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鈺拉著許令姜的手,嘆聲道:“日子過得真快,說走便走,真不打算再留幾日。”
“明年再來尋你玩,若你能來京都也行,此去并非天涯,定有再會之日?!痹S令姜看著齊鈺,笑了笑道,轉而看向趙懷清,“對了,懷清,托你帶句話給沈師姐,便說待我回京定要纏上她?!?br/>
趙懷清拱手道:“許師姐放心,我定會將話帶到。齊姑娘,望之,日后見?!?br/>
許令姜與蕭望之拱手點頭。
蘇正則與齊將軍在一旁低聲言語,側耳一聽是朝堂之事。
“再會之日可期,各位,留步?!?br/>
幾人紛紛上了馬,相視而笑。
城外山林,白雪覆蓋,遠遠望去一片白。
許令姜一行人牽著馬走在小道上。
“早知道便走官道了,這小道的景致雖好,可路不好走。望之,你怎么不勸著我?”
“王爺不曾出言……我怎敢出言?”
許令姜轉頭看向蘇正則,笑道:“大將軍只會縱著我?!?br/>
蘇正則淡淡道:“勸不動你,只能縱著?!?br/>
幾人路過小鎮(zhèn),見熱鬧非凡,忍不住停留了會。
許令姜披著斗篷,看著石碑上的字。
安業(yè)鎮(zhèn)。
她抬頭看著人人肩上都挑著的擔子,心想這小鎮(zhèn)的名字還真是沒有取錯。
向前走了一段路,瞥見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攔了下來,轉頭看向身后的人,闊氣地要下了所有糖葫蘆。
“糖葫蘆,我全要了?!?br/>
小販收了銅板,連著草靶子也給了許令姜,又朝著她咧嘴笑了一下就跑了。
“都拿一串,再貴的東西也買不起了,有錢的自己去買,沒錢的吃糖葫蘆。”
她抬手拔下一串,遞到蘇正則眼前。
“云峰,云飛你們都過來拿啊,杵著干什么,大將軍不會責罰的,我給你們擔著,算了,望之你拿給他們?!?br/>
蕭望之點了點頭,拔下幾串送了過去,嘴上咬著一串。
“先用膳食吧,云峰去打聽一下哪里的東西好吃,小將軍不能吃辣的?!?br/>
普通的飯樓,普通的菜肴。
幾人吃著難入口的飯菜,嘆起氣,一聲一聲的。
這飯樓是怎么在安業(yè)鎮(zhèn)里安業(yè)的?這不是在浪費食材嗎?
銀錢已付,飯菜得吃。
“今日是臘月十九,我們申時便能抵達北祁城。本想著會在京都與二哥一同過年,不成想要在北祁城過年了,人生地不熟的?!?br/>
許令姜騎著小黑,伸手拍了拍蘇正則騎著的溯風。
“明年會在京都過的?!?br/>
她笑著點了點頭,抬手摸了一下平安扣。
一路北行,見一片覆著白雪的荒野。
踩在未化的雪上,聽著“咯吱咯吱”的聲音。
前路驚險,此刻安寧。
草靶子架在馬背上,還有十幾串糖葫蘆插著,許令姜瞥見遠處有一人帶著一個孩子,拔出一串走了過去。
蕭望之瞇著眼睛看向前方的路,看著深陷的雪,緩緩道:“王爺,前面是……”
蘇正則一直盯著許令姜,聞言轉過頭看向前方,又看了眼身后的云飛。
云飛會意快步跑上前,一把扒開雪,一下子向后倒下,坐在地上,瞪大眼睛,一臉驚恐地看著,又跪起來扒開周圍的一片雪,大踹著氣,慌忙跑回來。
“王爺,尸體……是幼子……幾十個幼子,凍僵了……比石頭還硬……僵住了……”
眾人聞言紛紛下了馬,快步走上前,看著躺在地上的幼子們,瞪大了眼睛。
他們蜷縮成一團,閉著眼睛,一張張小臉上都蓋著白雪,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衫,手里攥著雪,有一個還張著嘴巴,嘴里也是雪……
許令姜搖著手中的枝條走來,看著前面的眾人,大喊了一聲,她見無人應答,皺起眉頭,跑向馬兒。
“怎么了?”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雪,將青霜劍放在馬背上,又大聲問了一句,見眾人的異舉,抬腳走了過去,當場怔住。
抬手揉了揉眼睛,動了動嘴巴,她扶著蘇正則一點點滑落下去,垂落下來的手碰到一個幼子的小手,冷的,硬的。
蘇正則想扶起許令姜,低頭見她手中握住幼子的手,蹲下來掰開了她的手。
許令姜緊握著,輕聲喃喃自語,誰也不知道她在說什么。
云峰帶著幾人將雪清掃干凈,將二十七個幼子的尸體蓋上斗篷,沉默不言。
