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再無二話，起身離去，才走到庭院中，卻見陶妃緊緊跟了來道：“皇上，臣妾有一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皇帝道：“有話便說吧?！?br/>
    陶妃施了一禮，便道：“臣妾想著一事，不管黎嬪生下的孩子是什么，即便是個死胎，也是不吉利的。且黎嬪又這樣尋死覓活的，怕是沖撞了什么。如今蘇嬪有了身孕，又住在相印殿后頭，要是受了這不吉利的人與事影響，再涉及腹中胎兒，那便不好了。”

    皇帝道：“那你的意思是如何？”

    陶妃道：“皇上有大阿哥，唯有黎嬪的孩子有事，那便是黎嬪的不祥了。與其留這樣一個不祥人在宮中，還不如請黎嬪移居宮外別苑，再不要住在紫禁城中了?！?br/>
    皇帝淡淡“哦”了一聲：“只有這樣的法子么？朕的本意，是想請幾位法師超度之后便可以解了黎嬪的幽禁了。”

    陶妃搖頭，正色道：“臣妾別的不敢多言，不管黎嬪所生的是死胎也好妖孽也好，子嗣為上，若是沾染了她的晦氣，宮中再有一個那樣的孩子，可如何是好？大鄞百年國祚祥瑞，難不成就要斷送在她手里？”

    我正跟著皇貴妃出來，聽到這句，不覺便上前了一步?；寿F妃按住我的手，緩緩地?fù)u了搖頭。我心下?lián)鷳n不已，回頭望去，黎嬪還在寢殿深處郁郁哀哭不止。

    皇帝依舊是不動聲色：“話不要說半截，都吐出來吧?！?br/>
    “黎嬪不祥，上承天恩居然還會生出那樣的孩子，這樣陰鷙的禍水，是斷斷留不得了。臣妾想著，反正黎嬪也是想不開了要自縊，不如成全她。讓她陪著那個孩子去了，也算是積了陰德。”陶妃扶住皇帝的手臂，小心覷著皇帝的神色，意味深長道，“左右那個孩子是什么樣子，皇上是親眼見過的。這樣的孩子，宮中是絕不能有第二個了?！?br/>
    皇帝的身體輕微一震，像是被她的話語深深觸動，旋即陷入更深的沉默之中。

    皇帝靜了片刻，只是看著庭中幽幽紅梅。吐著暗紅色的花蕊，像是濺開了無數(shù)血腥的紅點子一般。我悄悄看著皇帝的臉色，只覺得什么也瞧不出來?；实鄣纳裆届o極了，如同秋日里澄凈如鏡的湖面，猶有暖日的金色余光灑落面上，平添了一分暖調(diào)。

    皇貴妃按了按我的手，悄然上前。柔聲道：“陶妃的話是急了些，但臣妾心想，這滿宮里無論是誰，無論什么事，都比不上大鄞的國祚要緊。”

    我一想到“自縊”二字，只覺得渾身發(fā)冷。忍不住道：“皇上，黎嬪的孩子純屬意外，既然孩子一生下來就已經(jīng)死了。那更不會干系旁人，更不會影響大鄞的國祚?！?br/>
    陶妃笑道：“姝妃這話便是說得太輕巧了?；噬险?dāng)盛年，以后多的是孩子。孩子是阿哥還是公主都不要緊，要緊的是聰明齊全，成為對大鄞有用的人。姝妃如今都未有生育。試想若是受了賤人的禍害，也生下了這樣的死胎。姝妃你身為人母，能否接受？到時候便悔之晚矣?！?br/>
    我一聽她拿自己做例子，其心惡毒，心底愈加難耐：“天命庇佑，我是不怕的。陶妃若要擔(dān)心，便擔(dān)心自己的孩子吧?！?br/>
    陶妃眼波一剜，清冷道：“本宮要念及的不僅是自己來日的孩子，還有眼下蘇嬪的孩子和日后旁人的孩子。姝妃你為黎嬪求情，是不是敢擔(dān)保，以后宮中再不會有這樣的禍?zhǔn)?，還是有了這樣的禍?zhǔn)?，到時你與黎嬪便一起殉了那孩子，以報大清？”

    皇帝呵斥道：“好了。站在這兒便這樣爭執(zhí)不休，成什么樣子？”

    我與陶妃對視一眼，只得屈膝道：“臣妾冒昧了?！?br/>
    皇貴妃低聲道：“皇上，那您的意思是……”

    皇帝皺了皺眉，扶住皇貴妃的手道：“黎嬪的孩子就請皇貴妃多多看顧。至于黎嬪，就先挪出相印殿，住到陵合殿前頭的秋水閣去，讓她鄰近佛音，好好清凈清凈心思?！?br/>
    陶妃猶有不服，道：“皇上，可是她生下了那樣的孩子……”

    “孩子？”皇帝輕輕一嗤，“是否恩準(zhǔn)黎嬪自縊且容后計較。朕倒想知道，宮中到底有哪些膽大妄為的人，敢擅自散布流言，混亂人心。朕斷斷容不得！”

    皇帝這話說得沉肅，眾人聞言皆是一凜?；实鄣溃骸疤斟?，這里沒有你的事情，先跪安吧。”

    待到陶妃出去，皇帝負(fù)手立在庭中，身邊再無旁人伺候。我見他如此神色，又兼之方才那番話，心下便有些沉郁。皇帝的聲音極輕：“那夜在這里，見過那個孩子的，只有朕、皇貴妃、姝妃還有劉阜立吧。”

