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劭看清那兩人之后, 緩緩勒住了馬。
那是鄭國公裴忠和他仲兄裴宣, 兩人匆匆趕來,身后還跟著一眾府內(nèi)的侍衛(wèi)。
裴忠身著御賜紫袍, 腰配金魚袋,顯然是剛從宮里回來,他滿面怒容, 怒喝道:“混賬!你犯了錯,還想逃不成?”
裴劭愣了一下, 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斷了虞同韞四指的事, 又帶了這么多人過來, 怕是要大義滅親。安業(yè)帝此刻還在終南山行宮,還未知道此事,父親是想讓自己負(fù)荊請罪。
裴劭心里笑了一聲, 從馬上下來,腿上的傷讓他踉蹌了一下, “誰說我想逃?”
裴忠面色好看了一些, “那趕緊隨我進(jìn)宮, 先跟太子稟明此事……”
裴劭打斷他的話,“虞同韞欲遣人加害貶謫不久的巴州長史阮敬元,那些人的尸體,應(yīng)當(dāng)還橫陳在那巷子里。陛下不會拿我們怎樣, 他只會給虞師道一個交代而已, 屆時若是陛下降罪, 你悉數(shù)推在我身上便可, 就說我一時沖動,想殺了這背后捅刀的小人。”
裴忠和裴宣皆是一愣。
他看上去狼狽不堪,似是失了智,但此刻分析的話,依舊頭頭是道。
裴宣心里松了口氣,以為他終于明白過來,準(zhǔn)備補救了,不想又聽他繼續(xù)道:“到時候流放也好,砍頭也罷……但是現(xiàn)在,我還不能束手就擒,我要南下去巴州。”
裴宣心里顫了一下,幾乎拿不穩(wěn)傘,果聽片刻沉默之后,裴忠暴怒道:“你可知你這是私謁罪臣,你想違逆圣意嗎?”
雨幕后那個模糊的身影靠近了些,緩緩跪下,磕了個頭。
鄭國公目眥欲裂,一聲怒喝:“抓了他!”
身后侍衛(wèi)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家主是要讓他們抓住裴劭,對視一眼,沖了上去。
裴劭已經(jīng)站了起來,他雖身負(fù)重傷,圍于千軍萬馬四面楚歌,仍自巋然不動,等一人抓上他肩膀時,他側(cè)了側(cè)身,順勢抓住那人小臂,一下將其撂倒在地。
裴忠見他居然還敢還手,火冒三丈,“反了你!”
那群侍衛(wèi)這才又將他團(tuán)團(tuán)圍了起來。裴劭本就受了傷,平日里再能打現(xiàn)在也應(yīng)付不了這么多人,被他們按著又跪了下來,但他抽臂一震,又將一人震了出去。抬起一腿,半跪在地上。
裴宣看得膽戰(zhàn)心驚,又怕父親氣暈過去,忙道:“父親,三郎他……”
裴忠一揮袖,“他要走,把他腿斷了!”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裴劭抬起頭,嘴角緊抿。
裴宣心里叫苦:三郎斷了虞二郎四指,父親這是要替他斷了三郎的腿嗎?
事情怎么到了這地步?
他暗中給裴劭使眼色:快道歉!道歉!
但他也知道,裴劭從小到大和父親叫板,哪怕打得屁股開花也絕不喊一聲屈,想讓他低頭,怕是鐵樹也要開花。
裴劭突然便停止了反抗,“打完這頓,你便讓我走?”
裴宣脫口而出,“什么話?你瘋了不成?”
裴劭不再說話,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那群侍衛(wèi)對視一眼,紛紛拔出了腰間配劍,拿鐵硬的劍鞘當(dāng)板子,但仍然不敢下手。
上次他們這般做還是在六年前,裴劭差點害得太子喪身虎口時候。他們見裴劭小腿傷口猙獰,還在流血,出聲道:“三郎,三郎受傷了,這……”
裴忠不為所動,“死不了,就打!”
裴宣強笑道:“父親,三郎他也大了,怎么還打……”
裴忠一瞪他,“就算你娶媳婦兒后犯錯,也要打!”
裴宣:“……”
劍鞘揮了下來,第一下打在腿彎處,裴劭咬牙沒吭聲。這些侍衛(wèi)與他有些交情,避著那條受傷的腿,只打在一側(cè),裴忠怒斥:“你們也反了?!”
侍衛(wèi)們不敢再放水了,只好雨露均沾。冷硬的鐵劍鞘打在傷口上,裴劭終于有些受不住跪在了地上,仍是撐著一條腿。
嘩嘩雨聲中,這沉悶的打聲也沉甸甸地撞擊著所有人的耳膜。裴劭雙手抓緊了衣角,身體忍不住地往前傾,似是要匍匐到地上,這一下下仿佛天邊的雷都劈在了腿上,劈得血液從打爛了的膚下滲了出來,燎原一般的痛,但他還是忍住了,咬緊牙關(guān),不喊也不叫。就這樣接連打了二三十杖,受傷的腿血肉模糊,沒受傷的也打出了血跡,
侍衛(wèi)默默數(shù)夠了五十下,停了停,巴巴望著裴忠,盼著他能叫一聲停。裴忠站在傘下,索性閉上了眼不去看,侍衛(wèi)中有人看向裴宣,裴宣道:“父親,夠了吧?”
裴劭出聲:“打完我便走,省的你氣暈,你想好了!”
裴忠現(xiàn)在就要起暈過去,咆哮:“繼續(xù)打!”
