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很久之前便想過的事――失敗的引領(lǐng)者,會不會使得心靈稚嫩的付喪神走上歧途呢?
曾經(jīng)的我就想過像三條大人這樣可靠的主人在累年的歲月里影響著三日月大人,想來也會比我這樣懦弱的笨蛋引領(lǐng)得好。因為這個原因,我一度想要將三日月大人送走,但卻由于自己的私欲與三日月大人安慰的話語而放棄,然而賣藥郎大人的事令我重新開始考慮起這件事了。
如果跟著意志不堅定的主人會使得他們走上歧途,那倒不如替他們選擇一個好主人,將他們送走――這樣的想法過于強烈,為自己忽然改變的決定感到羞愧的我不敢再去看三日月大人,只好從榻榻米上站起身,走過愣在那里的三日月大人朝外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心智之前被影響的緣故,我感到了難以言喻的疲憊,腳下的每一步都虛軟得難以支撐我的身體。
剛剛碰到門的我雙腿一軟,整個身體向前傾倒而去,幸而房門被來人拉開,對方又及時將我摟住,才使得我沒有丟臉地倒在地上。
“小姐?原來您已經(jīng)醒過來了啊!”小狐丸大人將我摟在懷里,語氣里帶著幾分驚喜道,“三日月,怎么不來告訴我們一聲?”
“三日月大人讓我好好休息一下,但我有很多事要做,光是休息可不行?!蔽医柚『璐笕苏痉€(wěn)后,側(cè)過了頭,看了眼晴明大人,“晴明大人,雖然很抱歉,但是我有很多事想和您詳談?!?br/>
聽到這話的晴明大人皺起眉頭看了我一會兒,最后露出了一抹微笑,朝我輕聲道:“這種事自然沒問題,不過小姐也不要太勉強自己為好?!?br/>
在小狐丸大人的攙扶下重新回到床鋪的我看著晴明大人,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已經(jīng)將環(huán)小姐的事大致弄明白了,只是我現(xiàn)在不太明白,為什么那個時候我會被外界影響?”
“大概是因為小姐對環(huán)小姐的事抱有過于強烈的同情心,導致自我代入感過于強烈,才會使得小姐當時很多想法不受控制吧?!鼻缑鞔笕讼蛭医忉屃艘环^而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笑了笑繼續(xù)道,“當時小姐不管不顧地拒絕了我的提議,真是把我們都嚇到了呢!我們都在想小姐會不會被什么不潔之物控制,畢竟小姐不像會那樣說話的人?!?br/>
聞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起,給您添了這么多的麻煩,還那么任性妄為?!蔽颐蛄嗣虼剑遄昧艘幌抡Z言才繼續(xù)道,“其實知道這是五十年前的事時,我就在想環(huán)小姐大概早就離世了吧,只是……沒想到這之間還有那么多故事?!?br/>
既然這之后沒有再傳出其他事情,那么大概賣藥郎大人將此事很漂亮地解決了吧――換言之,他大概是將那個妖怪降服了吧。
看那模樣,那只妖怪大概就是我曾寄居在它身上的貓兒吧,因為那么長時間地被環(huán)小姐飼養(yǎng)而產(chǎn)生感情,后因環(huán)小姐的死亡而悲怨叢生而化作了妖怪。
出家當天慘死家門口的坂井真央小姐大概是成了犧牲品了吧――一直渴望離開坂井家的小姐死后的怨念令她詛咒坂井家的女人永遠不能離開坂井家
。
想通這一切的我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竟感到了難以形容的輕松。這份輕松夾雜著苦澀與悲傷,化作了微妙的情緒激蕩在我的心頭。
“我之后便會將環(huán)小姐的事轉(zhuǎn)告給酒吞大人的,之后便沒什么了。不過,我個人有個請求,還希望您能答應?!蔽铱戳丝礉M頭霧水的晴明大人和小狐丸大人,又看了眼三日月大人,“我在過去看到了一位熟悉的大人。我與他初遇時,他待人不冷不熱,雖然也算溫和,但總歸有些疏離??墒俏以谶^去見到的他卻是溫柔體貼的,讓人覺得暖暖的。環(huán)小姐的事令他變得對人失去信心,甚至覺得人是善變之物?!?br/>
聽了這話的晴明大人挑了下眉頭,似乎是要說些什么,多少猜到他想說什么的我打斷了他的話,繼續(xù)道:“如果放在這之前,我可能會否定他的說法,但是經(jīng)歷了這些事后,我卻覺得他說的很對。”我嘆了口氣,繼續(xù)道,“像您這樣高潔的術(shù)師,鮮少被影響,可我們這樣的普通人本就有著劣根,稍加誤導便會被走上歧路。所以我想,如果三日月大人他們再跟著我,會不會……也會對我的種種表現(xiàn)感到失望,從而喪失對人的信任呢?”