    皇貴妃婉聲道：“是。其余見過孩子的人，當(dāng)夜都打發(fā)出去了，應(yīng)該來不及在宮里說些什么?！?br/>
    皇帝長嘆一聲：“你們都是朕近身的人啊?！?br/>
    我會意，旋即道：“臣妾謹(jǐn)遵皇上吩咐，不敢有一言半語泄露。”

    皇帝點點頭，又問：“皇貴妃，那日劉阜立把孩子送去處置，路上不會有人瞧見吧？”

    皇貴妃的聲音極低，僅僅足以讓身邊的人聽清楚：“出了相印殿的門就扼死了，一路就是個死胎送進(jìn)小棺槨封好焚化。這件事，臣妾身邊的品紅跟著一塊兒去辦的，絕不會有差錯?！?br/>
    我雖知那孩子是必死無疑，卻不想是劉阜立活生生扼死的。不知怎的，我便覺得心口哆嗦著窒悶難言，幾乎想要嘔吐出來。

    皇帝輕輕“嗯”了一聲，慢慢踱出庭院。我聽著滿庭風(fēng)聲蕭索，肆意而狂暴地穿過枝丫，自己仿佛也成了其中枯靡的一枝，任由逆風(fēng)侵襲，不得擺脫。

    回到殿中，便有些不耐煩，我描了幾筆花樣子，便煩惱地將筆一擱。冬日所用的杏子紅團(tuán)福撒金錦簾是喜氣洋洋、花團(tuán)錦簇的顏色，落在眼里卻只覺得那金茫茫的顏色格外刺眼。涅筠打了簾子捧著茶水進(jìn)來道：“娘娘，相印殿的黎嬪是要搬出去了呢?！?br/>
    我點了點頭，接過茶水道：“她也可憐見兒的，孩子成了那個樣子，挪去秋水閣靜靜心也是好的。”我抿了一口茶水，問道：“怎么換了茉莉花茶？”

    涅筠笑道：“茉莉清心寧神，娘娘一回來就沉著臉，所以奴婢換了這個?！?br/>
    我便道：“纖巧呢？怎么都沒有看見纖巧？”

    涅筠道：“說是去內(nèi)務(wù)府皮庫挑些好皮子來做兩件冬衣，一去去了這么久，大概是挑皮子耽擱了。娘娘不是不知道，纖巧選東西算是精細(xì)的?！?br/>
    我笑道：“也是，她是見過好東西的，挑東西也嚴(yán)苛。我看她如今的性子安靜了好些，不比從前那樣浮躁，也放心些?！?br/>
    涅筠道：“可不是呢？虧得娘娘的調(diào)教?！?br/>
    她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那娘娘為什么又不高興呢？”

    我伸出纖細(xì)的手指在幾案上輕輕劃著，理了理自己煩亂的心緒：“宮中流言如沸，不勝其擾?！?br/>
    “宮中從來都不缺流言，娘娘何須煩擾？”

    云髻上垂落的紅瑛流蘇沙沙地打著鬢邊，每一拂動，便是一層秋雨落葉似的微涼?！叭绻噬献罴芍M的流言，出處只可能在我、皇貴妃和劉阜立這三處，你覺得皇上會如何想？”

    涅筠神色遽變，如蒙了一層白蒙蒙的寒霜一般：“這件事若不查清，只怕皇上會對娘娘存了極大的疑心?；噬系囊尚娜羰遣怀悄锬锿蟮娜兆颖汶y過了?！?br/>
    我煩心道：“我何嘗不知道這個？只是這件事皇上已經(jīng)在查，但愿很快能水落石出。”

    夜來的秋水閣格外幽深寂靜。秋水閣本是前朝遺留的建筑，一共三層。除了第一層供奉佛像經(jīng)書外，上面兩層均可住人。只是規(guī)制陳舊簡樸，與東西六宮不可同日而語。黎嬪新移居此地，連侍奉的侍女也少了大半，連著三五日聽著后頭陵合殿梵音悠長不斷，心下更覺凄涼。

    可是此身孤苦，一世的榮華與美夢，都隨著那個苦命的孩子去了。她也生生被困在了這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個解脫？

    黎嬪伏倒在佛像前，聽著窗外風(fēng)聲嗚咽如泣如訴，亦不覺落下清淚。只覺此生茫茫，再無可渡之處了。

    太后進(jìn)來之時她尚渾然不覺。倒是紫株姑姑先喚了一聲：“黎嬪，太后往寶華殿參拜，經(jīng)過秋水閣，還請黎嬪奉上茶水以侍太后。”

    夜來參拜，太后身邊只帶了紫株，福珈。幾個隨侍的宮人都留在秋水閣外。太后穿著一身簡素而不失清貴的寶藍(lán)緞平金繡整枝芭蕉福鹿紋長袍，頭上用著一色的壽字如意金飾，不過寥寥數(shù)枚，卻清簡大氣。

    黎嬪一時未反應(yīng)過來，忙起身拜見，屏退了眾人方鄭重其事地三叩首，熱淚盈眶道：“不意太后深夜移駕秋水閣，臣妾未能遠(yuǎn)迎，實在是失禮了?！?br/>
    太后緩緩地?fù)苤种械聂浯浞鹬?，那一汪綠色水瑩瑩的，在燭光底下如一湖澄凈凝翠的碧波，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