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絲萬縷的情緒在沈川源的腦海中翻騰，燭火之下他的神色尤其晦暗，藏盡了捉摸不透的情緒。直到阿彩顫抖的聲音響起，才終于將他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天啊，那些是沙之影衛(wèi)，他們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br/>
    “沙之影衛(wèi)......”沈川源將這句話重復(fù)了一遍，“什么是沙之影衛(wèi)？”

    “這是我們寨子里的傳說，沙之影衛(wèi)是神女身邊的衛(wèi)士，僅為守護(hù)神祗而生。他們來自于虛空，在神女蘇醒之前便會得到召喚，替神女掃清全部的障礙?！?br/>
    “這樣說來，我們不應(yīng)該害怕，不是么？”沈川源很干脆地?fù)熘攸c(diǎn)，試圖安慰一下這個連牙齒都在打顫的小姑娘，“你們的神明會保佑你的，別怕。”

    “不，不......我們不應(yīng)該招惹這些東西的，這不是保佑，這代表著神祗的懲罰?！?br/>
    阿彩急急開了口，顯然是想要給沈川源解釋一些什么。

    但是很快的，她看著幻化不斷的怪物越發(fā)張牙舞爪的模樣，話語全部哽在喉間，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了。

    “可是......傳說里明明不是這樣的?！?br/>
    “什么傳聞？”

    眼看著局面瞬息萬變，并且有越來越可怕的架勢，沈川源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他飛快地拾起地面上的木條，迅速擋在門口，防止那些可怕的怪物破門而入。破舊的古廟在漫天的黃沙之下顯得愈發(fā)詭異，林間傳來吹刮不停的大風(fēng)，像是要把很多東西徹底埋葬一樣，那些黃沙幻化出來的怪物越來越多，全部聚積在神廟的外圍。

    阿彩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緊張與疑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恐。

    她想起了媽媽離開那天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女人美麗的臉在火光里扭曲，她直直地看著大祭司，每一句都是擲地有聲，像是在毫不留情地諷刺著什么。

    “你真當(dāng)自己是什么正義的衛(wèi)道士嗎？今天我固然是逃不開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后悔選擇文哥，也沒有后悔跟著他離開。比起在巫族日復(fù)一日暗無天光的生活，跟文哥在一起的這幾年，雖然短暫得像是一場夢境，卻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時光。你們永遠(yuǎn)閉塞在這個破落的山村里，知道什么叫發(fā)展，又知道什么叫時代啊——說白了，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br/>
    那時候阿彩還小，不過五六歲的樣子，小孩子的想法那么單純，連思考稍微復(fù)雜一點(diǎn)的東西都覺得有些費(fèi)腦子，又哪里聽得懂那些字字啼血的大道理？

    阿彩不懂媽媽話語里的意思，也不知道她在反抗什么。

    踐行愛情或是追求自由，都顯得有些縹緲，或者她僅僅只是想要離開寨子，跟爸爸一起，去看看更為廣闊的天空嗎？

    阿彩想不明白，就像她不知道爸爸和媽媽到底是怎么想的。

    寨子里明明那么好，媽媽是族人們心中最美麗的女人，每年的年祭都是由她來獻(xiàn)舞祭祀神祗，連她和姥姥的地位都較之族眾們高出一截。當(dāng)年她和爸爸頂著那么大的壓力才終于在一起，得到了大祭司的認(rèn)可，之后也過上了安寧而平靜的日子。

    有了這么高的待遇，還有什么好不滿的。

    為什么一定要離開巫族，非得跟著爸爸去外邊呢？

    阿彩不知道媽媽言語里的深意，更不知道她何必一身反骨，要憑借一己之力跟寨子里長此以往的傳承做抗?fàn)帯？墒撬溃F(xiàn)在媽媽已經(jīng)成為了族里的叛徒，大祭司的話再清楚不過，時局也不可逆轉(zhuǎn)，要清除媽媽身上的罪孽，只有將她獻(xiàn)祭給神祗。

    在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之內(nèi)，原本和諧美滿的生活都不在了。家里的溫馨被打破，爸爸死在族眾的亂棍之下，媽媽也即將死于這場代表著正義的大火之中，阿彩一下子成為孤兒，什么都沒有剩下。

