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瞬的青春
那是個深秋的晌午，天氣微涼，下了出租車，我披著一條暗紅色的披肩，走在滿是落葉的路上，迎面一對情侶騎著白色的自行車嬉笑著從我身邊而過，我看著他們臉上張揚(yáng)而甜蜜的笑容，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陽光在路側(cè)的樹林中穿梭，淡淡地灑在胳膊上、臉頰上，腳下傳來葉子咔嚓咔嚓清脆的聲音，那一瞬間，我仿佛走在了秋日的油畫里。
而米粒就站在畫的盡頭。
米粒走到我面前，淺笑著打量我，“小唯，你變化真大，現(xiàn)在這么瘦了?！?br/>
我依然記得初中時米粒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捏著我的臉頰，像是搓面團(tuán)，滿臉都是逗弄玩具的表情，“二師兄，我最喜歡你肥而不膩的小臉兒了，來，讓大師哥我摸一把?！?br/>
我順口回道：“必須瘦啊，要不然再遇見像你一樣心狠手辣的，我這臉估計真要被人揉成個豬頭?！?br/>
米粒捂嘴呵呵笑了起來，這么多年未見，米粒已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米粒了，就連她最具代表性的笑容，也變了樣。
我依然記得舊時光里那個米粒笑起來咧大著嘴巴，脖子習(xí)慣性后仰的模樣，那種活躍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能量，在如今的米粒身上，已被歲月沖洗得淡得感覺不到。
米粒親昵地拉著我的手，進(jìn)了咖啡屋，從推門起，那首《致年少的人》便緩緩流淌在耳邊。
“梧桐樹下的雨街，枯葉紛亂地落向水面，藍(lán)色裙角淺淺綻放的水暈，一把紅色的雨傘，撐起了我年少的回憶，不知道，何時開始這樣繽紛不安的青春，也不知道，何時又走到了漫步而下的臺階……”
唱片里男中音低低地吟唱著，我看著安靜的米粒，眼前仿佛浮現(xiàn)出她穿著初中校服的樣子，那是個夏日的傍晚，她和我一同走在學(xué)校的林蔭道上，天空落下大大的雨點(diǎn)，又急又快，我拉著她的手想避雨，她卻不慌不忙地從書包里掏出一把紅色的折疊雨傘，沖我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頭。
而那些畫面，那兩張稚嫩的少女笑臉，已經(jīng)一去不復(fù)返了。
這種感覺，有點(diǎn)發(fā)澀，有點(diǎn)好笑，心里又有種莫名的傷感。
米粒打斷了我有些悠遠(yuǎn)的思緒，托著腮一臉好奇地問：“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沒……”
米粒笑了笑，感嘆道：“小唯，這些年我們的變化都很大呢，如果在路上碰到，說實(shí)話，估計都跟見到陌生人一樣?！?br/>
“畢竟這么多年過去了?！?br/>
米粒跟著嘆道：“是啊，我們都不再是當(dāng)年那兩個傻孩子了。”
很多年前，我們都還是背著書包相約一起去上學(xué)的少女，米粒問過我：“小唯，你覺得自己是什么樣的人？”
“跟熟的人在一起，就很瘋，呃……跟不熟的人，就沒什么話好說?！?br/>
少女米粒歪著頭抓臉笑道：“怎么跟我一樣？”
我永遠(yuǎn)記得她那時的神情，沒有人比她更燦爛可愛了。
那時我們都留著一成不變的短發(fā)，穿著一樣的校服，身材也差不多，從后面看，不知道的人都會以為是對雙胞胎。
正是因?yàn)槊琢５哪蔷洹霸趺锤乙粯印?，年少的我，便死心塌地地，傾盡所有地，對她好。
那種好，單純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不計回報，也想不了太遠(yuǎn)，只是天真地覺得，我們以后要永遠(yuǎn)在一起，我要一輩子對米粒好。
想到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傻笑了起來。
一輩子，永遠(yuǎn)……可能只有在那么小的時候，才會覺得，這些詞可以說得理所當(dāng)然，毫不心虛吧！
整個下午，我們仿佛都有說不完的話。
我們還是孩子時，那些心中系下的結(jié)，也被歲月慢慢地解開了，松弛了。
一說到過去，一說到曾經(jīng)朝夕相伴的美好時光，米粒的臉上都帶著微微的紅暈，興奮而熱烈，像是沉浸在了那些早已過去的年少歲月里。
直到我們聊起了各自的情感問題。
“我們這一代人結(jié)婚都比較晚，條件和感情要兩手抓，既擺脫不了世俗的那些條條框框，又幻想著不切實(shí)際的浪漫，可是現(xiàn)實(shí)容不得我們這樣挑挑揀揀，最后，只好剩下了?！?br/>
米粒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自己挑不到條件好的又對眼的就把自己剩下了？”
“這是我們公司一個情感專家奉勸我的話，她老人家哪里知道，我的現(xiàn)實(shí)是沒得挑，一個人心甘情愿剩下的?！?br/>
“你啊，還跟以前一樣說話無厘頭。要不然，我給你介紹一個，對了，你相親過沒？”