將困擾我已久的疑惑說出口后,我不敢去看對面的人是什么神情,只能低著頭保持沉默。
“小姐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呢?”小狐丸大人忽然開口道,“這種事,本來就與小姐無關(guān)。小姐擁有著高潔的品行……”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我之前就不會受到影響,產(chǎn)生許多不該我有的想法!”想到自己曾想著讓坂井家的人全部死掉,我就忍不住覺得后背發(fā)涼,“一開始我還想著讓賣藥郎大人救救他們,可到后來竟然開始一味地希望他們?nèi)ニ馈缑鞔笕?,如果您有辦法的話,最好能讓三日月大人他們遠離這污穢的人世。”
聽了我這番話,晴明大人閉著眼沉思了一會兒,最后竟然輕輕笑出了聲:“看來是小姐您弄錯了,就算是我們陰陽師,也沒有權(quán)利要求三日月他們怎么做。他們認主,全憑自己的想法。另外,”說著,他將自己手里的蝙蝠扇輕輕合上,眼底帶著些涼意地看著我道,“小姐難道認為自己可以隨意安排他們的去向嗎?”
聞言我怔了怔,抬起頭看了眼晴明大人,繼而又低頭慚愧道:“您說得沒錯,是我太自大了。不過我主要還是想晴明大人將之前給我的東西拿回去,從今之后,我會安心做一個普通人的。”說完這話的我暗暗咬牙,心里忽然有些難受。
“小姐是覺得自己真的能割舍嗎?畢竟你和三日月他們……相處似乎還算愉快?!?br/>
聽了這話的我深吸了一口氣,想了想才道:“確實會有不舍,但是為人處事不就是這樣學著克制自身的**嗎?”我抿了抿唇,低俯下|身,“我已經(jīng)不能再這樣放縱自己下去了!”
“……”晴明大人他們沉默了許久,最后才聽晴明大人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不管怎么說,這事可算不得小。小姐還是想清楚再做決定吧,免得事后再后悔?!?br/>
“可我……”我抬起頭,卻看到三日月大人他們正臉色郁郁地盯著我,心頭一跳便立即低下了頭。
“那我就先去大江山那里,向酒吞大人說明這一切了?!毕胫劝炎钪匾氖伦鐾瓯容^好,我便將話題轉(zhuǎn)移到了酒吞大人的事上,“那么……”
本想就此告退的我忽然聽到晴明大人開口道:“小姐不用那么麻煩,等著您寫一封信,我可以派式神幫您送到大江山的。”說著他臉色微變,看了我一眼,問道,“說來今天王上派去的將軍們要對大江山發(fā)起正式地進攻了,小姐還是別去的好
。”
聞言我怔了一下,回味過來之后,身體忍不住抖了抖:“是要……殺了他嗎?”
“嘛,目的是這樣沒錯,不過能不能成功則是另一回事了?!鼻缑鞔笕藢Ⅱ鹕确湃胄乜诘囊陆罄铮爱吘咕仆掏涌刹皇瞧胀ǖ男⊙致?,總不能那么輕易便被殺吧!”
聽了這話的我略微放心了許多,便向他道謝,而后回房準備開始寫信。
信被送出去后,我便一直和晴明大人待在一起,一來方便快些得知消息;二來,和三日月大人他們在一起總覺得有些尷尬。
就這樣等到了夜幕降臨之際,有些困倦的我忽然聽到晴明大人悶哼了一聲,于是連忙抬頭去看,卻發(fā)現(xiàn)他臉色變得難看。
“晴明大人,您哪里不舒服嗎?”我湊到他身邊,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啊沒什么,不過……剛才派出去的式神多半是被毀掉了吧?!鼻缑鞔笕四樕y看地咳了咳,繼而他拿出了一個爛成兩半紙人遞到了我面前。
我看著那個被分做兩半的紙人,一時間有些發(fā)懵:“所以……是誰做的?”
“不確定,不過多半是酒吞童子?!鼻缑鞔笕藢⑹掷锏募垙埬蟪闪艘粓F,沉吟一下后看著我開口道,“如果真的是他的話,小姐最好祈禱今晚圍剿大江山的將軍武士們能成功?!?br/>
“誒?”我怔了怔,抬起頭看了眼晴明大人,“為什么?”
