽不懂！
他面無表情，起身站了起來，抖了抖衣襟上的灰塵。
走到窗邊，對窗而立，頎長的聲音映在東墻上，看起來十分孤漠。
他說：“你知道我為何要?dú)⒛切┤藛?？是為你不假，卻是為了祭奠從前的你?！?br/>
祭奠？
她茫然無措地看著他，心里像是一陣風(fēng)雪襲過，漸漸涼了。
“自古以來，女子的清白比性命珍貴，自從那日你在人群中袒胸露乳，一絲不掛……”
他漠然轉(zhuǎn)過頭，眼神自上而下掃過她的身體：“你就不再是你了?！?br/>
她在他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到了的鄙夷之色。
就這一個眼神，像極了九年前的那一記雷，瞬間將她擊得穿心透骨，痛得魂魄都出了竅。
若非親耳聽見，親眼看見，她到死也不會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用和火場上那些男人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竹瀝，他可是竹瀝??！
她一直相信，哪怕這世上人人都用刀劍指著她，竹瀝也會是那個舉著盾甲擋在她面前的人。
她痛心而絕望地看著他，只感到自己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夜里，周身上下徹骨的寒冷，嘴唇都打起了寒戰(zhàn)。
她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喑啞晦澀，近似于冰棱破碎的聲音：“這是你的心里話？”
燭光映照著他一雙淡薄的眉眼，他并沒有再她一眼，或者說他毫不在意她想的想法。
而他接下來說的話，已經(jīng)是最清楚的回答她了：“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不看重女子的貞潔……我亦不例外。”
我亦不例外……
淺淺淡淡的幾個字，就像是一把長刀，刺入她的胸口，把五臟六腑都攪成碎片，胸腔里疼得仿佛要炸開一樣。
她微微點(diǎn)頭，滴落一串淚水，到底是懂了。
對于她而言，死在火場的確是最好的結(jié)局。
“天亮以后，禮謙嵐便會接你離開，從此以后，你我山水無相逢，你去做他的小妾也好，去掛牌迎客也好，皆與我無關(guān)?！?br/>
掛牌迎客……
她慢慢抬起一雙猩紅的眼，撕裂般的眼神看著他。
原來在他心里，她已經(jīng)是個娼妓了。
不，她甚至不如她們，那些女子至少是迫于生計(jì)，走投無路，可她呢，她是自愿的。
自愿走上火場，自愿擋在他面前，自愿被扒光踐踏……
她張了張嘴，發(fā)不出一絲聲音，此時竟沒有淚如雨下，只是嘴角扭曲地牽扯著，慢慢演變成一個絕望而自嘲的笑。
依然是無聲的。
破曉之前，天地間靜肅萬分，而這個房間更靜，只聽見他輕輕拂打著肩頭的衣裳。
她余光看到，那是剛剛她倚靠過的地方。
他用行動告訴了她，她到底有多臟。
他不愿意與她多呆一秒，似乎連呼吸著同一處空氣都覺得骯臟。
于是他只字不留，轉(zhuǎn)身便走出了門，只留下一陣微風(fēng)，算作告別。
而那一陣風(fēng)寒冷至極，即刻將她冰凍在原地。
不會哭，也不會笑，活不了，也死不了。
竹瀝踏著微涼的空氣走出霜云殿。
天邊此時已經(jīng)露出了魚肚白，隔著飄渺的霧氣，隱約而寡淡，仿佛今天的太陽不會再升起。
至少在他心里是這樣。
他駐足眺望著天邊，眼神悲痛而疲憊，仿佛一下子老了幾十歲。
竹瀝啊竹瀝，你無非是仗著對她的了解，知道哪里是她非死即傷逆鱗。
一擊即中，也再無轉(zhuǎn)圜。
“啪！”
他狠狠甩了自己一個巴掌，額前的幾縷碎發(fā)散落在眼前，白皙的臉上頓時出現(xiàn)了清晰的巴掌印。
他落寞地垂下手，繼續(xù)向前走著，每一步都很沉重，又透著僵硬感，仿佛那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就在三個時辰之前，一切已經(jīng)由不得他了。
三個時辰之前，夜色正濃，風(fēng)聲不燥。
周云錦卻興奮得睡不著，他知道天亮以后，禮謙嵐會帶著清平教歸順于他，這場仗到底是他贏了。
他喝了一些酒，卻更加睡不著，干脆出門乘了轎輦，敲開了竹瀝的房門。
竹瀝身穿雪白的底衣，外面隨意披了一件深藍(lán)色長衫，臉上并沒有睡意，站在門口疑惑地看著他：“陛下怎么來了？”
“你可知道，”周云錦面色微醺，肌理透著粉嫩，可神態(tài)依然清醒，越過他徑直走進(jìn)屋子里：“你可知道，禮謙嵐當(dāng)時哭成了什么樣子，哈哈……”
