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鳳姐將賈蕓買的那些細巧玩意瞧了一遍,雖價廉卻很是精致,忙打點出一半使丫頭各處送些,寶玉,三春,賈蘭,賈環(huán)俱有,不偏不倚。果真,各人都歡喜的緊,使了丫頭嬤嬤來道謝不提。
兩日后,王夫人自小佛堂出來聽聞鳳姐已私出銀子放下月錢,很是得意。鳳姐倒渾不在意,一時的失利比一時的得利要好。鳳姐日日去賈母跟前承歡一回,又操持內(nèi)宅家事,每日瑣事一二十件,更有各家來往紅白事送禮不迭。鳳姐忙里偷空還要去邢夫人處看顧大姐兒,又要提防王氏謀算等事不提。賈府在平靜安和之下波譎云詭,日子也如青云流水而過。
只說這日到了冬至,鳳姐早起忙著吩咐廚房宰羊,包餛飩餃子以為度節(jié)。所謂冬至餛飩夏至面,冬至這日必吃餛飩餃子。晌午前鳳姐在議事廳理事,年下將至分外忙些,這里針線房支取各屋屋年下裁剪新衣的料子并各色金錢,鳳姐忙吩咐一并裁剪林黛玉的素服。
只因前日賈璉來信,已定冬至日后攜林黛玉并西席賈雨村啟程進京。林如海本不**兒年下進京,只因黛玉身子弱,每年鬧一春一夏兩季,倒是冬夏便好些,正值冬季又有賈璉看顧一同入京倒更便宜。
賈璉給鳳姐私信中說寫明,黛玉帶來奶娘,隨伺丫頭兩名,余則林姑老爺在京中請了兩位出宮的教養(yǎng)嬤嬤。這是臨行前鳳姐特囑咐賈璉說服林如海辦的事,只說京內(nèi)如今大家閨秀有此習俗。實則不過是有待選姑娘之家才請出宮嬤嬤以教導規(guī)矩與后宮奇巧事,黛玉因是獨女早報了免選,很不用如此費心。
只鳳姐有私心,因知賈母接來黛玉必與寶玉同住一屋,所謂七歲不同席,如此有損黛玉閨中清譽。老太太私心鳳姐盡知,只寶玉終非良配,黛玉的悲劇多因他而起,如今她既然要改變紅樓女兒悲,自然預(yù)先防范的為好。鳳姐照賈璉描述黛玉之身量,取了幾匹體己素團清水棉使針線嬤嬤制年下新衣,又暗中預(yù)備黛玉新居陳設(shè)。
這一日,鳳姐忙碌不迭,午晌略偷個空兒在屋里歇一會子,外頭寒蕭,她屋里已點上熏籠,籠中添著銀絲炭與幾塊老山香,暖日微醺甚為舒適。她正靠著炕墊細瞧她二嬸嬸王子騰夫人前日使人送來的一盒子南珠,珠子個個比蓮子略大,最難得一色圓潤均勻,只怕進上也不過如此。
這時平兒掀簾子進來,邢夫人屋里丫頭翠紅端了一碗子血燕羹道:“奶奶,太太使我送來血燕羹并二斤血燕,說是前日李提督太太送來的,奶奶日日操勞好生補補?!?br/>
鳳姐遂命平兒收下,并笑道:“回去說謝太太的賞,太太有什么好東西只記得我,我明日親去謝賞兒。難為你這么冷的天兒送來,拿一吊錢去買些果子吃。”翠紅忙不迭謝賞,如今邢夫人屋里丫頭最喜來鳳姐處送東西,每每都得厚賞兒。
鳳姐很是感念邢夫人,東西雖小到底是情意,只見她喝了幾口燕窩道:“平兒,前些時候我說的小廚房,你可尋到妥當人?說了也有一月多了,我倒忙忘了?!?br/>
平兒忙上來笑道:“人我尋著了,正預(yù)備來回呢,奶奶倒問了。這小廚房不比別處,若叫人鉆了空子,只怕后禍無窮。我冷眼瞧了些日子,倒是豐兒娘還妥當些。豐兒雖不是奶奶的陪嫁丫頭,到底是從奶奶陪嫁莊子上挑上來,做事妥當也謹慎,對奶奶總算忠心?!兵P姐從盒子里取出一顆珠子來細瞧。
鳳姐見人選倒也合適,她穿過來后冷眼瞧了豐兒這幾月,覺著她可貼身近心了,遂笑道:“豐兒倒是個好的,她娘要是進來也妥當。只我怕莊子上的媳婦,做不得府里的細致菜肴。”
平兒笑著回道:“奶奶小瞧我,我似這般沒成算的?這豐兒一家原不是莊子上的,早幾十年她爺爺是咱們王府的二等管事,她奶奶管著大廚房,是先前老太太打南邊帶來的廚娘。后因犯了錯兒,全家攆到郊北的莊子上。豐兒她娘雖是莊子上的娶的,卻由她奶奶親教導,很有一身廚藝呢。”
鳳姐開了王熙鳳記憶,到底也沒想起這么會子事,許是王熙鳳本就不知道此事。鳳姐略蹙眉道:“我竟一絲不聞,你這蹄子知道的倒多。究竟犯什么錯兒攆莊子上了?”攆二等管事全家去小莊子可不是小錯漏。
