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似乎怒其不爭，氣呼呼道：“殺是殺不完，但總得殺，我們?nèi)俗迮c血魔教這等異族本就是世代冤仇，人族與異族勢不兩立。以后遇上異族絕不能用你那套講道理的理論，必須聽為師的，見了就殺，絕不能心慈手軟，什么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jī)會，屁！若他們真能與我們講道理，人族與異族也不會相爭幾千年了?！?br/>
    陸雪風(fēng)低頭，輕輕說了聲“知道了?！?br/>
    邋遢老人心知徒兒只是敷衍，還是不認(rèn)同自己的觀點，氣急敗壞道：“老紫只做了你兩年師傅，應(yīng)該不會對你產(chǎn)生這么大影響，多半是這四年你看的那些儒家學(xué)著導(dǎo)致，早知如此，為師早就把那些書都燒了。好的不學(xué)，盡學(xué)些迂腐古板的死東西?！?br/>
    陸雪風(fēng)置若罔聞，微低著頭默默行走，偶爾踢下剛好在腳邊的小石子。

    老人本還想提起徒兒曾經(jīng)的另一個痛處，但看其不慍不怒的姿態(tài)也只好作罷，最后嘆息一聲，“為師現(xiàn)在真擔(dān)心日后姍姍跟你同去江南洲，一定會吃不少苦頭。哪怕沒吃苦也會被你這套理論活活氣半死。”

    低頭的少年輕聲說道：“那也不一定啊，說不定姍姍認(rèn)同我的觀點呢?！?br/>
    老人咆哮道：“屁！姍姍身上流著為師的血，怎么會有這種迂腐的思想！對了，你可別給她灌輸這種思想，不然日后為師從無為天下回來拿你是問?！?br/>
    陸雪風(fēng)諾諾道：“好吧?！?br/>
    一老一少在一路爭吵中，逐漸臨近圓形廣場。

    有風(fēng)吹來，帶來陣陣血腥味，微低頭的少年漸漸抬起頭，視線飄向前方，落在廣場上，當(dāng)他看到那里的場景，心情無比復(fù)雜。

    邋遢老人沒有再與徒兒爭辯，大步走到廣場街口，沒有再前進(jìn)，看著滿目瘡痍的慘烈場面，他沒有多說什么。

    陸雪風(fēng)站在老人身邊，此刻也不知該說什么。

    圓形廣場上尸體遍地，中心位置尸體更是堆積如山，早已死透的古仁貴依然站在“山頂”，長劍依然緊握手中。

    火辣地陽光將他昨夜淋濕的衣裳曬干，時不時吹過的寒風(fēng)，帶起衣袂，發(fā)出獵獵聲響，在這座寂靜的城鎮(zhèn)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聳拉著頭，寒風(fēng)吹起發(fā)絲，卻無法看清臉，整個人如一座雕像，一動不動立在那里。

    尸體上大概有十幾只大小不一的老鼠在游走，有的時而鉆入尸體的領(lǐng)口出，在尸體上摸索一圈從褲腳那里出來。

    有的鉆入張大嘴巴的尸體里許久也未見出來過，有的趴在臉上盡情啃著睜得老大的眼睛，有的四處游走，尋找更合胃口的美食。

    它們在盡情享受，哪怕廣場的一個街口并排站著兩個一老一少的人，它們也絲毫不懼，依然埋頭覓食。

    一老一少似也無打攪?yán)鲜髠冄湃さ囊馑?，站在那里沒有任何動作。

    負(fù)手而立的邋遢老人目光落在中間那道屹立不倒的身影上。

    陸雪風(fēng)也在看著那人，從周圍堆積如山的尸體上可想到之前的大戰(zhàn)多么激烈，俊美少年很傾佩眼前這個已死透的人，只可惜不知此人究竟是誰。

    少年忽然有個想法，他想好好安葬此人，并立個無名碑，不論如何，總得讓這位英雄入土為安。

    他不敢把這想法告訴他師傅，因為先前的因觀念不同的爭執(zhí)，讓這位俊美少年對他師傅有了怯意。

    一直扳著臉盯著那具站立尸體的邋遢老人忽然笑了笑，伸手拍拍陸雪風(fēng)的肩膀，“你小子福緣不淺吶。”