虞公公將一壺醒酒茶交到竹瀝手上，對他輕輕搖了搖頭，臉上表情些許無奈，顯然是勸不動周云錦。
竹瀝轉(zhuǎn)頭看了眼周云錦，向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虞公公一臉感激，很有眼色地關(guān)上了門，在門外候上了。
竹瀝拉了拉肩上的外衫，將醒酒茶放在周云錦面前的桌上，與他隔桌而坐：“看起來，陛下很少打勝仗？”
周云錦橫眼一瞥，懶得與他計(jì)較，繼續(xù)說著自己的得意：“那個宮女是虞公公從千挑萬選出來的，不論是身高還是骨相，都與她十分接近，別說是禮謙嵐，就是你，也得跪地求饒。”
竹瀝并不搭話，只道：“陛下得償所愿，將清平教收于麾下，該放的人也該放了吧?！?br/>
周云錦提起酒壺，送到嘴邊，輕輕啜飲一口。
突然他秀眉一皺，身子一彎，將滿口的醒酒茶全部吐了出來，怒氣之下將手中的醒酒茶摔到了地上：“哪個不要命的叫你放在這的！”
他怒罵著，轉(zhuǎn)手去拎起酒壺，嗅了嗅，才放心地喝下一大口，眉頭才漸漸舒展。
“禮謙嵐可不是一個軟柿子，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朕示威，”他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冷哼：“他是不知道朕有多記仇吧！”
竹瀝看著地上碎開的瓷壺，汁液滿地，點(diǎn)頭認(rèn)同道：“陛下向來睚眥必報(bào)?！?br/>
聽起來不是什么好話，周云錦白了他一眼：“人可以送還給他，但是若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說是歸順，但背地里藏了什么心思誰也說不準(zhǔn)，正好趁這個機(jī)會給他一個警告。”
竹瀝的表情沉了下來：“陛下想怎么做？”
周云錦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不是很中意那女子嗎？那朕便留一個紀(jì)念給你，眼睛耳朵或是手腳，隨你選?！?br/>
他深深地瞪著他：“全部，我全部都要?！?br/>
“貪心?！敝茉棋\幽幽一笑：“那得裝多少個壇子呀。”
竹瀝深深吸了一口氣，面色凝重：“陛下在逼我嗎？”
周云錦嘲弄一笑，臉色也隨之冷了下來：“怎么？不打算給朕配解藥了是嗎？”
周云錦身子向前探去，與他近在咫尺，清楚地說道：“普天之下，只有你一個人能配出解藥，這不過是用來蒙騙丞相，賞你的一道護(hù)身符罷了，在一旁看過你配了那么多次藥，你猜朕記不記得住呢？”
竹瀝一動不動盯著他，沒有說話。
周云錦彎起嘴角，面露得意：“你威脅不了朕。”
他拎起酒壺，又啜飲了幾口，隨后說道：“若你遲遲不決，那便由朕定了，就要她那雙眼睛吧。”
“到底怎么樣才能放過她？”
竹瀝聲音孤冷，緩緩抬起頭，俊逸的眉眼在宮燈的陰影里半明半暗。
“難道朕沒放過她？”周云錦重重地放下酒壺：“她還有一口氣在，那便是朕的慈悲心。”
竹瀝緩緩閉了閉眼，那雙眼眸漆黑暗涌如湖水般的顏色，卻遠(yuǎn)比湖水更冰冷深邃。
窗外死一般沉寂，連風(fēng)聲也沒有，房間內(nèi)更靜，似乎連呼吸都溺止了。
“只要……”
竹瀝吸足了一口氣，艱澀地吐了出來：“只要陛下不傷她分毫，我愿終身為奴，任由陛下差遣?！?br/>
周云錦神色一凝，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不是最愛自由嗎，為了她，你甘愿終身為奴，困于你口中的囚牢……”
周云錦突然氣息一顫，荒唐地笑了出來，那笑容在諷刺中漸漸消散，眼底升騰起一絲妒意。
他眼里發(fā)出尖銳的光，叫道：“你看看你現(xiàn)在成什么樣子了，從前那個不可一世，打死都不肯低頭的竹瀝哪去了？死了？！”
“既然你想保她，好，朕可以成全你，但你與她之間必須斬?cái)嗲榉?，永生不見。?br/>
竹瀝漆黑的瞳孔微微擴(kuò)張，潺動了幾下，最后又痛苦地緊縮在一起，他的雙手也在桌下握緊成拳頭。
周云錦面露狠絕：“罷了，還是取她的雙眼來得痛快，而且……”
“讓我去見她最后一面?！?br/>
“你可想好了，若是膽敢違背，你知道朕的手段?！?br/>
竹瀝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霆霓。
對不起……
這一次，真的要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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