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皇宮的一處偏殿里,一個中年人坐在堂上,穿一身鑲有紫邊的右衽大襟長袍,頭戴一頂惠文冠,面色白凈,身子微微有些發(fā)福,正細細的品著杯香茶,大堂兩側伺候著幾個小太監(jiān),堂下正跪著一個白袍公子,看時卻是張坤上午所遇之人。這白袍公子名叫封平,堂上坐著的大宦官,名叫封謂,正是現如今權傾朝野的十常侍之一。此刻封平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道:“叔父,你要為小侄做主啊,小侄今天出門逛街,無端的就被人給打啦。你瞅瞅小侄的屁股,你瞅瞅,都被打成什么樣啦!這哪里是打小侄的屁股,這分明就是在打您老的臉吶!”
封謂正喝著茶,聽得這渾話,一口氣沒喘勻,讓茶水嗆了喉嚨,急忙扔下杯子,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后面馬上有一位小太監(jiān)上來幫他拍打后背。封謂咳了一陣,深吸幾口氣,拿手帕擦了擦嘴罵道:“放屁!說的什么混賬話?!狈馄揭卜磻^來,急忙作勢掌了幾下嘴道:“呸呸呸,你看我這張臭嘴。可是叔父,今天這事,您老得管管吶!”封謂能從一個小太監(jiān),苦苦掙扎到今天這個地位,自然是個明白人,他知道封平所言不實,也了解自己這個侄子平素的為人,可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別人惹著他的家人,正如封平所言,這是在打他的臉,他這一輩子排除異己,算計別人,為的,就是這么張臉。
封謂悠悠的道:“打你的人是誰,知道嗎?”
封平急忙道:“小侄查出來了,是盧植家的一個下人,哎呦我的親叔父,區(qū)區(qū)一個下人吶,就敢打小侄,您說那盧植得多不把您老放在眼里?!?br/>
封謂想了想,皺眉道:“盧植?是有這么個人,似乎是新征的太學博士,又是那幫子朝官。那些個朝官吶,就是看咱們宮里的爺們兒不順眼,整天想著法子告御狀,削咱爺們兒的權。這建寧元年剛殺了一批,這才幾年,又不老實了,還是欠收拾!行了,你也別在我這跪著了,回家候著吧,明兒咱家就聯絡一下張常侍他們面見圣上。哎,等等,你在外面給我穩(wěn)當一點,別整天仗著咱家的威風到處惹事。”封平急忙連連點頭應是,隨后告了辭,站起身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殿門外。
晚上,侍御史王允剛吃過飯,老管家就上前行過禮,低聲道:“老爺,宮里傳來消息,盧博士家的一個下人把封謂的侄子給打了,封謂準備借此事上奏皇帝,打壓朝官?!蓖踉食烈髌?,緩緩地道:“這事倒真有些棘手,讓人備車,先去子干家中問問到底怎么回事?!?br/>
盧府,盧植讓大夫給張坤瞧過,只是些皮肉傷,倒沒有什么大礙,盧植將大夫送至廳外,剛回過身,就聽得外面門房高聲唱道:“侍御史王大人到訪——”盧植急忙迎了出去,將王允接進屋來,分主客在客廳坐下,待下人上過茶,盧植拱手道:“不知子師兄深夜光臨寒舍,所為何來?”王允道:“聽說貴府的下人今天在街上打了人,不知可有此事?”盧植下午已經差人打聽過,知道張坤所打之人叫封平,此人乃是個紈绔子弟,仗著其叔封謂的權勢橫行霸道,盧植性子剛毅,倒也不怵,心想大不了辭官不做,自己在朝中多有好友,量封謂不不至于為這么點小事太過為難自己。
當下盧植聽說王允為此事而來,沉聲道:“確有此事,不過是那封平欺負小女在先,張坤小哥看不下去,才出手打人,據我所知,封平未曾受傷吧?”
王允奇道:“張坤?”盧植道:“正是,子師兄認得此人?”
