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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4章

    江予莫天沒亮就出門，與錦衣衛(wèi)指揮僉事夏泊濤匯合，一同面圣復(fù)命。幸而今日早朝無大事，皇帝早早回了御書房，兩人沒有久等。

    皇帝聽兩人稟明過程、結(jié)果，看完敘述詳盡的奏折，滿意地頷首。滄州貪墨案已翻出來兩次，每次都命朝臣前去查辦，結(jié)果總是含糊不清，還給他一樁更糊涂的官司。他索性改用身邊這兩個人，一來是更信任他們，二來是想著初生牛犢不怕虎，沒顧忌就不會欺上瞞下。結(jié)果真就不出所料，立即派遣重臣著手后續(xù)事宜。

    高興之余，皇帝詢問他們想要什么賞賜。話是對兩個人說的，卻只看著江予莫一個人。

    江予莫恭聲道：“微臣想要五日的假，還請皇上隆恩?！睘輰幷f了，有無機(jī)會都不可在御前說起她的糊涂官司，那是大老爺會做的事。

    夏泊濤亦是笑著道出同樣的心愿。

    “到底還是少年心性，忙完正事便只想吃喝玩樂?！被实坌呛堑卮笫忠粨]，“準(zhǔn)了，這就去散心吧?！?br/>
    兩人連忙謝恩告退。

    江府今日要舉辦宴請，巳時之前便會有賓客登門。江予莫趕著回家，有要緊事要和炤寧說。

    夏泊濤知道宴請一事，道：“我得趕緊回家準(zhǔn)備賀禮，遲一些前去府上道賀?！?br/>
    江予莫笑道：“如此我就在府中恭候了?！眲e了夏泊濤，他一刻也不耽擱地回到江府，先去給長房、三房的長輩請安，太夫人那邊倒不用急，橫豎已經(jīng)是個擺設(shè)，不拘時間過去點個卯就行。

    大老爺、大夫人、三夫人待他態(tài)度一如往常，只三老爺看到他沒好氣——還在為昨晚的事生炤寧的氣，今日看誰都不順眼。

    江予莫不以為意，敘談幾句道辭，轉(zhuǎn)往內(nèi)宅待客的暖閣，命人去傳話，等炤寧過來相見。

    如昨日特殊情形直接找到她房里的事，幾年也沒一次。一來是玲瓏閣上下一群女孩子都長大了，他進(jìn)進(jìn)出出的不合規(guī)矩更不自在；二來炤寧不定何時會因為作畫不順手滿腹無名火，舍不得拿丫鬟出氣，卻舍得拿他開刀，撞刀口的事，能免則免。

    炤寧進(jìn)到暖閣，一落座就跟他要東西：“你是不是有一塊裁剪得四四方方的虎皮毯子？”

    “是。”那方毯子是友人送他的，送的時候因為不是整張的，還挺不好意思的，他想了想，“大抵是存放在庫房，你用得著？”

    “嗯，找出來送我吧。”炤寧點頭，“白日在小書房不覺得冷，到半夜就不行，伸不開手似的?！?br/>
    “大半夜不睡覺，去書房做什么？你那破身板兒，禁得起熬夜？”江予莫斜了她一眼，“哼，愈發(fā)出息了?！?br/>
    炤寧由著他揶揄，“行不行吧？”

    “行，怎么敢說不行?！苯枘獩]轍地望了望屋頂，“還給你存了一些上好的皮子，一道送過去?！?br/>
    炤寧舒心一笑，“不是還搜羅了不少藏書么？趕緊交出來，不然我可明搶了?！?br/>
    “你個無賴?！苯枘χ嗣羌?，“都隨你。找你是來說正事，別總打岔?！?br/>
    “好，你說?！?br/>
    江予莫說起的，正是大老爺一早獲悉的事，末了，他狐疑地道：“這檔子事，讓我想起三年前那些堵心的事情?！?br/>
    炤寧微一頷首，“確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也正是我想要的?！彼菨M心要把恨她入骨的人揪出來，假如對方罷手的話，才會叫她無所適從。

    早在陸騫等人鬧出風(fēng)波之前，炤寧便遇到過幾次有苦難言的事——

    她手里有兩幅水墨畫，寓意好，畫的時候也特別順手，是她鮮少能有的得意之作，便打算得空請名士過目、品評，只是又犯了拖拖拉拉的毛病，擱淺了此事。后來證明，這缺點竟在那次幫了她的大忙。

    沒幾日，徐巖告訴她，她的得意之作，早在數(shù)日前便有幾個小有才名的閨秀做成，寓意相同，畫面相仿，因此在一些場合風(fēng)光了一把，并且都說是別人模仿自己的立意筆觸。她要是在這當(dāng)口把畫拿出去，便是功底再好，在人看來也不過精益求精的贗品，徒惹人嗤笑。

