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爹沒什么文化，但是“秀色可餐”這個成語他還是知道的，原來他只知道這個詞是用來形容美女的，可看著面前這碗蘊含著秀麗山景的湯，他不由暗自嘀咕一聲：再漂亮的美女也不能吃啊，這個才是實實切切的秀色可餐。

    品味這么一份精美的湯可不能在逼仄陰暗的廚房里，這簡直是對藝術品的褻瀆！

    懷著一顆朝圣般虔誠的心，老阿爹端著湯碗走出了廚房，坐在大槐樹下的竹椅上。這里抬眼是鯨骨山迷人的風景，再低頭看看如同一幅微縮的山水小品般的湯，老阿爹有些醉了。山風掠過，林海中泛起一陣綠色的漣漪，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令人心情平靜。

    清新的山風中夾帶著湯中靈動的香氣，令人在心曠神怡之余，感覺自己心底的饞蟲全部被勾了出來。

    老阿爹對著這碗湯左看右看，卻遲遲不舍品嘗，倒不是因為他不想吃，而是這道湯的制作過程并不復雜，甚至可以稱作極其簡單，似乎一看就會。而且材料他也都有，可為什么他卻從來沒有做出過這番靈韻？

    老阿爹的眼睛這輩子都沒有瞪得這么大過，他要記住這湯的樣子，將來他要復制出這道湯給他的兒子、孫子也嘗嘗看。

    常照文看到老阿爹那副看西洋鏡似的稀奇模樣，也猜到了他的心思，沒有催促他，即使湯要趁熱吃才更能品味出其中的風味。

    “??！”人到底是高級動物，面對美食還能先壓抑住自己的，可動物可不會。一只不知道從哪里冒出的水鳥，動作快似一道白色的閃電，從老阿爹面前閃過，還沒看清楚它的樣子呢，就已經不見了。

    “哪里來的倒霉的鳥，居然敢從我手里奪食吃！老頭子我非擰斷你的脖子不可！”老阿爹氣得連脖子都紅了，他碗中的風景畫終究還是被那不懂風情的野鳥給打破，飄在表層的梨花般潔白的烏魚蛋片少了不少。

    夭壽哦！

    平日里這些野鳥就算膽子再大終究還是怕人的，尤其是老阿爹，今天居然敢沖過來搶他的東西！

    老阿爹嘴里還在罵罵咧咧，但突然覺得氣氛不太對勁，一抬頭，哎呦，老阿爹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雙腿也忍不住直打哆嗦，頭上的大槐樹上不知道什么時間居然擠滿了黑壓壓的的一群水鳥，它們一個個都低著頭，虎視眈眈的盯著他桌子上的湯碗，有的鳥翅膀已經抬起，似乎在等待時機，隨時都會飛撲而下。

    靠！他今年八十六歲了，什么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老阿爹沖著樹上的鳥群威脅般的晃了晃握緊的拳頭，當然他也知道這沒啥用，今天這些鳥一只比一只邪門。

    好漢不和鳥斗，老阿爹連忙端起了湯碗，勺子也不用了，直接喝了一大口。

    唔？

    一口熱湯入口，老阿爹低呼一聲，感覺天旋地轉，不，確切的說，應該是除了他，周圍的一切事物都在旋轉，以他為中心的高速旋轉著。

    鮮嫩的野薺菜清新的香氣形成了一股力量強大的山風，推動著整座鯨骨山圍著他高速旋轉了起來。從小到大品嘗過的山珍雨后的能鮮掉眉毛的野菌子，藏在土層下才冒個尖尖的脆甜嫩筍，漫山遍野香噴噴的山核桃的美味先后在他口中爆開……

    這怎么可能？！

    老阿爹嘴巴砸了咂，感覺到口中還有幾片薄如紙片的烏魚蛋片，牙齒輕輕一咬，這可不得了，爽口彈牙，鮮甜的味道如同火山爆發(fā)一般，瞬間將他的意識吞沒。

    一重重的鮮美海味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有小時候媽媽給他燉的魚頭湯，輕輕一吮吸，嫩滑的魚腦混合著乳白色的魚湯盡數涌入他的口中；還有當年他成親時的小型婚宴上吃到的老爹壓箱底的粘稠的魚翅湯和細膩肥厚的大烏參，在恍惚中似乎還看到了已經過世多年的老太婆，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害羞的小姑娘，紅著臉、低著頭卻時不時的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瞄向他，傻姑娘，你的動作那么明顯，怎么還以為別人沒看到你的小動作呢？