    陸雪風(fēng)轉(zhuǎn)頭看著老人，迷惑道：“師傅，你說什么啊，弟子聽得迷糊?！?br/>
    老人伸手指著廣場中央那具立著的尸體，“這個人為師雖然也不知是誰，不過此人境界還算過得去，生前也只差一步便可踏入中五品的最后一境，此人也是一名劍修，他人已死，本命飛劍還在體內(nèi)掙扎想逃出去，剛好遇上我們，它就逃不掉了，為師把它拘過來放在你腰間養(yǎng)劍葫好好馴養(yǎng)，待它也與為師送你的夏至一樣認(rèn)你為主人，然后為你所用，那日后你的身邊又多了一個可靠助手，雖然實力不如夏至，但也不差了，有了它為師更加放心你護(hù)送姍姍前往龍符宗，日后你的江湖路也多了份保障。”

    原只有一根手指指著那具尸體的邋遢老人忽然又伸出一根手指，雙指并攏后，只見他雙指一開一合，指間便多了一把如針大小的飛劍。

    飛劍掙扎著想要逃脫，可無論它如何晃動，都逃不出老人雙指。

    “進(jìn)去！”

    老人手指一甩，飛劍就沒入陸雪風(fēng)腰間的養(yǎng)劍葫中消失不見。

    少年感受著在養(yǎng)劍葫亂竄的飛劍，有些不好意思道：“師傅，這是別人的東西我們這樣直接拿來，不好……吧？”

    老人嗤笑道：“有什么不好，這個劍修的本命飛劍如今已是無主之物，我們不拿白不拿，而且我們這也是做善事呀，你想啊，若任這個本命物逍遙天地間，遲早成精怪，到時為禍人間就更慘了，你小子這么善良之人，難道希望這種惡事發(fā)生？”

    陸雪風(fēng)笑了笑，沒說什么，他自然聽出師傅話里帶著嘲諷味道。

    老人忽然一甩袖子，一老一少居然離地飛起來，“走吧，這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了。”

    轉(zhuǎn)眼就已到廣場上空的少年低頭看著下方，猶豫了一下，終究鼓起勇氣說道：“師傅，這些尸體怎么辦啊，難道就讓它們當(dāng)老鼠的食物，腐爛長蟲？這些尸體中也有不少是我們?nèi)俗灏?，尤其是那位獨?zhàn)四方的大英雄，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好好安葬下，然后立個碑？何況我們剛才還拿了人家的本命物……”

    老人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就知道你小子于心不忍，好吧，為師就替你做一件善事?！?br/>
    陸雪風(fēng)原以為師傅會折回去，卻沒想繼續(xù)升空，剛要開口就見下方?jīng)]來由燃起火。他知道了師傅的意圖，老人是想以劍火焚燒這些尸體。

    這樣也好，至少不會讓那位不知來歷的大英雄成為老鼠的食物，也不會腐爛成蛀蟲滿身爬，就讓這座小竹鎮(zhèn)成為他的墳?zāi)拱伞?br/>
    廣場上火焰生起，正在覓食的老鼠害怕得跑到角落，從地縫里鉆入下水道。

    火勢很大，沒多久就蔓延整個廣場，所有尸體都燃燒起來。

    然后，廣場邊的屋舍隨之燒起來，火焰沖天。

    一老一少落在離小竹鎮(zhèn)不遠(yuǎn)的山頂上，老人負(fù)手而立，背對正在熊熊燃燒的小竹鎮(zhèn)，目光落在山下一座只有模糊輪廓的城池上。

    山頂?shù)娘L(fēng)力比山下大得多，風(fēng)吹動老人那亂糟糟的頭發(fā)，竟也讓他看起來有一種仙風(fēng)道骨的感覺。

    老人身邊的少年落地后，把視線從火焰沖天的小竹鎮(zhèn)上收回來，轉(zhuǎn)過頭向著老人的視線，一起看著山下那模糊的城池。

    一手搭在腰間養(yǎng)劍葫上的陸雪風(fēng)問道：“師傅，那里就是不落城嗎？”