“相親？有過一次，不過是電話相親，我還莫名其妙呢，人家高學(xué)歷知識分子一上來就問我有沒有考研的打算，我當(dāng)時被問得一頭霧水，就直說考研還不如把我丟到幼兒園去，讀了十幾年的書才發(fā)現(xiàn)還是幼兒園好混。結(jié)果那男的就以我沒文化沒志向?yàn)槔碛砂盐译娫捊o撂了。挺有個性的博士，說翻臉就翻臉。搞得我最后把我同學(xué)臭罵了一頓，亂點(diǎn)鴛鴦譜?！?br/>
米粒繼續(xù)捂嘴笑，“你真是越來越逗了。真不考慮？我這里有條件不錯的人?！?br/>
“算了算了，我一個人這樣挺好，自由自在，一個人睡大床，吃飯也沒人跟我搶，賺的錢愛怎么花就怎么花，還沒人跟我搶遙控器，也不要跟婆婆公公做思想?yún)R報，這種日子我過著舒坦?！?br/>
“看來，過段日子我就要不舒坦了?！?br/>
我的話興奮地脫口而出：“你跟駱然要結(jié)婚了！”
陽光照在她亞麻色長發(fā)上，一瞬間那微暈的光也隨著她的眼眸黯淡下去。
我這才意識到我在對的時候說錯了話。
仿佛過了很久，“他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br/>
這八個字像是那束在發(fā)梢晃動著的已見稀薄的陽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跳躍到了我的耳朵里、腦海里，直到我想起那個叫駱然的男醫(yī)生，那個被米粒稱呼為大哥哥的人，戴著斯文的眼鏡，笑起來一臉溫暖可親的模樣。
米粒的嘴角始終是向上揚(yáng)著的。
雖然我知道，那樣揚(yáng)起的弧度，其實(shí)遠(yuǎn)比直線更慘淡。
她仍是在乎他的，即使如她所說，已是過去的人，過去的故事了。
“我現(xiàn)在的……未婚夫，他叫陳錦，在南京那邊做生意。他來北京談合同，我是跟他來的，待會兒他談完事情來接我，我介紹你們認(rèn)識一下?！?br/>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小唯，你也抓緊點(diǎn)，要不然真成老姑娘了?！?br/>
“什么叫真成啊，我現(xiàn)在活脫脫就已經(jīng)是了，而且很徹底。”
說笑著，我腦海里卻總是浮現(xiàn)駱然的模樣，像是不可控制。
還記得6年前，我和米粒躺在她媽媽的床上，米粒的頭發(fā)黃黃的，穿著藍(lán)色的牛仔衣，黑色的長裙，一副街頭叛逆女孩的打扮，卻柔下臉來把我拉到床頭，眼睛里閃爍著甜蜜的神采遞給我一張照片，電視里的古裝電視劇刀劍碰撞得鏗鏘作響，我看到米粒的嘴巴一張一合，光線在她臉上忽暗忽明，嘴角揚(yáng)起的弧線無比流暢，“這是我男朋友，駱然，學(xué)醫(yī)的?！?br/>
那天短暫的相聚，話題全是關(guān)于米粒的新男友駱然，我躺在她身邊，聽她手舞足蹈地講著和駱然的愛情故事，關(guān)于這個話題，她做了很鄭重的收尾，“小唯，我覺得駱然才是我最愛最愛的人。我以后一定要和他結(jié)婚，生一個漂亮的寶貝。”
學(xué)醫(yī)的？
我的思維一直游移在照片上那有些相似的眉眼處。
那天，我心中的話終究還是爛在了肚子里。
真只是一個巧合嗎？
我寧愿，只是一個巧合。我寧愿自己，想得太多。
畢竟她并未主動提起過那個人。
像是從生命中刪除得無影無蹤。
我回過神來，米粒兀自攪動著杯中的咖啡，她低著頭，一縷長發(fā)垂到胸前，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移動，只聽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唯，你說青春是什么呢？真是奇怪啊。最近我總是想到我們以前的事情，那時候，我們多好啊，風(fēng)華正茂，嬉笑打鬧，沒心沒肺得像兩個傻瓜?！?br/>
她沒有看向我，像是自言自語。
我看向落地窗外的大樹，風(fēng)輕輕吹動著樹上的枯葉，幾片葉子緩緩地飄零著，離開了熟悉的枝丫，就那么淡淡地不經(jīng)意地落入陌生的泥土。
我的眼眶莫名地?zé)崃似饋恚睦锪R自己矯情，僅僅是為了米粒那句話中的“風(fēng)華正茂”這四個字，像是細(xì)沙入了眼，沉了心。
米粒的嘴角掠過笑意，眼睛里卻有了水色，“青春……就是有太多遺憾的事情，而那些遺憾的事，自然而然地就發(fā)生了。小唯，對不起……”
“好好地說什么對不起，我的青春沒了又不是你的錯。”
我碰觸到她冰涼的手背。
她安靜柔和地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仿佛從她泛著淚光的眼睛里，看到了我們年少時的影子，和那段消逝了永不再來的青春，還有，埋藏在我心底深處的那個人。
青春是什么呢？也許，只有走過青春，且走得越遠(yuǎn)，才越能看清它的全貌，身在其中的人，是覺得它沒有止境的，像是一條看不到頭的路。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青春，人生，不過都只是轉(zhuǎn)身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