    接下來他的手臂猛的一沉，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跳到他的懷中，一只肉肉的小手勾住他的脖子，另外一只小胖手將一個沾著口水的小魚干直往他嘴里塞：“爹爹，吃魚魚，魚魚好吃！”

    嘴巴機械的嚼了嚼，烤的干干的小魚干，有種濃濃的海的味道，只是這個味道稍微有點咸……

    老阿爹眼睛驟然睜大，他突然明白，這股咸味是從他一雙老眼中不停涌出的熱淚，順著臉頰，不停的滑落到嘴中……

    果然，剛才的那種感覺終究只是一場夢而已。

    老阿爹怔怔的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湯碗，有四、五只不同品種的水鳥，落在木桌上，身上的羽毛也在微微的顫抖著，顯然是偷吃了他碗中的湯，也在震撼中呢。

    只是不知道鳥兒的夢是什么？它們的夢中是不是也會有父母、有愛人、有幼子呢？

    老阿爹已然忘卻了自己先前因為鳥兒偷食脫口而出的那些狠話，這一刻，看著這些水鳥反常的反應，他居然萌生了一種“心有戚戚焉”的同感。

    抓著空空的碗，他抬頭望向坐在木屋門檻上也在看著他的常照文：“這真的只是一碗野薺菜烏魚蛋湯嗎？為什么我會……會感覺到那么多東西呢？”

    常照文手里也捧著一碗湯，他沒有直接回答老阿爹的話，而是端起碗喝了一口，閉上了眼睛，靜靜感受著味覺和靈魂上的雙重震撼。

    老阿爹低頭細細回味剛才的感覺，身體依舊因為震撼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思忖了好一會兒，倒也讓他想出了一些門道。

    那碗湯看上去宛若一副微縮的山水風景，綠葉白花僅此兩物就將鯨骨山的靈性盡顯無疑，所謂見微知著也不過如此吧？而那個味道更是將這種威力發(fā)揮到極致，這哪里是湯啊，分明是一個人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那邊常照文喝完了他的湯，默默的站了起來。

    有的人說胃是連著心的，好吃的東西會激起心靈的悸動。

    但更多時候，味覺其實是和記憶相連的，這就是為什么對很多人來說，最美味的東西往往只在記憶深處，故鄉(xiāng)路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吃，童年母親親手做的小菜……在吃的時候可能并不會有太多感覺，但是多年之后，在記憶中重現時卻讓人那么的刻骨銘心。

    “這些都給你吧！”老阿爹翻出一只紙箱，將他的那罐烏魚蛋干放進紙箱，“說吧，我這里的干貨，還有什么你看的上眼的，我一起給你打包快遞了！”

    “老阿爹，你不是說這些烏魚蛋干你還要留點給你兒子孫子吃的嗎？”

    “罷了！我可沒本事做出你那個湯，我已經活了86年了，自己的斤兩總還看得清……你那個湯……誒，我還是別糟踐材料了吧！”

    常照文連忙拿出了手機，“老阿爹您銀行賬號有嗎，我給你轉賬……”

    “我把我兒子手機號給你，你轉給他吧！”老阿爹手腳麻利的將常照文點中的干貨往紙箱里塞，“我只有一個要求，下次如果我?guī)覂鹤印O子去城里找你，你能不能也讓他們嘗嘗看這個湯嗎？”

    “行！”常照文自然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合上了紙箱，老阿爹抬頭看向面前的小木屋，恍然間他仿佛看到了老太婆，“阿翠！”他忍不住低呼出聲，但對方只是對他微微一笑便煙消云散了。

    一個人孤獨久了心也會跟著空起來，但今天，老阿爹的心卻滿滿的，他知道很快這里就會熱鬧起來，老張家的兒孫將不用如同浮萍一般飄在異鄉(xiāng)。

    他抬眼望向回到廚房里收拾東西的常照文的背影，在心里小聲的說了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