“既然他會對式神下手,那么他多半是對這個真相不滿意。另外,”說著晴明大人將手里的紙人碎屑往空中一拋,那碎屑便在我們眼前突然著火,最后燒成了點點灰燼,“他眼下似乎不太對?!?br/>
聽了這話的我緊盯著地上的灰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雖然心里感到非常不安,但夜深之后覺得困倦的我還是朦朦朧朧地睡了過去。
入睡后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里有個男人似乎在慟哭。因為這個夢,才睡了不多時的我便醒了過來。
摸索著給自己倒了杯水,可還沒喝到嘴里我便感到周圍一時間暗了下來,原本透過窗子照進來的淡淡月光被一個高大的身軀遮擋住了。
我后脊背一涼,整個人都僵在了那里。
“好久不見了呢,月子小姐。”酒吞大人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帶笑的語氣說出的話令我的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怎么不回過頭來看看我呢?”
“酒、酒吞大人……”深吸了一口氣強作鎮(zhèn)定的我慢慢轉(zhuǎn)過身子,抬起頭看了眼身后的酒吞大人,聲音顫抖著開口道,“您怎么來這里了?京中不是有結(jié)界……”
“嘛,我對月子小姐思念至深,這點小阻礙又算的了什么呢?”笑瞇瞇地說著這話的酒吞大人慢慢睜開了雙眼,原先漆黑的雙眼竟變成了猩紅色的――這眸子里的紅色與小狐丸大人的暖紅完全不同,令我從心底里感到恐懼,“還是說,月子小姐根本不想見到我?”
“不是,那個我……”我靠在身后的矮桌邊上,看著眼前的酒吞大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唉,本來想著小姐要是能聽些話就好了,怎么都沒想到您會撒這種不入流的謊騙我
?!本仆檀笕宋⑿χ鴱澫卵?,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這可不能怪我了??!”
“我沒有騙您!環(huán)小姐確實被一個男人傷害,現(xiàn)在估計也早就離世了!”我連忙解釋道,卻不想結(jié)果被酒吞大人扼住了喉嚨。
“環(huán)怎么可能離開?!”酒吞大人手上不斷使力,原先清俊的臉扭曲了起來,“都是你們這些人……”
我使勁兒試圖吸入空氣,可是身上卻漸漸使不上力了。
酒吞大人看著我,繼而又忽然松開了手,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小姐這樣可感受到了環(huán)當年的痛苦,不,環(huán)受到的痛苦一定遠超過你!”
“咳咳咳……”我癱坐在榻榻米上,淚眼朦朧地喘著氣。終于順過了氣之后,我抬起頭看了眼酒吞大人,“明明是你因為被環(huán)小姐丟下而不去關(guān)注她,才使得她一直生活得那么水深火熱!你都不曉得她是多想要你能去救她!像你這樣的,根本沒資格在這里說我!”
我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小狐丸大人的聲音:“小姐,您怎么了?是做噩夢了嗎?”
我怔了怔,看了眼面色郁郁地酒吞大人,而后連忙起身朝門口跑去。
可剛跑出了幾步,我便被身后的酒吞大人一把抓住,繼而整個人被拽了起來。
感到了渾身冰冷的我深吸了一口氣,還沒反應過來,又被他一下扼住了脖子。
“救救我!”我掙扎著尖叫,看到了眼前的房門被門外的人一把推開。
因為看到了希望的我還沒來得及高興,下一秒便被酒吞大人從后一口咬住了后頸。
尖銳的犬齒刺破了我的皮膚,劇烈的疼痛感令我眼淚直接涌了出來。
“環(huán)……”身后的酒吞大人聲音里帶著點哭腔,輕呼著環(huán)小姐的名字。
我怔了怔,響起了附身在那只貓身上時環(huán)小姐曾說過的話。
“……環(huán),不要離開我啊……”酒吞大人低泣著乞求道,說出的每個字沖擊著我的心。
本想說些安慰話語的我感到自己眼前漸漸變得模糊,身體也不受控制地軟了下去。
――我不會離開你的。
‘要是我離開了三日月大人他們,他們也會這么難過嗎?’我倒在榻榻米上,感到了難以言說的疲憊。
我看著三日月大人將我抱在懷里,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后頸。
“沒關(guān)系的……”我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到他的表情如何。可是我知道,三日月大人他現(xiàn)在其實只是個一歲多的孩子,要是被我丟下一定會難過得想要哭泣的。
想到這里的我忍不住自責,痛恨起自己之前的打算。
“我是……不會丟下您的。”意識失去之前,我對他這樣說道,可是拼盡了全力說出的話仍像蚊鳴一般。
――希望您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