“云飛,你帶著幾人選個好地方將這些孩子們埋了……小將軍,此地離北祁城不遠,想來一切的源頭便是那里。”
許令姜靠在枯樹上,看著離去人的背影,閉上眼睛,手中緊攥著衣角。
“青蓮不曾說過北祁城災情重,便是因這穆英行事果斷,早已洞察一切,在天災之前就做好了準備。我在東祁城便想著如此才智之人竟不能為你我所用,實在可惜,如今想來是瞞報,連青蓮都察覺不到,當真有手段。”
“云翼傳信也不曾提過,倒是對著陸文這位知州曾有過疑心?!碧K正則頓了頓又說,“加快趕到北祁,穆英不可再留?!?br/>
許令姜起身,拍了拍小黑,上了馬,看了一眼蘇正則,“走吧,我等不及了?!闭f著便拉住韁繩,策馬而去。
蕭望之見狀道:“令姜,我……陸伯伯是我父親舊識,他長得是有些……陰險,可為人絕對正直?!币娫S令姜已經(jīng)遠去,轉頭看向蘇正則,“王爺,望之絕無虛言?!?br/>
“陸文……”蘇正則看了一眼蕭望之,又看著遠去的許令姜,“你不必與我等一同去了,入了北祁城直接去陸家,跟著陸文暗中傳遞消息?!?br/>
蕭望之看著蘇正則,隨即跪下,“望之領命?!?br/>
蘇正則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個細竹筒,策馬遠去。
蕭望之撿起竹筒,握在手中,看著遠去的人馬,低聲一笑。
北祁城穆府,穆英端著一碗藥走向榻邊,將榻上的女子扶起來,抱在懷里,小心地喂著藥。
“大人,他們來了。”
他“嗯”了一聲,將碗放到桌子上,拿起一顆蜜餞放入女子嘴中,緩緩將她放下,掖好了布衾,握著她的手,“我待會回來。”
穆夫人虛弱地笑了笑,吃力道:“夫君不必擔心我,政務要緊。”
穆英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離去。
書房里侍從將信遞到他手中,他打開看了一眼,嗤笑出聲,將紙扔進碳火里,看著紙變成灰燼。
肅親王。
定遠將軍。
可不好暗殺。
丞相果然是年紀大了,什么話都敢說了。
他提筆落字,將信遞給侍從,看著侍從走出書房,撐起額頭,翻開著文書。
夜幕降臨,園內(nèi)燈火通明。
青蓮將紙條遞給許令姜,道:“肅親王,姑娘,這是云翼傳來的,他前幾夜在穆府外與采辦的人聊了幾句,得了些消息。”
許令姜看了眼,轉手遞給蘇正則。
蘇正則看完,將紙放在燈火上點燃,甩手扔到地上。
“傳言中穆夫人的身子便不好,想來是加重了,早知道將春蓮帶來了,白蓮的醫(yī)術不錯,可到底不如春蓮?!痹S令姜抬頭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下又道:“話說白蓮呢,怎會不出現(xiàn)?”
“白蓮在城外破廟,那里有孤兒,大多不過十歲?!?br/>
“我與大將軍來時在路上也看到了幼子,最大也是不過十歲,皆是活活凍死的?!?br/>
青蓮低頭不語。
蘇正則開口道:“穆夫人雖從未露面,但與陸文的夫人相交,這條線便看蕭望之的了,小將軍,你去查城外幼子之事,穆英那里我出面便可?!?br/>
許令姜點頭,伸手拿起糕點。
蘇正則走向窗邊,看了看躲在暗處的人。
破曉之時,幾匹馬飛奔離城,奔向破廟。
白蓮站在破廟外,時不時張望著前路,來回走著,嘆著氣。突然聽著馬蹄聲,腳尖一點,飛上樹枝,看著一身紫衣與一身青衣,抬手揮動。
“姑娘,青蓮?!?br/>
“廟中孩子們?nèi)绾危俊?br/>
許令姜下了馬,快步上了石階,一陣風吹過,她抬手捂著鼻子,皺起眉頭,轉頭看向白蓮。
白蓮沉默不語。
她見狀幾步跨上臺階,站在破廟前,看著里面的景象,咬了咬牙。
抬腿緩緩走進,她解開斗篷披在幾個孩子身上。
“姑娘,原本還有十五個孩子,昨夜……走了兩個,如今只有十三個了,躺在柱子邊上的那個女娃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還有……”白蓮抬手擦掉臉上的淚,哽咽道。
柱子邊的女孩撐著身子緩緩坐起來,靠著柱子上,弱弱道:“白蓮姐姐,你不必自責,我們已經(jīng)多活幾日了,既然敵不過天命,便順了這天命吧?!?br/>
“小小年紀,何談天命。”
