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吃著早飯，一群人涌進來，有老有少，和我們路上見到的農(nóng)家人一樣穿著儉樸。王先生吩咐手下，給他們每人發(fā)了一個紅包，然后揚聲說：“這次先母遷墳，要依仗各位族親多出點力了?！?br/>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老者，坐在十七嫂搬來的椅子上說：“老弟，遷墳我看還是算了，你父親都下葬50多年了，再破土不好。”

    王先生沉聲說：“八哥，事先講好了的，能不能合葬讓師傅看過再說，實在不行，我們另外再選一塊地方就是?！?br/>
    老者旁邊有個瘦小精干的老頭，從進屋起就在打量我們，眼光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定在周師傅身上。

    他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那就請這位先生指點一下了?！?br/>
    這老頭尖嘴猴腮，實在稱不上討喜，我正在想他是何人，叫八哥的老者介紹說：“這是從鄰村請來的何先生，在我們這一帶看風水很有名，老弟，就讓你請的先生和他一起去山上看看吧！”

    王先生：“好，等會我們都去，我順便拜祭一下父親?！?br/>
    老者揮揮手，拄著拐棍走了，其他人也慢慢散去，只有幾個年輕人和那尖嘴猴腮的何老頭留下來。

    我們在眾人的注目下，將剩下的早飯胡亂吞進肚里，然后跟在何老頭后面，往葬著王先生家族墓群的山上走。

    這邊的山都比較矮，充其量只能算山包包，爬上去不費勁，但由于山包包連綿成一片，使得交通不太發(fā)達，到哪都只能靠兩條腿走。那些當?shù)氐哪贻p人早就習(xí)慣走山路，可苦了我和王先生，王先生是上了年紀，而我從大學(xué)畢業(yè)到現(xiàn)在，沒干過什么體力活，走得氣喘噓噓。

    讓人驚訝的是，那何老頭爬起山路健步如飛，他瘦得跟個蝦米一樣，還背了個褡褳袋，搞不懂他哪來的精力。另一個搞不懂的是周師傅，他西裝革履，一雙皮鞋爬起山竟然也如履平地，兩個人一前一后，把我們甩開有20來米。

    終于，前面停了下來，眼前出現(xiàn)一片小樹林，這時已近中午11點，日頭早就高高掛在頭上，但小樹林很蔭涼，我們進入樹林后，不約而同地抹了抹臉上的汗。

    樹林里葬的就是王先生的先祖，十來座墳?zāi)骨昂蟀ぶ?，墳包包上封的都是石磚，王先生父親的墓正好在第二排右數(shù)第一個，整片墓地還算干凈，只在墓群外圍長了點雜草，應(yīng)該有人常來打掃。

    王先生讓手下人把帶來的香燭紙錢放在地上，然后點上三柱香，在父親的墳前拜了拜，周師傅則掏出羅盤開始分針定位。

    何老頭蹲在不遠的樹下，一邊指揮年輕人拿鋤頭鏟除墓邊的雜草，一邊用譏諷的眼神看著周師傅動作，時不時還有年輕人過來跟他竊竊私語。

    哎呀，這老頭子真是討厭得很。

    我看看身后，王先生帶來的人也不少，于是壯壯膽氣，走過去對何老頭說：“何師傅，我們家?guī)煾翟谟昧_盤定位，您能不能讓他們等下再用鋤頭除草啊，畢竟這個鋤頭是鐵器，會影響羅盤的定位哈！”

    何老頭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屁股都跌到地上了：“鋤頭影響羅盤定位？哈哈哈哈…;…;活了60多年今天長見識嘍！”

    我被他臊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上還強硬地辯解道：“怎么不影響？探雷針就會受到鐵器影響，羅盤也是同樣的道理?！?br/>
    何老頭用那雙小眼睛打量我：“嘴上無毛的小子也敢扯塊虎皮拉大旗，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拿塊羅盤難道就能把風水定準了？”

    “當然不能，定風水要聽風、看水、辨氣、觀地形，羅盤只是一個輔助測量工具，有些高人不用羅盤也能把風水看個大概。”周師傅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向何老頭拱手道，“前輩，我看這里山上蔭涼、山下有水，風水不錯，墓群也間隔有序，應(yīng)該有合葬的空間，前輩為什么認為不宜合葬呢？”