    邋遢老人伸手試圖梳理下亂糟糟的頭發(fā)，發(fā)現(xiàn)怎么弄都弄不整齊，反倒更亂就沒再搭理，聽著徒兒的話，想起風(fēng)流往事，得意笑道：“是啊，那里就是為師當(dāng)年一夜春宵之所。遙想當(dāng)年，為師風(fēng)度翩翩歷經(jīng)此地，游戲人間，身邊美女如云，但為師只看上一人，在那女子的懇求下，勉強(qiáng)與她一夜春宵，沒想到居然就有了后代。嘿嘿，還好為師當(dāng)年的英勇獻(xiàn)身，才有了如今資質(zhì)比為師還要好的姍姍.......”

    陸雪風(fēng)苦笑搖頭，最終還是聽不下去，打斷師傅的吹噓，“師傅，弟子記得你以前不是這么說的啊，你說那天你喝醉了，把那女子.......”

    被弟子打斷話的老人不耐煩地擺擺手，“去去去，哪有弟子胡亂誹謗師傅的，盡胡說八道?！?br/>
    老人看了眼天空，心情似好了些，說道：“不說為師這些光輝的風(fēng)流史了，說多了容易讓人羨慕嫉妒恨啊。如今為師已覽盡這座浩氣天下，已沒啥新鮮勁，正好去無為天下逛逛，嘿嘿，在那里再勉為其難的留下一兩個后代，不然都浪費了為師這萬年難遇的好血脈了，另外為師這也是無私地為那座天下做點貢獻(xiàn)，就如姍姍一樣，日后也會造福那座天下?！?br/>
    俊美少年撫額無語。

    老人最后拍拍陸雪風(fēng)的肩膀，最后囑咐道：“好好練習(xí)為師給你的那劍譜，雖然為師也不知道其來歷，但正因為連為師都不知道來歷所以更神秘，修這劍譜更有前途…前途，呵呵，真是好詞。不說了就這樣吧，說再多也不如你自己行走江湖學(xué)得快?！?br/>
    老人忽然感覺到下身癢，隨手伸進(jìn)去撓了撓，最后看一眼模糊的不落城，略感遺憾道：“有五年未見姍姍那丫頭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有你小子這么大了吧，一定是個美人胚子了。唉，只可惜無法相認(rèn)，連五年前看她也只是偷偷摸摸的?！?br/>
    陸雪風(fēng)說道：“師傅難道不想在離開之前最后去看一眼？”

    邋遢老人搖頭笑道：“還是不了，相見不如不見吶，為師怕見了好親孫女，就不舍得走了，以后再見吧。好了，為師得走了，姍姍就交給你照顧了?！?br/>
    老人負(fù)手而立，不見他如何動作，整個人騰空而起，一瞬就已遠(yuǎn)去，很快他又折回，立在陸雪風(fēng)前方空中，看著一臉狐疑還未開口詢問師傅為何折回的少年，微微笑道：“這里雖能看到不落城，但距離還比較遙遠(yuǎn)，走路得走很長時間，要不為師助你一臂之力，帶你在城外不遠(yuǎn)處落地？不會麻煩的，只是為師一甩袖子的事情?！?br/>
    醒悟過來的陸雪風(fēng)搖頭笑道：“不用了，弟子還是走路吧，順便看看一路風(fēng)景也挺好?！?br/>
    老人點了點頭，“為師就知道你不是這樣投機(jī)取巧之人……走了，莫念?！?br/>
    頭發(fā)亂糟糟、身上甚至有味道的老人瞬間遠(yuǎn)去，這次沒有再折回，只是眨眼間，身形越來越小，最后消失無法再看見，仿佛與天空融為一體。但陸雪風(fēng)還是盯著那個方向。

    過了很久，一直抬頭目送師傅離去的陸雪風(fēng)視線才從明亮而湛藍(lán)的天空收回來。

    少年轉(zhuǎn)過身，最后看了一眼已燒差不多只剩濃煙滾滾的小竹鎮(zhèn)，然后整了整肩上的包袱選了一條山路緩緩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