“這位貴人,我等不在這死便是去南詔等死,無論如何都逃不過的,遠哥哥他們已經(jīng)死了,活活被凍死了,只剩我們了?!?br/>
許令姜聞言,走近她,緩緩蹲下看了看她慘白的臉,抬手輕撫。
女孩避開許令姜的手,低下頭咳了幾聲,見眼前的衣裙,轉頭朝向一側咳著,止不住地咳著,像是非要咳出什么東西似的。
白蓮走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背,又將布衾披在她身上。
周圍的孩子一臉擔憂地看向這邊,年紀小的孩子嚇得哭出了聲。
許令姜見那捂著嘴哭的孩子,抬手朝他招了招。小孩看了看她,起身跑過來。
青蓮皺著眉頭看那臟兮兮的小孩依在許令姜懷里,開口欲言。
許令姜抱著小孩,笑道:“無礙,你速去城內(nèi)尋人將這群孩子帶回,蘭園有些冷清?!?br/>
青蓮點頭,轉身離去。
“白蓮保住你身旁的這個孩子,成了,我去與大將軍說將云翼許給你?!?br/>
白蓮聞言抬頭看向許令姜,眼睛發(fā)著光。
許令姜低頭淡笑,攬著小孩,看向廟外。
廟外檐角上的雪一點點掉落,遠處的枝頭上掛著雪,看上去宛如開了花。
小黑蹬蹄子一踩,雪嘩啦啦地從樹上落下。
青蓮送走郎中回到屋內(nèi),走近許令姜,附耳低言。
許令姜搓了搓衣角,走出屋。
展開信條,看了一眼便握在手里,見青蓮疑惑,將信條遞了過去。
“秋蓮行事謹慎,怎會被禹王察覺?”
“她能堅持到如今已是不錯,禹王又不是傻的,只是可惜她這么久的經(jīng)營,好在安插的暗樁沒有被除完,這也不算是最壞的地步。你去傳信將秋蓮召回去西陽城助夏蓮,我是真擔心夏蓮那脾氣,搞亂了我的計劃。”
青蓮頷首退下。
許令姜聽著關門的動靜,轉身走到案桌,坐了下來,提起筆,頓了頓落下字。
她卷好紙條,緩緩走出屋,看了一眼樹上,便見暗衛(wèi)出現(xiàn)拿走紙條。
天色漸晚,園內(nèi)的燈籠也點亮了。
“大將軍,沐晴口中所說的藥人與禹王脫不了干系,可憐涼州與益州這些孤兒們,簡直是喪盡天良。”
許令姜放下手中的筆,一臉怒意。
蘇正則道:“禹王行事極為小心,若非此次雪災,你我怕是不會這么早發(fā)現(xiàn),最恨的便是知曉了也動不了手。還是先說穆英吧,將他解決了,李丞相的勢力必然會大大削弱?!?br/>
許令姜點頭,看向蘇正則。
“穆英的確瞞報了,可不是少報,而是多報了近千人,他未雨綢繆,北祁城傷亡不過東祁城一半,此是功績?!碧K正則看了一眼許令姜,又道:“多報的這千人暫時不知去向,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穆英、丞相與禹王是有聯(lián)系的?!?br/>
“大將軍,丞相聽令于禹王。他在建安四年得了場大病,已是將死之兆,可卻在一月后奇跡般病愈。從那之后便與禹王暗中來往,為禹王辦事……只因救命的藥是禹王給的,又或者禹王還承諾給他別的好處?!?br/>
蘇正則聞言抬頭看向許令姜,等著她開口。
“秋蓮和冬蓮并非我培養(yǎng)的人,她們是大哥的人,后來聽命于我,是因為我是唯一知曉她們存在的人,大哥……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在宣政殿陪大哥批閱奏折,無意知曉,大哥不曾隱瞞順勢告訴了我,朝中局勢也說了一二。秋蓮早已發(fā)現(xiàn)丞相與禹王暗中勾結,那時大將軍正在肅清朝野,我便不曾與你細講,現(xiàn)下時局利于我們,待丞相下臺便該處理禹王?!?br/>
蘇正則看向許令姜淡笑,一開始知曉許令姜在南陽手中突然多了很多能人,擔憂她被騙,甚至調(diào)派大批暗衛(wèi)護著,可不曾有事發(fā)生,原來那些人是皇兄留下來的。
許令姜見蘇正則沒有生氣,瞬間松了一口氣,提起筆又放下。
她看著蘇正則,張口又說出幾人,想將自己暗中的勢力告知蘇正則,不成想被打斷。
“小將軍,你不必全盤托出,我不在乎這些,只要你不將自己置于險境之中,我便不會生氣?!?br/>
許令姜聞言一愣,見蘇正則大笑才回過神,她又一次看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