    暈，周師傅跟何老頭交鋒時火花四濺的場面，我在心里想了無數(shù)遍，怎么也沒料到周師傅會這么低聲下氣地向他請教，雖然看不到自己的臉，但我知道自己肯定吃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何老頭站起來拍拍屁股，走到王先生父親的墳?zāi)褂疫?，那里正是墓群外圍，他用指甲刮了刮墓磚與土壤相接的地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后示意周師傅也照做。

    周師傅如此這樣一聞，眉頭立刻皺起來，接著走到墳?zāi)棺筮叄褪强磕谷豪锩娴哪且贿?，再用指甲刮刮與土壤相接的墓磚，然后放在鼻子下聞。

    越聞他眉頭皺得越緊，干脆站起來，把墓群最右邊的墓挨個刮了遍，這時不僅是我，連王先生也感到緊張，問他：“周師傅，怎么了？”

    周師傅捻了捻手指，說：“靠右邊的墓可能離地下水比較近，墓體的一部分…;…;”

    他看了看何老頭，何老頭剛才不知從哪拿出一根細長的鐵棍往地里插，現(xiàn)在正好把鐵棍抽出來，老頭沾了點棍上的土放在舌尖嘗，然后又呸呸吐了出來。

    周師傅轉(zhuǎn)頭對王先生說：“墓體的一部分大概浸了水?！?br/>
    王先生有點著急：“啊，那棺材不是泡壞了嗎？”

    周師傅搖頭：“不會，墓體的另一邊很干燥，如果棺材泡了水，不是這個樣子?！?br/>
    “怎么會這樣？”我不解。

    何老頭拿著鐵棍走過來，說：“08年四川地震時，我們這幾個村都有震感，地震過后我到山上勘察，發(fā)現(xiàn)一些地下水脈移位了，這片墓群也受到點影響?！?br/>
    王先生忙問：“既然有水浸危險，我能否將家父的墳遷出，另找一塊墓地安葬？”

    何老頭搖頭：“最好不要這樣，你父親和右邊的其他幾座墳，去年我就來看過，當時濕潤和干燥的位置，和今年沒有什么變化，說明他們正好處在土層的平衡帶上，現(xiàn)在你要破土說不定會打破平衡，到時不但墓穴可能會塌，原本隔在外面的地下水也會因為土層松動，滲進整片墓群?！?br/>
    “可是這樣下去，家父的墳遲早會被水淹。”王先生很為難，“難道我們不能防范于未然？”

    何老頭猶豫了一下，瞥了一眼后面的年輕人，壓低聲音說：“你想遷墳，也要你宗族同意才行?。　?br/>
    王先生愣了半天，才說：“那我回去商討一下，從保護墓葬的角度考慮，還是遷走的好，如果要全遷，我也可以負擔這筆費用。”

    周師傅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王先生向何老頭和周師傅拱手：“那麻煩兩位師傅，再幫我尋一塊風水寶地，作遷墳之用?！?br/>
    兩人點頭應(yīng)承，王先生帶著人回村了，有幾個年輕人跟他們回去，剩下兩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陪我們留了下來。

    何老頭對兩人說：“我和他們?nèi)タ达L水，什么時候回村不一定，你們先走吧，反正遷墳這個事也要等村里集體同意了才能辦?！?br/>
    聽到這話，其中一個年輕人有點想走，被另一個年輕人拉住，那年輕人個頭不高，神色有點陰陰的，先前就是他一直在跟何老頭竊竊私語。

    那年輕人說：“何大先生，我阿爺喊我?guī)湍銈儙?，還是讓我們跟著吧，他兩個都是外鄉(xiāng)人，如果在這荒郊野嶺走失了，警察想找都找不到?！?br/>
    這年輕人說話真難聽，我正想駁兩句，被周師傅按了一下肩膀。

    周師傅說：“那就一起走吧，多個人多個照應(yīng)?！敝軒煾瞪聿母叽?，加上剛才他跟著何老頭一路狂奔，把大家甩在后面，使人對他的體力大感詫異，看得出那年輕人對他有些忌憚，也沒再出聲。

    何老頭把鐵棍收進褡褳袋，說：“那走吧，這附近的山頭有兩處好風水，我們過去看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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