平兒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奶奶如何知道,這些成年舊篇也不過在奴才里邊有人說起。我也是先前聽藤嬤嬤告訴的?!彬v嬤嬤是鳳姐的奶媽媽,待鳳姐最是疼愛,只是年歲大了,鳳姐出嫁便回家榮養(yǎng)了。
平兒說道:“當年咱們王府有兩位姑娘待字閨中,大姑娘后來嫁給紫薇舍人薛家,二姑娘便是咱們二太太。那一日大姑娘去二姑娘屋里尋花樣子,正巧廚房送了蒸的雪梨燕窩來,二姑娘見姐姐有幾聲咳嗽,忙把燕窩讓了。誰知大姑娘吃了,上吐下瀉足鬧了一月方將息好呢。后來查出,竟是燕窩里出了紕漏,說是放進了巴豆粉?!?br/>
鳳姐一聽這話笑道:“鹽從哪兒咸,醋從哪酸,我算是知道了??梢妼W著孔融讓梨也不全是良善。后來呢?”鳳姐心中萬分譏笑,原來這下藥的手段也從娃娃抓起。鳳姐示意平兒在小幾凳上坐下細說。
平兒坐下回道:“當年咱們家老太太徹查,竟然一路查到廚房。原來那碗雪梨燕窩是二姑娘要的,由二姑娘的貼身大丫頭纂兒親取了端回屋里,中間未假他人之手。二姑娘不依不饒說有人下藥害她,老太太拿纂兒問了幾遍都不認。纂兒到底自小服侍二姑娘,素來穩(wěn)妥忠心,嫌疑本就小。如此老太太拿了廚房的人問話,都說是廚房管事蔣平家的燉上看著,未有他人靠近。這蔣平家的便是豐兒奶奶?!?br/>
鳳姐抿了口茶笑道:“如此說來,蔣平家的竟最有嫌疑?”
平兒道:“可不是,老太太拿蔣平家的問了幾遍,只是喊冤不停。二姑娘鬧了幾日,不依不饒定要拿蔣平家的治罪。可到底也沒個證據(jù),老太太只好攆了蔣平全家去小莊子作罷?!?br/>
鳳姐呵呵笑出了聲兒,一盅茶竟撒了一半出來。平兒見主子笑的這般,忙道:“奶奶,怎地了?”
鳳姐止住了笑說道:“沒什么,你只管把豐兒娘挑上來,叫她到小廚房好好當差。”又湊近平兒如此這般囑咐一番,她又拿起桌子上的菊花酥遞給平兒道:“你嘗嘗這酥,我吃著倒不錯呢?!?br/>
平兒微詫異道:“奶奶,倒是如何?”
鳳姐站起身來抿著嘴兒道:“那巴豆粉是纂兒放的,不是蔣平家的使壞。我料想當年曾祖母是知道的,她必是信蔣平家的。若是不然,別說打發(fā)到莊子上,只怕命都保不住。只是牽涉孫女陰私,她寧可打發(fā)奴才作罷,畢竟小姐還未婚配?!兵P姐攏了攏鬢角,指著才那一盒子南珠道:“這盒子南珠收著,取十顆出來我有用?!?br/>
平兒答應(yīng),取出十顆珠子擱在小荷包里留用不提。
只說鳳姐主仆按下成年舊賬不提,只派來旺去鳳姐郊東小莊子挑出豐兒父母一家,安頓在西廊便夾道的小院里。這里豐兒母親蔣源家的進來見鳳姐,鳳姐見她干凈和善,面上很有眼色,知心里必有幾分成算。鳳姐遂留下在自己小廚房主事,蔣源暫時采買廚房用度。
這蔣源夫妻因為父母蒙冤,很不愿進大宅門聽差。只是昨日見了豐兒,才知鳳姐為人行事,又與王夫人不睦,便應(yīng)下差使跟隨鳳姐。這蔣源家的很有幾分本事,不過三日竟將小廚房打點起來,□齊備。這一日蔣源采買各色米面菜蔬,細巧珍饈等進來,鳳姐小廚房做出了第一頓飯菜,雖清淡卻一色精巧,比之大廚房色香味更勝。
鳳姐吃了很是欣喜,賞了十兩銀子,只說:“這幾日辛苦,打些酒吃?!边@蔣源家的手藝不凡,江南風味菜肴,清淡雅致,味香飄遠。鳳姐心中盤算著做些后世美食,想來不難。自有了小廚房再不吃份例菜,全數(shù)賞給灑掃粗使丫頭婆子吃去,便是平兒,豐兒,小紅等幾個親隨丫頭只跟著吃小廚房。
只說冬至日起,小紅便在明窗上貼了一支梅花,每朵九片花瓣,枝杈上共有九朵。鳳姐自這日,每朝晨妝使胭脂染紅一片花瓣此謂之九九消寒曉妝染梅。鳳姐日日盼著賈璉攜林黛玉進京,一則為睹紅樓夢女主角的傾城容顏,二則卻有些掛念賈璉。這一日正好染紅了第四朵梅花三瓣了,賈璉小廝興兒來稟,鳳姐忙去賈母處聽信。
興兒先行禮,賈母忙止住道:“你二爺和姑娘現(xiàn)在何處?”
