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怎么又在看這扇子?”紹臻滿心疑惑地看著坐在長案前的白衣男子,忍不住問道,“這物什很普通,也未見什么奇特之處,公子為何總是拿在手里把玩?”
男子不過十九,書生裝扮,他面容俊秀,烏發(fā)如墨,氣質儒雅,皮膚白得毫無血色,白色的衣袍將他襯得愈發(fā)單薄。男子輕輕將扇子合了起來,放在案上,明明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卻累得他一連串的咳嗽,紹臻有些自責,公子身體不好,他還這么話多的煩擾他。男子并不在意,只扶著案幾緩緩坐下,“若不是知道她的行蹤,還真是認不出了。”他原本慘白的臉頰此刻因咳嗽變得緋紅,那是一種病態(tài)的紅。
紹臻只是靜默著聽著,男子靜坐了會兒,透過窗外,不知在看什么,那專注的神情令紹臻也忍不住順著他的視線朝窗外張望著,可是除了濃濃的夜色他并沒有發(fā)現什么奇特之處;過了會兒,男子歪在椅子上,閉起眼眸,小憩片刻,細密的睫毛微微輕顫,投下一片陰影。
紹臻臨退出去的時候,才忍不不住看了眼竹簡上男子方才寫的字?!疤覙溆腥A,燦燦其霞,當戶不折,飄而為直,吁嗟復吁嗟!……”
紹臻還沒邁出門,就有人慌里慌張的趕來,看到紹臻輕手輕腳的模樣,想是屋里那位已經休息了,可事情緊急,他有些遲疑,小心翼翼地低聲道,“園子里走水了?!?br/>
紹臻一愣,還未出聲,就聽到里屋傳來一陣咳嗽,嗓音有點啞,“出什么事兒了?”
來人正在猶豫要不要回答,紹臻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隨自己一起進去,他卻沒來由地緊張起來。紹臻只道,“盧迪來了?!?br/>
盧迪剛進屋子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龍涎香,頓時覺得心思澄明了許多,放松下來。不知怎的,明明公子久病在身,可每次見他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就像是他沒穿衣服似的,被人看了個透。
見到男子,盧迪垂下頭跪了下去,恭敬道,“屬下盧迪參見少主?!?br/>
“起來吧,這么晚了,可是那邊出了什么事兒?”男子坐直了身子,揉了揉額角,似是不經意地一問。
盧迪站起身,心里并不覺得奇怪,一直以來少主都是這樣的,似乎什么事兒都在他的預料中,于是沉聲道,“是屬下的失職,園子里走水了,不過清河公主和公子玘都在屬下的掌控之中,只是放火的人卻不是宮里的,是以屬下前來稟報,等少主指示?!?br/>
男子略略沉吟,才緩緩開口,“放他們離開?!?br/>
盧迪猛然抬頭,瞪大了兩眼,以為自己聽錯了?!耙帕怂麄??我沒聽錯吧?”說著還扭頭疑問地看向一側的紹臻?!昂貌蝗菀撞艑⑺麄冏プ〉摹!?br/>
盧迪只顧著詫異,并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已是大不敬,紹臻拽了拽他,呵斥道,“盧迪,你越矩了。”盧迪這才反應過來,紅著臉急忙跪在地上,“是屬下放肆了?!?br/>
男子微微一笑,猶如春風拂面,“不妨事兒。你起來吧?!?br/>
盧迪不敢再冒失,“謝少主。”
男子起身,紹臻趕緊上前去扶,可卻被他擺手制止了,只聽他淡淡道,“既然有人救,就讓他救。公子玘也可以放了,只是派人盯著,別讓他順利回去就行了?!闭f完,他又咳了幾聲,這時,有婢女端著湯藥進來,紹臻一看,便讓盧迪退下了。
盧迪雖離開了,但紹臻心里也同樣充滿疑問,公子明知清河公主要一天的時間考慮是在拖延時間,為什么要答應呢,既然要放她,當初為什么又要引她前來呢?然而,這一切都不是他該問的,公子的心思他們從來都是看不懂的,他們需要的只是遵循命令。
這邊,云滟看到來人,一時有點兒緩不上勁兒來,她怎么也沒想到跑來救她的竟然會是尹玨。“你怎么來了?”