    她難以置信，叫徐巖把幾幅畫設(shè)法子尋來，看完之后，匪夷所思。幾個人在同一期間作成相似度頗高的畫，怎么可能？

    可是有什么法子，只得默默地把自己的畫收起來壓箱底，后遺癥是再不敢輕易落筆，生怕這種事再來一次，白費精力事小，成為笑柄事大。

    隨后，她名下的繡品鋪子、玉石鋪子又出事：掌柜的、伙計、繡娘齊齊請辭，沒當(dāng)即得到應(yīng)允的，連未結(jié)的銀錢都不要，直接甩手走人。這事把管事嚇得直哆嗦，也把她氣得不輕，可急趕急找到的人用著不踏實不說，還可能再添亂子，只得暫時關(guān)張大吉。

    在當(dāng)時還沒消化掉這些，陸騫等人事發(fā)，根本沒空起疑心仔細(xì)分析。隨后回顧，再加上眼前事，感觸自是不同。

    到底是覺得詭異。難道真有人能預(yù)知一些事發(fā)生的經(jīng)過和結(jié)果？炤寧心想，若真如此的話，自己那點兒本事跟人一比，完全是以卵擊石。

    可是，管它呢。

    那人不敢明打明地算計、踩踏，便是顧忌頗多，而她的顧忌卻很少，沒什么好怕的。

    江予莫聽她這么說，當(dāng)即放下心來，“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br/>
    炤寧這才認(rèn)真地打量他一番，“回房換身像樣的衣服。等到你位高權(quán)重時，才有資格不拘小節(jié)?！庇枘饺绽飳嵲谑遣恢v究這些，一件家常布袍都能翻來覆去的穿，叫他換還不肯，說舊衣服穿著最舒坦。

    江予莫因此笑道：“夏泊濤的姐姐時不時就給他做件外袍，你什么時候也能學(xué)學(xué)別人的賢良淑德？”他不知道她學(xué)沒學(xué)過針線，反正從沒見過她繡花做衣服。

    炤寧斜睇他一眼，“我倒是敢做，你敢穿么？”

    “我有什么不敢的?！?br/>
    “你總跟我沒大沒小的，憑什么給你做衣服？”

    “你就承認(rèn)吧，根本就不會?！苯枘眉⒎?，“不過也是，你拿著繡花針的情形……不可想象?！?br/>
    “本來就不會?！睘輰幉怀赃@一套，“我就想做個吃貨。嗯，這么說著就餓了，要回房吃小酥魚去?！?br/>
    江予莫大笑起來，“你有時候真是俗得可以?！?br/>
    “有我這么個姐姐，你只能認(rèn)倒霉認(rèn)命?！睘輰幮τ鹕恚邥r想起一事，“可有意中人？”

    江予莫誠實地?fù)u頭，“還沒有?！?br/>
    “可需我請大伯母給你牽線搭橋？”

    “不用?！?br/>
    “那你隨心隨緣就是?！睘輰庬槃葑隽怂κ之?dāng)家的，“記住啊，我跟你說過這事了，往后不準(zhǔn)抱怨我不管你?！?br/>
    “誰要你管了？”江予莫拈起一塊梅花糕，作勢要拋向她，心說你把自己的姻緣理順我就燒高香了。

    “反了你了。”炤寧雖是這樣說著，卻是快步出門去。

    紅蘺、白薇忍不住笑出聲，追了出去。

    江予莫笑著吃下糕點，又啜了口茶，覺得愜意之至。炤寧平日時有不著調(diào)的時候，可只有她能給予他濃厚的親情、由衷的歡笑。以前不能見面，通信算得頻繁，可她的書信便是言語再輕松詼諧，都只能讓他更難過。