興兒忙回道:“回稟老太太的話,小的隨爺是冬至日后十一月初十啟程,先是坐船順水倒好。過了平安州,水道多處冰凍無法行船,只好棄船上岸坐轎。為怕林姑娘疲累,二爺使了個人情,走了官道坐馬車。二爺使小的快馬加鞭回來報信,明日便可進城,請老太太務(wù)掛念,林姑娘一切都好?!北藭r長途行程,船最是舒適,余則馬車。
賈母聽罷忙念了聲佛:“阿彌陀佛,如何這般艱難。我的小心肝兒,這會子不定多勞累呢,素日多有來信都說她身子嬌弱?!辟Z母果真心疼過外孫女兒。
鳳姐忙上前勸慰道:“老太太,坐馬車想來無事。我小時隨叔父回京時也走官道,路途平坦坐馬車很是舒適呢。老太太縱擔心姑娘也不怕,明日來了好生休養(yǎng)?!毙戏蛉艘裁ι锨耙栽拕裎?,只王夫人顏色蒼然,站著撥佛珠子。
這一日賈母忙著各處打點迎接外孫女,只不曾張羅給黛玉布置房間。鳳姐也不說破,只等明日看林家人作何打算。鳳姐這一日忙到十二分,一則為迎黛玉事多,二則已是年下預(yù)備過年事物,既然要預(yù)備府內(nèi)年貨,又要預(yù)備分給宗族里的親眷,既要照看主子又要分賞奴才,真真忙到腳不沾地。掌燈十分,鳳姐才回她的小院兒,晚飯懶待吃,略微吃了幾塊點心便罷。豐兒上來伺候洗漱,鳳姐忙躺倒床上。她大為感嘆,這大家子當家奶奶真不是一般的艱難。聰明才智也就罷了,只這體力也要二十分的充盈。
翌日,鳳姐早早起來妝新一番,為應(yīng)紅樓夢之景,特特照曹公所述裝扮一番,果真明艷動人。正預(yù)備去賈母處請安,王夫人忽刺巴的打發(fā)金釧來傳話道:“二奶奶,我們太太說往年有些秋香色攢金枝團花云錦,今日要送些去寧鄉(xiāng)侯府里,請奶奶快些尋出來。”如今雖和王夫人已正面交鋒,不過面上她還是當家太太,鳳姐只得先去尋緞子不提。這一尋,果不其然,遲了半個時辰與林黛玉見面。
這里鳳姐尋出了緞子便聽小紅來回道:“奶奶,前頭玻璃姐姐說,林姑娘到了?!兵P姐忙不迭帶著丫頭們往賈母屋里而去。正行至賈母正屋門口,忙緊走幾步笑道:“我來遲了,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br/>
一進屋內(nèi),鳳姐見賈母懷中摟著穿素服,帶著幾支素簪子的小女孩子,指必是黛玉。只見她身量尚小折纖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輕紗卻自有一段體態(tài)風韻,清眸流盼婉轉(zhuǎn)仙逸,可端倪長成必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仙姿玉色。鳳姐見黛玉,忙上前去細瞧。這里三春俱在,黛玉一時不知如何稱呼,迎春忙上前道:“這是二嫂子。”
黛玉忙上前一福身道:“見過二嫂子?!兵P姐忙扶起來,見她面有倦色,自是路途勞累了。小小年紀母逝,又千里行程尋外祖母而來,內(nèi)心不知如何嬌弱呢。鳳姐暗自決心,定要護好這她最愛的紅樓悲情女孩。
賈母遂笑道:“鳳丫頭,你平日如何說嘴,今日可見是信服了,再不巧嘴八哥了?”說的邢夫人笑起來,王夫人則坐著面若泥塑。
鳳姐忙笑道:“如何不信服呢。瞧瞧這樣標致,這樣的通身氣度,竟是老祖宗的嫡親孫女。我瞧著妹妹心頭喜歡的緊,又嘆妹妹命苦,姑媽怎就去了呢”。賈母忙道:‘我才好,你又來招我?!?br/>
鳳姐忙調(diào)轉(zhuǎn)臉色道:“妹妹一路勞累,來這里就是到家了,切不要外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都告訴我,我總想著法子給你弄來?!?br/>
賈母更是歡喜道:“鳳丫頭你最善待姊妹們,瞧瞧二丫頭如今通身的氣派,你很該這樣待你妹妹呢。”賈母說這話,一則褒揚邢夫人,二則覺王氏待探春不盡心。實則原先王夫人待探春有幾分照料,毒害趙姨娘不成后便不聞不問。
鳳姐忙湊趣道:“我很該如此,昨日才將老太太的衣料子拿了給林妹妹裁衣裳呢?!边@般逗的眾人笑不停。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