    至此，大家都回不去了。

    小女孩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失去，原來人生之中的每個決定都是有代價的。

    因果循環(huán)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撇得干凈，也注定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所以才有了那個噩夢一般的夜晚，阿彩看著向來溫柔的媽媽面目漸漸扭曲，那張美麗的臉龐被仇恨和怨懟所覆蓋，幾乎看不出往昔那些讓人動容的柔情。

    灼灼的火光映紅了女人的裙擺，垂下的黑色長發(fā)被夜風(fēng)吹得翩飛。

    那是瀕臨陌路時帶著的破碎的驚艷，就像慘烈撲向天光又被陽光燒成灰燼的蝴蝶。

    對上大祭司越發(fā)憤怒的目光，女人忽然笑了。

    “你們繼續(xù)執(zhí)迷不悟，信仰那個可怕的怪物，早晚會面臨真正的劫難......我想要拯救你們，為巫族博得一線生機(jī)，你們卻縛住我的手腳，什么都不讓我去做。我想要打破先祖留下來的命運(yùn)，脫離既定的軌跡，你們卻偏偏要把我抓回來。那好，到了最后我便看看，是全族要替我陪葬，還是這世間都要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br/>
    “放肆！”大祭司手中的權(quán)杖重重敲在地面上，毫不留情地宣布著最終的審.判，“你做錯了事，就應(yīng)該受到責(zé)罰，這是天道，也是神意。”

    “神意，真是可笑到了極點(diǎn)的神意。什么是我應(yīng)該做的事情？我不認(rèn)為我有生來就要遵從的責(zé)任，這些不過是你們不能正視曾經(jīng)做錯了什么，強(qiáng)行附著在自己身上，用來粉飾太平的東西罷了。供奉神明，祭祀神明，呵......這些有什么意義，難道真的要等地獄之中的惡鬼再一次爬出來，踐踏凡世間的平和，帶來最終的毀滅，你們才甘心嗎？”

    “胡言亂語，收起你無謂的辯解吧！你背叛了巫族，就理應(yīng)收到神祗的責(zé)罰，直到最后一刻還死不悔改，這是犯了大忌諱，阿雅，你已經(jīng)回頭無路了?！?br/>
    “我背叛了巫族？你們這些愚昧而無知的人，背叛者會在時間之中漸漸洗清身上的罪孽，但是他們能夠摒除靈魂之中刻下的烙印嗎？說穿了，不過是你們自欺欺人罷了，我對神祗的背叛，和巫族族眾對神祗的背叛，到底有什么區(qū)別——或者你還想用那些偉大的信仰顛倒黑白，繼續(xù)欺騙那些無知的族人們，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奉獻(xiàn)自己的靈魂，等待神祗降臨的那一刻給予你們這些罪人所謂的寬恕嗎？生而為人，卻不懂自救，簡直是太可笑了.......”

    那女人還想再說下去，大祭司顯然不想再去聽這些胡言亂語了。

    她一揚(yáng)手，示意身邊的族眾將稻草點(diǎn)燃，大火徹底燃起來了，通紅的火光擦亮了暗淡長夜，火舌像是要把一切事物吞噬了。

    阿彩站在祭臺之下哭喊著媽媽，喊到最后聲音沙啞，卻沒有人能夠救一救她。四

    周都是族眾們陰郁的臉，平日里的尊敬與克制在這一次都變成了極度的冷漠。

    當(dāng)年阿彩還太小，聽不懂媽媽的話，也不知道大祭司想要隱瞞什么秘密。直到那場大火止息之后，她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爸爸在出逃的過程中被巫族的族眾殺死，而媽媽被捉了回來，死于那次火刑。

    打從阿彩有記憶依賴，那是大祭司第一次對媽媽表現(xiàn)出那種態(tài)度。

    平日里雖然沒有人明說，可是阿彩感覺得到族人對他們一家的重視，那是近乎于尊敬的虔誠。可是全部的榮光在這一刻變成苛責(zé)與報復(fù)，最后釀成了一場殘忍至極的禍?zhǔn)?，再無回頭路了。