王允笑道:“前些時日他送信進不了城門,還是在下將他帶進來送至貴府門前的。”
盧植道:“哦?竟有此事?那還得多謝子師兄?!?br/>
王允擺了擺手道:“些許小事,不足掛齒。這人倒是重情重義,子干兄只讓他做個下人,怕是有些屈才了?!?br/>
王允此言只是客套一下,不料卻聽得盧植道:“不瞞子師兄,張坤并非在下府上的下人,只是在下見他無以為生,令他客居在此,經此一遭,在下已有意收他為弟子,教他讀書?!?br/>
王允有些驚訝,古代的師徒關系僅次于父子關系,即俗諺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盧植此人愛憎分明,不太計較門第,王允卻是出自官宦世家,從小接受的便是貴族教育,雖然王允素有禮賢下士之名,可是這種“禮”卻是上位者對平民施惠欲使之為幾用的“禮”。王允心中驚奇,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盧植此人胸有大才,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他一直盡量拉近雙方的關系,此時見盧植主意已定,有心賣盧植個人情,便拱手笑道:“實不相瞞,在下之前就十分看好張坤,若不是子干兄捷足先登,在下也是有意收他為弟子,子干兄欲教他讀書,那是他的造化,只是眼下群賊四起,男子漢建功立業(yè),不習武怎么能行,在下家中有個武師,藝業(yè)稍可,明日我便命他前來,教張坤武藝。”
盧植道:“那就有勞子師兄了。”
王允撫了撫胡須,斂起笑容正色道:“可眼下還有一件要事,子干兄可曾想過,今日封平被打之事該怎么了結?”
盧植冷哼一聲,沉聲道:“大不了盧某辭官不做,他封謂還能殺了盧某不成?”
王允苦笑道:“子干兄還是這副牛脾氣,只怕這件事沒那么簡單。在下聽說那封謂有意將事情鬧大,借此契機打壓朝官。”
盧植略略一怔,皺眉道:“這。。。那閹人想再來一次黨錮之禍?”
王允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盧植怒氣上涌,一怕桌子,轉而想到同僚可能因為自己受牽連,嘆了口氣無奈道:“這該如何是好,都是盧某的罪過——”
眼見盧植神色有些沮喪,王允又道:“現在閹黨權勢滔天,朝官無力與之抗衡,若正面交鋒,我朝官勢力定然損失慘重。”
盧植苦苦思索,也沒想出什么好主意來,只好又嘆了口氣,沉默以對。
王允見時機已差不多,便緩緩地道:“現如今,只有緩兵之計可用,拖延些時日,形勢未必沒有轉機。封謂此人甚是貪財,在下祖上還有些積蓄,到時候多送他些金銀珠玉,料想此事封謂應該能不多計較?!?br/>
盧植有心自己出錢,奈何囊中羞澀,便站起身來一揖到地,感激地道:“真是多謝子干兄,子干兄的恩德,盧某定銘記于心?!?br/>
王允急忙起身扶住道:“子干兄萬勿如此,在下素來仰慕子干兄賢德,能幫到子干兄,那是在下的榮幸。”兩人又客套了一陣,王允便起身辭去,盧植一直送到大門外,才返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盧植便將收徒之事告知張坤,張坤自然是喜出望外,感激之余又懇求盧植也收下樊興。盧植知兩人是結義兄弟,暗思張坤如此也是合情合理,再者多收個弟子也費不了太多功夫,便點頭答應。吃過早飯,張坤樊興便于客廳大堂之上,開始行拜師禮,先是由張坤樊興向老師獻上六禮,六禮包括:芹菜,寓意為勤奮好學,業(yè)精于勤;蓮子心苦,寓意為苦心教育;紅豆,寓意為紅運高照;棗子,寓意為早早高中;桂圓,寓意為功得圓滿;干瘦肉條以表達弟子心意。然后是行跪拜,雙手獻茶之禮。最后盧植送張坤樊興每人一套文房四寶,拜師禮到此結束。
拜師禮剛完,便有一位虎背熊腰的大漢登門拜訪,自稱是受王允所派來教授張坤武藝的,盧植急忙請進來,大漢身后跟著幾個小廝,抬著兩口大箱子,打開看時,里面放滿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各式兵器。張坤一直不相信有殺氣這種東西存在,可當那大漢往院子里一站,卻自有一股凜然的威風,讓人不敢直視。那大漢名叫葉闖,長得環(huán)眼濃眉,棱角分明的臉上蜷曲著連鬢胡須,身板鋼筋鐵骨一般,動作干脆利落,頗有行伍之風。葉闖挨個介紹了各種武器的優(yōu)缺點,便讓張坤挑選自己喜歡的兵器,樊興也一并跟著,張坤從箱子里翻了翻,能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這么多熱兵器,這讓張坤有些激動,他一把一把的摩挲著,最后落在一桿做工精致的蛇矛上,樊興挑了桿長槍,然后葉闖便從基本功開始,一點點教授二人武藝。
隨后的日子里,張坤樊興二人一塊讀書,一塊練武,只不過張坤前世就有一定的文學功底和經驗閱歷,對盧植所教的東西學的很快,再者樊興大約是小時候挨過餓,身板有些先天不足,練武的天賦也不甚好,但是他以勤補拙,下的功夫卻比張坤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