    到這會兒，心里才算踏實下來。

    炤寧回到房里，就著芝麻燒餅吃了些小酥魚，看時辰差不多了，重新洗漱，換了身艷紫衣裙，披上斗篷，去往松鶴堂。

    原本對太夫人的打算是眼不見為凈，她愿意怎樣就怎樣，別在她面前頤指氣使就好。昨晚的事情過后，她改主意了。

    昨晚太夫人的態(tài)度倒是干脆，用意實在是叫人膈應(yīng)，翻來覆去其實就一句話：是炤寧要我這樣做，誰要恨只管恨她去，我也是沒辦法。

    以往最愛揪著人的小辮子痛斥一番才發(fā)落，昨晚全像是改頭換面了。

    也好。太夫人既然要改，不妨改得徹底一些。

    松鶴堂多植四季常青的花草樹木，只正屋廊下種著兩棵梅花樹，景致倒也不錯。

    炤寧一面走，一面想起離京前來這里的情形。

    當(dāng)日風(fēng)寒嚴(yán)重，咳得厲害，周身一時冷一時熱。太夫人說有大事要知會她，又讓她站在廳堂門外回話，說怕過了她的病氣。

    她稀里糊涂地站在門外，一站就是大半日，聽不清屋內(nèi)的人在說什么，直到冷得簌簌發(fā)抖，才意識到下起了大雨。

    她狠力掐自己的手臂，讓頭腦清醒了一些。

    大夫人從茶水間給她倒了杯熱水，輕聲說太夫人去更衣了，又語聲更低地提醒她：“你就問她想要你怎樣，能應(yīng)就先應(yīng)下。予莫一早被打發(fā)去了城外辦事，我也幫不了你。好孩子，別在這兒耗著，你死在這兒她也不心疼?！?br/>
    她雙手輕顫著接過水杯，看了大夫人一眼，見她竟是眼淚汪汪的。她就想，自己現(xiàn)在一定像只鬼，都把人嚇哭了。

    可也因為那一杯水、一汪淚的緣故，她開始試著去理解大夫人，對很多事釋懷，到眼下，只想要個得到幫襯的結(jié)果，絕不為難。說到底，要是有更適合的人選，她會讓大夫人繼續(xù)過以往的日子。可惜沒有。

    斂起思緒，炤寧走進(jìn)室內(nèi)，問丫鬟：“太夫人呢？”

    丫鬟看了一眼東次間，輕聲回稟：“太夫人說不舒坦，在軟榻上歇著?！?br/>
    炤寧帶著紅蘺轉(zhuǎn)到東次間，室內(nèi)清靜得很，一個下人都沒有。她故意輕咳一聲，“太夫人，我來給您請安了。”

    太夫人是真的不舒坦，只是還沒到臥床不起的地步。她緩緩吸進(jìn)一口氣，重重吁出，是心緒極為煩躁的跡象，“免了，回去吧?！?br/>
    炤寧笑問：“賓客將至，您不打算出面？”

    “自有人出面待客，幫你說盡好話?！碧蛉说哪抗獗日Z氣還要冷漠，“這等事情，我若是出面，說多說錯就不好了，影響你這剛回來的江四小姐的名譽。到時我累得慌，你少不得提心吊膽，何苦兩相為難?！?br/>
    她提心吊膽？到這會兒還要反過頭來將她一軍。炤寧彎了彎唇，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張疊的四四方方的畫紙，徐徐展開，“如此說來，今日賓客不需賞梅，賞畫即可?！?br/>
    太夫人看了那副小小的畫作一眼，立時瞳孔一縮，猛地坐起身來，劈手去奪。

    炤寧早有防備，手勢一轉(zhuǎn)，畫在瞬間折疊回原樣，收入袖中，看在太夫人手里，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好賭的人呢，有時是真賭，有時是比手法，全在對手。我手法可還成？”

    太夫人壓低聲音，“你瘋了不成？剛回來就舊事重提？”

    “每每想到你逼著我離京，我就覺得自己蠢，恨不得把自己撕了，但是舍不得，只好撕畫紙?？墒窃絹碓叫猓罱B畫紙都舍不得撕了。”炤寧凝著太夫人的臉，“這樣一來，我就時常都想撕碎別人的臉面，只怕人不成全?！?br/>
    “……你明明說過，我什么都不做就可以……”

    炤寧笑意涼薄，“我不能食言么？你不是說我瘋了么？”說著轉(zhuǎn)身，邊走邊道，“半個時辰之后，去找大伯母和大伯父，他們會教你怎么說怎么做。出一點兒岔子，我就把畫當(dāng)彩頭，隨意送人?！贝罄蠣斠菦]拿定主意，早就找她或是予莫商量了，一直沒動靜，說明的是想好了應(yīng)對之策。

    未出廳堂，炤寧和紅蘺就聽到茶盞、花瓶碎在地上的聲響。

    紅蘺悄聲問：“她要是氣得發(fā)了瘋吐了血，就不好了吧？”

    “放心，她心寬得很?！闭嬗袣庑匝缘娜?，火氣都會在外人身上發(fā)泄，才不會長年累月地揉搓親人。常年頤指氣使，與其說是有底氣，倒不如說是小人得志，真有底氣的人，絕不會有猙獰丑陋的面目。

    紅蘺一時想不到這么多，還是有些擔(dān)心。

    炤寧抬手敲了敲她額頭，“只管等著瞧好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