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襄12
宮里太醫(yī)和江湖郎中都來過了,見到沈括胸口的掌傷，替他把脈后，都搖了頭：“沈大人這傷,路數(shù)古怪，已擴散至心脈,解鈴還須系鈴人,若不及時找到重傷大人的歹人替大人療傷，日后怕是……”
太醫(yī)欲言又止，幕僚追問：“怕是什么,你話倒是說清楚啊！”
太醫(yī)臉色為難：“怕是……只能活個三五年了,也無法再習武，拿重物了?！?br/>
聞言，沈括的臉色只是沉了些,沒有太多變化,溫和地頷首道謝：“章太醫(yī)請回吧，我的傷勢，還請章太醫(yī)隱瞞一一。”
章太醫(yī)無可奈何地站起身：“沈大人,下官回去后再翻翻醫(yī)書，說不定……能找到一些法子?！?br/>
幕僚將太醫(yī)送到門外,沈括坐起穿衣。
“大人，”幕僚回身,走到他面前,“這都十日了,那西涼三魔還沒有音訊,那日已派神武軍全城搜羅，但……”
“西涼三魔這三兄弟，老一擅易容之術,興許他們已經(jīng)混入京城，繼續(xù)嚴密監(jiān)視公主府，只要徐玄周還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他們一定會出現(xiàn)?！鄙蚶ㄗ诎缸乐螅烈鞯?，“明日花燈節(jié)，街頭熙攘，人煙浩穰，是最適合動手的時機?！?br/>
“大人的意思是……”
沈括：“讓徐玄周出門?！?br/>
午時一過，一只信鴿飛進了元策的窗戶，停留在他的書桌前。
鴿子腿上綁著一張卷起的紙條，正在看書的元策看了那鴿子一眼，側(cè)過身給它讓了個位置。
興許是養(yǎng)過鳥的緣故，他對各鳥類都保留著寬容。
信鴿往前走了幾步，踩在了他手中的書頁上。
元策伸手輕輕將鴿子拂開：“去外面玩。”
專門訓練過的信鴿，能捕捉到人身上的氣味，從而飛到特定的地點。
不遠處的高墻上，通過一根西洋望遠鏡來觀察徐玄周的幕僚納悶住了：“是信鴿腿上的信綁的不夠明顯嗎？他怎么不拆？他就沒想過，這是西涼給他的傳信嗎？他就這么不想回家嗎？！”
“大人，怎么辦？徐玄周他不看信啊！”
由于身體不適，只能坐在下面的沈括道：“那就換一種方式。”
不一會兒，一顆揉成一團的紙球，直直地砸了過來，快要砸到元策臉上時，他似乎預判了，腦袋一側(cè)，紙團輕輕落在了地面上。
拿著西洋鏡的幕僚：“好好好，他躲了，他看見了！他……”
半晌。
“這個徐玄周是不是有病??？？他在看什么看這么起勁，這消息都丟他臉上了，還是不看?！?br/>
“我看看。”沈括站起身來，讓侍衛(wèi)：“扶我上去?！?br/>
若是平時，他定然可以一躍就跳上墻，但沈括有傷在身，腿傷令他無法攀爬，只能靠侍衛(wèi)了。
“大人小心些?！?br/>
沈括接過西洋鏡，朝徐玄周的房間望去。
滿地的紙團子，他看都不看一眼，低頭沉浸地看他的書，風輕云淡，眉眼疏朗，半分被關押的戾氣都沒有。
沈括：“莫非他知道有人監(jiān)視，故意不看？”
“抑或知曉有詐?！?br/>
幕僚說：“這徐玄周真是心機深沉！”
沈括旋著西洋鏡，想看看徐玄周到底在看什么書，身旁突然傳來幕僚聲音：“公……公主！”
“哪？”沈括放下西洋鏡，果然瞧見不遠處走來的長縈公主。
他正要回身跳進自己院中，忘了身上還有傷，一頭栽了下去，發(fā)出一聲悶哼。
幕僚大驚失色：“大人！”
翎光疑惑地轉(zhuǎn)頭望去。
沈括出聲：“快撤！”
于是，翎光只看見墻角落下的一片衣衫，就好像方才有誰站在那里般。
翎光走了過去：“誰??？”
隔壁是沈府，難道說是小偷？
走到墻角邊，翎光瞥見草叢里似乎有個人影，她蹲身搓了個雪球，就直接砸了過去，喊道：“來人??！捉賊??！”
“……公主，不要喊了，是我?！?br/>
“咦？”翎光聽出來，連忙撥開草叢，看見一臉麻木，近乎死灰般躺在地上的沈括。
她挑眉：“沈大人怎么會在這里？”
“……方才看見一個可疑之人，不自覺就追到了你府上來?！鄙蚶ㄌь^，鎮(zhèn)定自若，“公主可有看見可疑之人？”
“有啊?！?br/>
”嗯？”
“你啊。”翎光看著他。
“……”
“我開個玩笑，我沒看見可疑什么之人，興許已經(jīng)逃遠了吧。”翎光彎腰拉他起來：“沈大人，你傷好了么？”
“快好了?！鄙蚶樕琅f蒼白，似乎是扯到了傷口，鼻間發(fā)出痛苦哼聲，翎光立刻松手，沈括就啪地坐在了地上，牙關一咬，眉端抽了下。
翎光也慌道：“對不起啊沈大人，弄疼你了！我這就派人去你府上，讓人將你抬回去吧？”
“不必如此麻煩?！鄙蚶恐鴫?，看著她發(fā)間簪著一枝紅梅，鼻尖和臉頰凍得有些發(fā)紅，和花的顏色相得益彰。
他吹了一聲口哨，兩個侍衛(wèi)就立刻從墻的另一邊跳了過來：“沈大人?！辈︳峁庑卸Y：“小的見過公主?！?br/>