“那你希望是誰?”尹玨一身黑衣打扮,眉頭緊鎖,時不時地朝外張望,滿臉焦急,他雖有不悅,但還是好脾氣地催促道,“快和我走吧?!?br/>
云滟腦子里很亂,如果她走了云玘怎么辦?本想借著一天時間自己耗著那人,讓他放松警惕,再趁其不備讓小毛帶著云睿去救云玘,可現在這一把火燒得,把她的計劃全部打亂了,她實在頭疼??丛其僖荒槻磺樵福k很生氣,可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只得忍著怒氣帶云滟離開。
許是大火久撲不滅,眾人無暇顧及其他,他們這一路倒是逃得很順利,雖說也有人追趕,但他們還是幸運的躲過了。待到安全處,云滟才敢出聲,“你們夫妻兩還真是有趣,一個害我,一個救我。”
云滟已經記不起來上次和尹玨獨處時什么時候的事兒了,她一直想要當面質問尹玨,可真當他們有機會站在一起,四目相對時,她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了。若不是他的背叛,父王和王兄不至于慘死;若不是他薄情寡義,他們的孩子也不會沒了,云滟心底是恨極了他的,可從另一方面來說,由愛故生恨,若沒有愛,哪里會有如此的恨,所以即使他做了那么多讓她痛苦的事,可在心里的某個地方她還是忘不了對他的愛,于是她連帶著痛恨自己,她殺不了仇人,最后也只能殺了自己。
“她也不是真的要害你,不過,不過是氣你在我們成婚那日羞辱她,阿滟,”尹玨只是急著解釋,竟習慣性地叫了她的閨名,待叫出口,又懊悔不已,他只硬了頭皮往下說,“從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辜負了你,違背了對你的承諾,但這次的事,我希望你能原諒夷姜,她只是太在乎我,請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大王,我——”
“你別說了,”云滟打斷了他,是了,他以為他只是沒有踐行娶她的承諾,哪里會知道他們曾洞房花燭,舉案齊眉,還有他們未出生的孩子……云滟本以為她已經忘了,甚至覺得不過是一場夢,可終究不是,那些是真實發(fā)生過的,可為什么只有她記得,為什么只讓她一個人痛苦著,就算是彼此憎恨也沒關系,可是面前這個毫無記憶的人又算什么,上天究竟跟她開了一個怎樣的玩笑?!拔乙鯓幼霾⒉恍枰爮哪銈兊陌才?!”
“是,我愧對先王,愧對世子,我也不奢求得到你的諒解,只是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我如果還是死守只會連累我的家族,我一人死不足惜,可是我父母已年邁,我怎么忍心看他們被屠殺?!?br/>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云滟不愿再看他,是啊,他憐惜父母族人,那她又何嘗不是,“今日我并不會領你的情,我并不害怕被蘇夷姜關起來?!?br/>
聽到云滟語帶一絲的輕視,尹玨的心像被針扎了下,沒好氣道,“當然了,現在誰不知道你和公子睿的關系,有他的眷顧,別說夷姜,就連王后也根本不敢把你怎樣??赡銈儺吘故翘眯置茫退銓δ阍俸靡彩怯秀惓?,這點你不能不顧及,你要知道女子的名節(jié)何其重要,何況你還是公主,你可知外面是如何說你們的?長此以往哪家哪戶能接受你?”
尹玨還欲再說,云滟呵道,“住嘴!你有什么資格說這些話!”饒是黑夜里看不清云滟的表情,尹玨依舊能感受到云滟身上的怒氣?!拔沂沁B死都不怕的人,還會怕別人的閑話嗎?呵,那你也真是小看我了!”
聽到云滟提起自盡,他腦海中又浮起那日的情形,當時他聽說她已被叛軍包圍,不顧一切沖進王宮,本想救她,讓她同自己一起,可他還有什么資格去要求照顧她?他清楚地記得她眼中對自己的絕望和憎恨,最終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那鮮紅的血險些刺瞎了他的眼。
想起往昔尹玨有些悲傷,“阿滟,對不起,”他也不想那樣說她,只是他一想到云滟和云睿親昵的樣子心里就覺得不舒服,她曾經可是像尾巴一樣纏著自己的,可如今她心里期盼的人已不再是他了,他不是不失落的,所以說出的話有些刺耳,但那也是為她好,轉而想想,或許她這樣不顧名節(jié),自甘墮落,恐怕還是因為恨自己,為了故意氣自己,這么一想他又有些釋然,“阿滟,我對你也是真心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她當然不愿意!”話才說了一半就被人截了過來,云睿不知從哪里閃了出來,他猿臂一伸,就將云滟攬在胸前。云滟自顧自翻了個白眼,偷聽了半晌,終于舍得現身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