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不容易，我遇上了你。”孫峨強(qiáng)忍眼淚，喉結(jié)滾動(dòng)，顫抖的眼神里微光閃爍。
他強(qiáng)硬地吞了眼淚，哽咽道：“這二十年來，沒有人懂我，因?yàn)楦緵]有人愿意懂我。沒有人敢靠近我，更沒有人愿意靠近我。從沒有人因?yàn)橄腙P(guān)心我而在意我，每一個(gè)人，都拿我當(dāng)棋子，利用我。連給我一個(gè)糖人，都別有目的?！?br/>
不等南汣做任何反應(yīng)，孫峨已經(jīng)渾身顫抖：“還記得上次我沒講完的那個(gè)故事么，那名少年以為，上了這把龍椅，能施展自己生來所學(xué)，為自己開出一條路來。他每日早早上朝，不敢有半分耽擱。有一次燒的厲害，站都站不穩(wěn)，他愣是沒有請?zhí)t(yī)，用手指掐著自己的手腕讓自己保持清醒。那掐出的印子，硬是三天三夜才淡去?！?br/>
孫峨仰頭，不讓淚水流下來。
他深吸了口氣，平靜了些，繼續(xù)道：“以為勤政便能變強(qiáng)，便能自由些。可是，當(dāng)年送糖人的那人又來了，他說，想讓你母后安康，就老實(shí)點(diǎn)，少管政務(wù)。”
“南汣，你說，我這個(gè)皇上是不是當(dāng)?shù)奶貏e窩囊？我是不是像個(gè)廢物？”
孫峨瞬間狂躁難抑，雙目赤紅：“你說......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啊！你說啊！”
“皇上！臣明白皇上的心思?；噬显陔[忍，等待時(shí)機(jī)，一舉拿下桂氏?！蹦蠜C的心口像被什么揪著一般，疼痛難忍，聲音低啞地顫抖著。
“隱忍.....隱忍？那，那不就是廢物嗎？是不是......你告訴我??！是不是！”孫峨渾身冒汗，額上經(jīng)脈暴起，喉嚨里混沌不清，聲音幾乎嘶吼。
繼而，他忽然大笑幾聲，扭曲的笑聲如禿鷹繞梁盤旋，回音許久不散。
直到笑至嗓子發(fā)啞，孫峨才緩緩道：“你說得對(duì)。我登位已快十年，一直隱忍。但你知道，可笑的在于什么嗎？”
“三五年的隱忍，是隱忍。”
孫峨頓了須臾。
“而近十年的隱忍，是懦弱?！?br/>
......
那顆忍了兩個(gè)時(shí)辰都沒掉的淚珠，終于奪眶而出，在孫峨臉頰上劃出了一道冰冷陰鷙的弧線。
南汣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泣不成聲，喉間哽住不能言語。他恨自己，恨自己過了這么久，還沒能助孫峨一臂之力，報(bào)答他的知遇之恩。
眼前這個(gè)被尊為萬人之上，被喚作天子的人，也同尋常人一樣，也有血有肉，也會(huì)崩潰失態(tài)。
有人說，君王，生來注定孤獨(dú)。
可他不信。
孫峨，也一定不信。
......
不知過了多久，孫峨才拭去臉頰上的淚痕，理了理雙鬢汗?jié)竦拈L發(fā)。
南汣終于抬眸，看清了這位萬人之上的帝王，如此不堪一擊的一面。
片刻過后，孫峨又換上了平日那副桀驁的模樣。
看著孫峨的眸子，南汣喉里似是被什么堵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忽然間，他頭痛欲裂，身體無法支撐這種噬骨般的疼痛，雙目眩暈，倒了下去。
......
他做了一個(gè)很長的夢，長到恍如隔世。
夢里，自己燒的厲害，已經(jīng)神志恍惚。耳邊充斥著尖喊。他聽到了母親柳氏的哭喊，聽到了父親大叫著“住手”。他滿眼都是明晃晃的刀，刀下迸出一道道血光。終于，一把刀出現(xiàn)在了自己的病榻上方，正要落下來，旁邊人卻道，“這小子都半死不活了，還砍他作甚。看他這幅慘白模樣，一看就是活不長了。算了吧，算了吧?！?br/>
然后那把刀便從他的病榻上方挪開。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坐起，簌然睜開雙眼。父親......母親......哥哥......妹妹......尸體已辨認(rèn)不清，地上的血已經(jīng)淹沒了院子里的青石，一踩一個(gè)血印......他再一次暈過去，倒在院內(nèi)眾人的血泊里。
再次醒來，自己在南府里。只記得一個(gè)姓戚，自稱是銀翼司總督的人，喚他南汣，告訴他該去任官了。隨即便拉他上了馬車，帶到了皇上面前。
......
