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這個季寬就再未出現(xiàn),如果不是白玉杯還在多寶格上,賈琰幾乎要以為當(dāng)日見面不過是他自己的臆想。
這一年的日子過得飛快,端午節(jié)要吃粽子、乞巧節(jié)女子們要忙著乞巧、中秋節(jié)要吃月餅、重陽節(jié)喝酒賞菊,更別提上元、中元、下元三個大節(jié),轉(zhuǎn)眼就又到了臘月。
入秋的時候,許直就向賈琰告辭,他也要先回家一趟,已經(jīng)好幾年不在家中了。之后假使舉業(yè)順利,怕又是沒工夫與家人見面,他等到院試之前再回來。賈琰與孫鐘就為許直踐行,而孫鐘作為長子,新來揚(yáng)州,過年的時候也要在家中侍奉雙親,或是教導(dǎo)弟妹讀書,也沒空出來。
賈琰家里陡然空了起來,他往林府跑的時候就多了,比如此刻,賈琰和黛玉衣冠整齊相對而坐,乖乖地喝著胡辣湯,聽著賈敏的教訓(xùn),主要教訓(xùn)對象是黛玉……
雖然揚(yáng)州冬日不算很冷,可是下水也頗為刺骨,這日黛玉心血來潮想要釣魚。冬日也沒什么人來家里,她穿著斗篷抱著火爐,就在園子里的池子邊打算來個冬釣。
偏巧賈琰去給賈敏請安問好,出正房就看見她只帶著雪雁站在水邊要釣魚,賈琰瞪著眼睛:“妹妹,你這是要做什么!”
“噓,冬釣啊。”黛玉帶著臥兔比劃著不讓賈琰大聲說話,賈琰搖搖頭走過來:“把魚竿給我,我給你釣魚,你帶著雪雁往后站。大冬天的,也不怕腳下滑摔著?!?br/>
結(jié)果說人不如人,等到魚上鉤的時候,賈琰重心向后想要把魚釣上來,然后就踩上了青苔,呲溜一下,一聲巨響,他一頭就栽水里了!
黛玉跳起來:“雪雁快去叫人來!表哥!你怎么樣!”
賈琰一頭一身全是水,撐起身體從池子里爬起來,所幸這水不算深。他兩眼無神的看著黛玉,看見那雙神采飛揚(yáng)的眼睛中全是笑意,深覺自己今天把臉都丟盡了……
然后就是被舅母叫人帶著換衣服,換了衣服,坐下挨罵。
第一個被罵的是黛玉,“冬天這么冷,你還想著去釣魚,你哥哥要幫你釣魚,你居然不說就此回來!玉兒,這是多危險的事情啊,你和你哥哥有個什么,你想讓娘怎么樣!”黛玉老老實(shí)實(shí)的坐在那里,一個字都不敢說,全沒了往日伶牙俐齒的樣子。
賈琰憋著笑喝著湯,然后也被教訓(xùn)了,“琰哥兒,你也是,還要替你妹妹釣魚,假若真的水深,摔下去是頑的!你就該拿出做哥哥的樣子,叫你妹妹回來,不許亂來?!?br/>
“外甥知錯了,”賈琰規(guī)規(guī)矩矩垂手聽訓(xùn):“外甥以后一定不亂來?!?br/>
賈敏沒好氣的看著他:“你也是加冠的人了,眼看著明年就要院試,然后又要鄉(xiāng)試,假若現(xiàn)在病了一場,你說你!”簡直氣的說不出話來。
黛玉慢慢蹭過去勾著母親的手:“娘,我真的知道錯了,哥哥也知道了。娘~這事都怪女兒的,您不要教訓(xùn)哥哥,還是訓(xùn)我吧?!?br/>
賈敏正要說什么,外頭林海就趕來救駕:“哎喲,咱們大姑娘又怎么了,阿琰你怎么了。”兩個孩子都老實(shí)地行禮問好,賈敏看著林海氣的想笑,還裝、還裝不知道!
“哦,阿琰啊,舅舅書房有新送來的書,你去瞧瞧。哦,玉兒你帶著丫鬟也去,給你哥哥指指路,就在內(nèi)書房,喜歡什么都拿回去看?!绷趾Uf著,還在身后悄悄擺手。
賈琰與黛玉對視一眼,看向了賈敏,她看著林海目光含嗔,林海只是笑。賈敏這才高舉輕放,警告他們不許再到水邊去,就這么把人給打發(fā)走了。
“今日對不住哥哥了,”黛玉很歉疚:“要不是我非要釣魚,也不會讓你好好地摔到水里頭?!?br/>
賈琰穿的是林海年輕時候的衣服,外頭裹著披風(fēng),他一笑:“我摔水里,總比你摔水里強(qiáng)吧?”
黛玉心中一動,盯著賈琰看了一會,兩個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賈琰問道:“妹妹怎么了?”