    那時候阿彩整宿整宿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漫天的火光。

    神廟前的祭壇曾經(jīng)舉辦過無數(shù)次熱鬧而神圣的祭祀，媽媽穿著姥姥親手織就的華麗舞衣，翩然地跳著祈神的舞蹈。轉(zhuǎn)而就變成了族人們殘忍而冷漠的臉，大祭司嘶啞的聲線帶著不近人情一般的審批意味，而媽媽美麗而清麗的臉龐，最后變成燃盡的炭黑。

    而那些詛咒一般的話語，也是很久之后阿彩才漸漸悟透的。

    或許媽媽最后根本不是瘋魔了，而是道破了神祗的秘密，揭開巫族延續(xù)多年的騙.局。那些聽起來像是瘋話胡話的話，才是徹頭徹尾的大實(shí)話。不然為什么隨著那場大火巫族徹底凋零下去的，不只是阿彩一家平和的日子，還有整個巫族的生機(jī)呢。

    自從媽媽死后，所謂的“報應(yīng)”真的來了。

    一切都如同摧木拉朽一般，命運(yùn)的多米諾骨牌徹底坍塌，局面便再也不受控制。

    那些族眾一個個地死于瘟疫，最初大家尚且只當(dāng)這是醫(yī)療條件的限.制，可是隨著整個巫族的覆滅，大家才終于開始覺得不對。最后連大祭司也沒有幸免于難，唯一的幸存者才終于意識到了一切有多可怕。

    “這是神祗.......神祗的懲罰?！?br/>
    阿彩還記得大祭司臨時之前的呢喃，她的手只剩下突兀的骨節(jié)，喉間溢出的話語聲破碎在沙啞的嘆息聲里。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無神地望著前方，絕望之際倒像是在恐懼著一些什么。

    ........

    想到這些的時候，阿彩明顯更加害怕了。

    破廟外的狂風(fēng)像是要把周遭的一切都卷入黃沙之中，那些泥沙幻化出來的怪物手持著長矛與盾牌，在風(fēng)聲之中猙獰地逼近高臺。祭臺上不知為何燃起了火光，怪物們變得更加瘋狂，像是在召喚著更為可怕的生物重現(xiàn)世間。

    原來有些事情真的是一語成讖。

    說是詛咒也好，說是預(yù)言也罷，一切都是真實(shí)存在的。那是不是從某種角度來說，媽媽臨死之中嘶啞而絕望的話語都是真的，長此以來確實(shí)是巫族錯了，如果神祗真的降臨，帶來不可能是寬恕與慈悲，而是毀天滅地一般的災(zāi)難。

    阿彩下意識地抓緊了沈川源的手，因?yàn)樘^用力，她的指腹泛起了淡淡的白色。

    沈川源這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思考所謂的禮法和逾越了，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女孩子的手。

    “你別怕，不論發(fā)生什么，我們想辦法解決就好了。即便真的沖.撞了你們寨子里的神明，我們只要真心誠意地像神明懺悔，也會得到寬恕的.......在此之前，小丫頭，你先冷靜下來，仔仔細(xì)細(xì)告訴我，你們寨子里到底有著怎么樣的忌諱，我來想辦法解決?！?br/>
    而在開口的時候，阿彩明顯帶著瀕臨絕望的哭腔。

    “來不及了，我們做什么都晚了，沈川源?！?br/>
    沈川源一咬舌.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他現(xiàn)在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也沒有功夫去深究白的陰謀，只能想辦法把局面先穩(wěn)住。在這樣的危難關(guān)頭，沈川源意識到問題的癥結(jié)正在自己身邊這個小姑娘身上，他不得不拿出多余的定力安慰阿彩，讓她不至于被剝奪了理智，徹底亂掉陣腳。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別怕，慢慢告訴我，我在呢，別怕?！?br/>
    可是阿彩又怎么可能不怕呢？

    小姑娘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神廟外，宛如在直視死亡的到來。

    “祭臺上的音樂開始響起，祭祀即將開始，沙之影衛(wèi)重臨世上，詛咒也隨之開始了.......那不是祈神的儀式，而是，葬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