南汣頭痛欲裂，簌地睜開眼睛。
他滿頭大汗，雙鬢墨色長發(fā)緊貼在臉頰兩側(cè)，被褥也已被浸濕。他狠狠地揉了揉太陽穴，大喘幾口氣，唇色泛白。
孫峨推門走了進(jìn)來，將參湯放在桌上，隨即坐下，右手扶額：“南汣，你醒了？”言罷便吩咐了太醫(yī)進(jìn)來。
“皇上，皇上......”南汣警惕地看了眼剛進(jìn)來的太醫(yī)，孫峨便讓太醫(yī)又出去了。
“皇上，臣想起來，想起來了......臣家里，臣家里出事了......皇上！”南汣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他又揉了揉太陽穴四周，便慌慌張張地要下床。
“你要去哪？”
南汣把想起來的事都告訴了孫峨，但孫峨看上去并不驚訝，只是緩緩道：“是，你說的沒錯(cuò)，我派林川他們查了是怎么回事。是南家一個(gè)丫鬟串通一個(gè)青樓，為了南家的錢財(cái)。南家值錢的東西一樣都沒留下?！?br/>
孫峨說罷嘆了口氣，接著道：“我沒有及時(shí)告訴你，是覺得你尚未準(zhǔn)備好接受這些，我怕......”
不等孫峨說完，南汣便下床推門而去。
孫峨眉頭一蹙，輕聲對(duì)旁邊侍衛(wèi)道：“攔住他。”
......
幾日后，北奚正在自己府上吃著林川送來的橘糖糕，便接到了北部邊塞衍河的急報(bào)。
邊境來報(bào)說北邊邊遠(yuǎn)地帶的嵁山族又起兵了。
北奚二話沒說，便開始收拾，準(zhǔn)備幾日后前往衍河一代迎戰(zhàn)。
“北奚，那衍河一帶向來風(fēng)大，你多帶些衣物，別吹病了。帶些紗巾，遮遮臉頰脖頸，免得被那沙塵吹起皮了?！绷执ㄉ锨爸直銕捅鞭梢煌帐?。
北奚嗤笑一聲：“林川啊，你什么時(shí)候覺得我這么嬌弱了？你以前可不這樣的?！?br/>
“北奚，你......”
北奚頓時(shí)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衣物：“林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br/>
“我......”林川有些語無倫次，可心里實(shí)在控制不住對(duì)北奚的關(guān)心。
“算了，告訴你也無妨。你猜的不錯(cuò)。我是女身?！北鞭蓢@了口氣，眼神望向窗外。
“你知道？”林川怔然。
“廢話。長二十多歲不知道自己是女身？你當(dāng)我傻啊?！北鞭深D了頓：“只是，我從來不把自己當(dāng)成女子看待。我想征戰(zhàn)沙場，我想拯救蒼生，無論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
北奚原以為林川會(huì)勸自己別走這條路云云，不想再理會(huì)，轉(zhuǎn)過身去，有些不安地輕輕搓著手。
突然她感受到背后一雙溫柔的手臂緊緊地環(huán)住了自己。
雙手覆在了自己手上，一陣溫?zé)帷?br/>
“北奚，我明白，我都明白。你既然把蒼生視為心里最重要的，我便同你一起。你想為之奔刀山，或是赴火海，我都同你一起?！?br/>
北奚忽然眼眶一熱，一滴淚不爭氣地淌了下來。她趕忙用袖子擦去，推開林川，硬著語氣說道：“我沒空想兒女情長之事。”
“為何？”林川上前，雙目與北奚對(duì)上。
“這還需要為何？”北奚再次避開了林川的目光。
“你莫不是，真的......真的喜歡南汣吧......”林川的眼里閃過一絲惘然。
“......是，是喜歡又怎樣......”北奚仍然不去看林川的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出這種違心的話。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gè)了。縱然你想征戰(zhàn)，也得保護(hù)好自己不是？”林川迅速又回到了溫潤的神情，兩手握住北奚的雙肩。
北奚本沒想到林川會(huì)支持自己征戰(zhàn)沙場，救濟(jì)蒼生的想法，此刻不知該說什么，許久擠出兩個(gè)字：“謝謝?！?br/>
沒想到林川一下頓住了，蹙起了眉頭，道：“你我共處這么久，我都沒聽過你說一句謝謝?！?br/>
不等北奚回應(yīng)，他便繼續(xù)說道：“以前你沒說過，以后更不要說?！?br/>
“嗯......嗯”北奚稀里糊涂地應(yīng)了一聲，便又轉(zhuǎn)過身去，不去看林川的眼睛。
......
好巧不巧，在北奚說是喜歡南汣那句話時(shí)，千旭經(jīng)過屋子外面，聽了個(gè)正著。
千旭難以相信自己聽見了什么，趕忙走開。
不出一日，府中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北大人中意南汣......
不到五日，連孫峨和南汣都聽說了。
甚至還有人說，他倆這一南一北，還真是天造地設(shè)......
自此，北奚上朝連看都不敢看南汣一眼。若是路上瞧見，便能饒多遠(yuǎn)就饒多遠(yuǎn)。