翎光語氣有些憐憫地說：“不必多禮，將你們沈大人帶回去休息吧，看他可憐見的，還是別出來吹風了?！?br/>
沈括想解釋一句自己真沒有那么脆弱，可實在提不起力氣了。
兩個侍衛(wèi)一左一右架著沈括，正要帶著他飛過去，翎光突然道：“等等?！?br/>
沈括回頭：“公主？”
翎光將佛珠還給他：“這是你的佛珠，那日忘了還你，喏?！?br/>
沈括頷首接過：“還沒謝過殿下救命之恩，沈某……改日再來登門致謝?！?br/>
翎光哎呀一聲：“不用這么客氣的，你意思意思就行了?！?br/>
沈括看著她：“……明日我差人送謝禮來?！?br/>
“好的好的，你什么時候方便都行，今天也可以?！濒峁庋垌Я恋囟⒅?。
把沈括看得又有些不自在了：“……那我待會兒差人送來謝禮?！?br/>
旋即，沈括有些滑稽地被兩個侍衛(wèi)攙扶跳上墻，又跳下來，回到自己府中。
翎光方才彎腰撿起地上的西洋鏡，若有所思：“沈大人，你還忘了這個?！?br/>
她說著把西洋鏡往墻外一丟，沈括接過，頓了一下，又道了聲謝。
翎光說不客氣，走遠后，回過頭看向墻邊。
雖然她知曉一直有人在監(jiān)視，但這回是逮了個正著。
“沒想到沈括居然帶傷還親自監(jiān)視我，不過……他是在監(jiān)視我，還是玄周？”
翎光站定在元策的院落門前，正巧看見他窗戶開著，便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視線往里望去，剛巧看見一只骨相極佳，修長如玉的手，在撫摸雪白信鴿的羽毛。
他一邊看書，一邊心不在焉地捋著那鴿子的白色羽毛，翎光看見便禁不住一愣，仿佛是覺得似曾相識，目光凝固在他的手上，直到這只手停頓住，元策抬眸看向她：“公主來這里作何？”
翎光目光上移，很硬氣地說：“怎么！沒事本公主不能來?。窟@是我的公主府，又不是你家！”
元策平靜無波：“公主說的是?！?br/>
“這信鴿哪來的？”翎光看過去，心里不知怎地有些古怪，似乎覺得他撫摸鴿子的動作極其礙眼，便伸手將鴿子捉了過來，“這還有封信呢。”
她將信拆了下來，便直接將信鴿拋飛出去，看它飛走。
旋即翎光直接攤開紙條一看。
“明日戌時，錦繡樓……”
翎光抬頭：“明日不是花燈節(jié)么，是誰給你傳信，讓你去見面啊？”
“不知。”
“怎么問你什么都不知道?！濒峁馀吭谒拇吧?，“是你們……”突然想起，沈大人可能還在監(jiān)視自己呢，她便繞了一圈，開門進去，看元策坐在椅子上，白衣翩然，廣袖大袍，不知道他哪來的衣服，不是自己送給他的。
翎光先將窗戶關了，又看見地上一堆紙團，吃了一驚，撿起來一看，內(nèi)容都差不多，其中一張甚至明示寫了“少將軍”三個字。
“少將軍，會這么喊你的，只有你們西涼國之人?！濒峁庋劬α亮似饋恚浦人@個“少將軍”還要高興，“玄周！你們西涼真的派人來救你了，你爹派人來了。明日你跟我一起出門！”
那日在京郊，元策看見她救了沈括，同沈括相處，便想，興許長縈公主嫁給沈括后，情愫一生，自己的情絲就能取回來了。
若此法不行，便再換一法。
他并不像仙翁那樣關心自己的情絲。
聞言元策心下想，或許徐玄周這個人在她命中就此消失，回到西涼，是最好的結(jié)果。
即便下凡多日，元策也并不拿自己當徐玄周，他又想取回情絲，又找不到恰當?shù)姆ㄗ?，便只能跟隨在長縈公主身旁，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可這樣的觀察，讓他越發(fā)覺得她身上的特質(zhì)與翎光的相似。
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像翎光。所以他不能再多看她。
元策點頭應了：“明日戌時，我隨你出門。”
翎光還沒高興完，抬頭望見他臉上神色，想，他這么想回家，一點留戀都沒有。
他的心是石頭做的，一點不曾動過。
翎光又有點難過，凝視他好半晌，望著他黑漆漆捉摸不透的眼瞳，低頭斂下了目光，心里的酸楚涌上來。
翎光一言不發(fā)將這些信全部在他房中焚燒殆盡，才離開回房。想給他準備些東西，又覺得：“他恐怕不想要我的東西，也不會用的。”
她忘記了很多長縈公主的過去，記不清自己曾是個怎么樣的人。
但從外人口中，依稀聽說過一些。
“我原先可以一口氣喜歡那么多人，今日我喜愛他，明日他走了，等他走了，我又可以喜歡上別人了，應該可以吧？”
翎光平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元策坐在月下窗前，撫摸那片珍貴的青鸞尾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