“沒怎么,”黛玉看著賈琰的眼睛,那雙眼睛里都是關(guān)切,她笑笑,“哥哥按下鬢角,你的頭發(fā)有點(diǎn)亂。”
賈琰隨手按了下頭發(fā),也未多想,黛玉就說起了父親的藏書,兩個人說笑著去了內(nèi)書房。黛玉大了之后,內(nèi)院靠近外院的地方就有了這個內(nèi)書房,方便一家三口日常在內(nèi)院讀書。
賈敏帶著女兒布置的書房并不像想象中的那種小女兒氣,也不是精致一路,而是清雅大方書卷氣十足。賈琰倒是沒拿多少別的書,看的還是經(jīng)書注疏一類,都是為了明年的院試。而黛玉可是毫不客氣的將新書好好搜刮了一遍,她近來看那本畫譜,又對游記燃起了興趣。
“若是有機(jī)會,能親眼看看這些名勝多好啊?!摈煊衲笾鴰妆居斡洉哉Z,賈琰就道:“揚(yáng)州便有棲靈寺,幾百年了,他日舅舅有空,春暖花開之時,妹妹可以稟告舅舅舅母,或一家子一起去,或是我護(hù)送妹妹去踏青也可。”
黛玉立刻問道:“真的么?棲靈寺,那里有歐陽文忠公修建的平山堂,對不對?”
“對,若是妹妹想看,到時候去看就是了。”賈琰抱著自己的書,“對了,又要過年了,妹妹有什么想要的嗎?趁著這個時候集市熱鬧,我叫人給你準(zhǔn)備?!?br/>
黛玉搖搖頭:“這些書就夠我看一陣子了,上次你給我?guī)Щ貋淼男⊥婢咭策€有,對了,阿琰哥哥,年后京中就要來人了!”
賈琰撓撓頭:“京中?京中哪里來人?”
“我的外家,論起來也是哥哥的本家呀,榮國府賈家!”黛玉笑道:“好像說是大舅舅家里的二表哥帶人過來,說起來真奇怪,娘還說二舅舅家里也有個二表哥。”
實(shí)話實(shí)說,除了榮國府三個字以外,黛玉說的,賈琰都不認(rèn)識……什么大舅舅家的二哥哥之類的,那誰?。抠Z琰有些不自在,他看出了黛玉對京中來人有些好奇,有些吃味,明明是我的妹妹……
他就道:“妹妹沒見過舅家人嗎?”
“沒有啊,”黛玉擺弄著書桌上的擺件:“我出生那會,外祖母曾派人過來探望,可是父親一直外任,我和娘也沒有去京城。到現(xiàn)在我只知道外家?guī)卓谌?,我都有哪些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其?shí)沒什么好玩的,嗯,只有一樁,據(jù)說那個二舅家的二表哥,生下來的時候帶著塊玉。”
“哦?!辟Z琰想了想,印象中好像母親和人也提起過,京中公府有個公子“銜玉而誕”。有了新哥哥會不會把我給扔一邊啊,賈琰有些悶悶不樂,后來勉強(qiáng)又說了幾句就回家了。黛玉還奇怪,不留在家里吃晚飯嗎?
顯然,黛玉并不是“見了賈璉,忘了賈琰”的人,上元節(jié)剛過,“大舅舅家的二哥哥”就來了。不過,黛玉對她這個二表哥的觀感實(shí)在是一般,雖然賈璉是正經(jīng)的公府公子,可是黛玉總覺得這個二表哥有點(diǎn)……太散漫了。
她平素最熟悉的男人,一個是爹爹林海,這自不必說;便是沒比她大幾歲的賈琰,也是自律嚴(yán)整。賈璉就顯著太隨性,公子哥氣質(zhì)濃厚,倒也沒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黛玉不大喜歡。
她私下對父母說起的時候,林海先是警告黛玉不可胡說,然后苦笑:果然母女。
賈敏一直對自己娘家年輕一輩的男孩子評價不高,對自己的母親榮國夫人視若掌上明珠的二房寶玉,更是不以為然。要知道,賈敏對寶玉的評價可是:銜玉而誕,頑劣異常,極惡讀書, 最喜在內(nèi)幃廝混,老太太又極溺愛,無人敢管。
如今黛玉對賈璉這個二表哥也是觀感一般,林海搖頭嘆息,或許真是合不來。
公府公子代替祖母探望姑母,賈敏看著侄子,又想起了外甥,便叫人請賈琰過來。她對賈璉說道:“他雖是你舅舅的親外甥,可是論起來,你也是他正經(jīng)族兄。琰哥兒好學(xué),四月就要院試了,八月鄉(xiāng)試之后,也會進(jìn)京,你們不妨見見。”
賈璉垂手站在下首:“回姑母話,您書信上提到了這位琰弟,老太太與二老爺都道,如今金陵族中還有這等好學(xué)上進(jìn)的孩子,他們都高興。特特地叫侄兒一定要見一見,回去稟告老太太并老爺。”
“果然不同一般,”賈璉握著賈琰的手,對姑母道:“怪道姑母說與老太太知道,琰弟一見便是鐘靈毓秀之人?!?br/>
賈琰趕緊道:“不敢,族兄過譽(yù)了?!?br/>
“誒,你我也是兄弟,便是叫我一聲璉二哥正好?!辟Z璉打量著賈琰:“何必如此客套,他日琰弟上京趕考,為兄還等著喝你新科進(jìn)士的喜酒!”
賈敏在上首看著,她雖覺得賈璉不肯好好讀書實(shí)在可惜,然而這孩子也的確是在世道上行走的人。瞧瞧這張嘴,真是會說話。
賈琰聽著好聽話,不過笑笑而已,這話其實(shí)都是沖著賈敏。否則他一個童生和一個公府公子能有什么共同語言,能被人家放在眼中,還能聽這一車好聽話。賈琰雖然讀書修身養(yǎng)性,然則內(nèi)里并不像孫鐘一樣,以做一個至誠君子為目標(biāo),他本心對經(jīng)書中的很多東西,是不太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