裴宣微微張嘴,他算是明白了,這兩人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一個怒不可歇非要教訓(xùn)一頓發(fā)泄怒火,一個便讓他發(fā)泄,發(fā)泄完了拍拍屁股走人。
但是到那個時候,他還走得了嗎?
父親這樣子,真的是要打斷他的腿!
裴忠下命,侍衛(wèi)們不敢違逆,又執(zhí)起了劍鞘,看到自家郎君衣褲上沾滿的血,手都抖了起來,終究還是揮了下去。劍鞘上紋路凹凸不平,此刻都成了一片片刀刃,后面幾下打上去,竟然濺出了血,侍衛(wèi)嚇得劍都抓不穩(wěn),“阿郎,不、不能打了……”郎君的腿真的要廢了。
大雨激起一片蒙蒙雨霧,裴劭眼睫上豆大的雨珠隨他輕輕扎眼而滾落。他的雙膝仿佛長進(jìn)了青磚路面,而兩條腿卻架在火上烤一樣。侍衛(wèi)象征性的打幾下也能讓他眼前黑了黑,過了許久,他忽然聽見父親長嘆一聲,卻并不叫停,于是那劍鞘又接二連三落下來。
“夠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侍衛(wèi)汗如雨下,擦著臉上的雨水。
仿佛是永夜中透出了一抹光,雖然這不是令人欣喜的曙光,但足以讓人因苦難到頭而喜極而泣,然后義無反顧地往前,或許這后面是刀山劍林敲骨椎髓的阿鼻地獄,他也毫無怨言。
裴劭緩緩動了動,他兩條麻木的腿重又有了感覺,這感覺是所有傷口再次寸寸崩裂的痛覺。他第一次沒有站起來,第二次才勉強支起一條腿,旁邊有侍衛(wèi)來攙扶他,又被他一把推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腿上污跡和血跡交混在一起,紅黑交加,已然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裴劭解下腰間蹀躞帶,擲在地上,那上面一塊玉佩應(yīng)聲而碎,仿佛碎了一地的明晃晃的白光。他一語不發(fā),踉踉蹌蹌地走向自己的馬,緩緩踩著馬鐙,滑了一下才踩了上去。他揚起馬鞭,很快便消失在重重雨幕中。
來到水邊,因大雨傾盆水勢漫漲,已經(jīng)見不到一條船。裴劭騎在馬上,對一戴著斗笠的老翁道:“阿翁,可還渡人?”
那老翁一邊收繩子,一邊擺手:“不行不行,雨太大了,得過一會,郎君在這等著,等雨勢小了再走如何?”
裴劭聽罷,調(diào)了馬頭。
他想,過不了渭水,便從旁邊繞過去,快馬加鞭,總是能趕上的。
……
北方烽火紛飛,江淮之地仍一片祥和。只短短一天,阮明嬋一行人已經(jīng)走了五個驛站,每至一處,皆得簽字畫押。這一整天,天都是灰黑一片,也分不清是晝是夜。到了最后一處,她們終于得以歇了口氣,在驛站休息了會。
他們與解差分開坐成兩撥,梅娘細(xì)心帶了些細(xì)軟出來,塞給那些人,一路上也就沒有多加為難。阮明嬋也振作了些。
正這時,門口簾子被人掀了起來,那人徑直朝這邊走過來,一襲青布衣衫,頭裹皂巾,打扮樸素。
“阮公,好久不見。”
阮敬元正襟危坐,沒理他。
這人指了指自己鼻子,笑道:“我是周九啊,不認(rèn)得了?”
阮明嬋下意識皺了皺眉頭:這時候來,總不是噓寒問暖的吧?
一旁解差中有人站了起來,“你是誰?要做甚?”
那人一邊作揖,一邊往他們腰帶里塞了些物什,“某涿州司馬周立德,來這送送老友,各位軍爺,不介意吧?”
自然是沒人再阻攔了,周立德便走過來,直接跪坐在地上,換了一副戚戚然的神情,“公怎么到了如此地步……”
“你有話便直說吧。”
周立德愣了一下,放下作勢抹眼淚的手,正色道:“我是來報答公當(dāng)年知遇之恩的。”他看了眼那幫正在喝酒的解差,壓低聲音道:“公的事,我也一早便聽聞了,實在是替您不值。這些年公在涼州向來安守本分從無動作,回了京城也只是掛個閑職而已,陛下卻……實在是……”
阮敬元瞥他一眼,“這事無需你來長吁短嘆。”
周立德訕訕一笑,“公現(xiàn)在受困于這幫宵小之徒,到了巴州便更是楚囚對泣,你想想,咱們身后難到就沒有第二批天子使臣,第二批帶來貶詔,那第三批就難保不是賜死詔書。既然河北那些將軍替公打抱不平,那說明他們也有意拉攏您,不如趁此機會……”他瞥了瞥那幫解差,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阮明嬋心里一驚:這是要他們殺了朝廷的人,破罐子破摔,去投靠河北叛將!
阮敬元卻重重將茶盞放到案上,“周九,朝廷有何虧待于你,你安敢作此亂語!”
周立德被他驟然怒喝嚇得摔坐在地,轉(zhuǎn)眼見解差看了過來,疑神疑鬼地看著自己,一下子站起來躥到門邊,慌慌張張道:“阮公,我坦誠相待,你又何必如此???”
他身后,門簾驟然被風(fēng)吹起,利箭破窗而入,那些解差還沒看清外面是何人,已經(jīng)紛紛被穿腸破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